顶点笔趣阁 > 赤心巡天 > 第七十九章 窃国

第七十九章 窃国


第2805章  窃国

    释枷亦释迦也!

    在景国文字里,「释」为「放下」,「迦」为「行走」。「释迦」可以解释为「放下一切,行走于世。」

    而在梵意之中,「释迦」意为「能仁」,即能力与慈悲。

    这两种解释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种圆满的境界,是「不朽」的别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庙前解开枷锁,是要完成他与熊义祯最初的承诺,也将得到最彻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寻求的圆满。

    这条路,他很多年前就走过。

    作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长子,从小被送入道宫为道子……文韬武略,为众子之冠,道修经学,为诸真之首。

    景太祖领军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务井井有条。景太祖坐镇中央,他领军冲阵,势如破竹。

    于文治,于武功,于道学,他没有缺点。

    他本就是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接掌世俗权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义上要统一王权与帝权的「道君」。

    而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罗山,这件事他无法改变。他从小就被送进道宫,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时候给他不同的脸色。送他走上那条路,却又怪他走得太远。

    需要的时候,就「吾之麟儿」「天命圣子」「道国未来」。

    不需要的时候称之为贼!

    杀个贪得无厌的龙狐,明明是震慑诸天的武功,一回头,竟然「不详」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无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执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门扶持下登顶、在道门钳制下开拓,成于道门,也囿于道门……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剥夺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圣地「青丘」去送死,这些他都认了,谁让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摆脱道门的钳制,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恒王朝,不然永远都是道门的附庸。所谓中央帝国的皇帝,永远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这些东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为姬氏登顶诸天的代价。

    因为他若为君,他也会这样,君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一个壮志六合的君王,更是只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宠爱,最亲近的弟弟,那个母为贫家女、自小仁懦,为父皇所厌弃的十六弟。

    在商华、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著切磋名义,打得头破血流。宫里一应用度都拮据非常,甚至连修行资源都被克扣。那么坚定的弟弟!

    在他已经失势,东宫冷落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畏人言,不怕天子迁怒,每日请安不断,一次次带著粥汤来看他。那么温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里,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权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缕暖光。

    他决定殊死一搏,以无可争议的大功,彻底定下未来,于是立下军令状,亲击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为他击鼓!

    他冒死搏杀龙狐,取得大胜,赢得了前线战士的拥戴。

    随之而来的,却是天子都懒得再扯张遮羞布的强势打压。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陈述他的功业,甚至流下血泪。

    他答应十六弟,一定会回来。

    一个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会被怎样的针对,要经历多少磨难……

    许多年后那个叫姜望的人,应该懂。

    须弥山一代代沦陷在妖界的菩萨,也都用生命来验证。

    他活著从青丘回来了!

    但过程并不像姜望那么荣耀,没有人族真君纷纷来迎,也没有行念铺路,卜廉搭桥。

    他在青丘屡破大妖,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却在即将逃脱的时候,为青丘老祖圣菩萨狐法孽所擒。

    说是赎他杀龙狐的罪,叫他为奴为仆。

    实则是为了通过践踏中央帝国的前太子,践踏景国的尊严,侮辱人族。

    他拼尽一切才活下来。可人们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堕了现世人族的威风。

    一个人想要活著,没有什么错。为人族死节,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智慧和勇气杀出一条生路。还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来,搅乱现世,其实他也说不明白。

    回到现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华被废之日。其于京卫所屯驻的雀庭,悍然发动兵变,却连军营大门都没杀出去,顷刻就被镇压。

    继为太子的是子昭。

    其为蓬莱道子,其母为蓬莱岛的玉册真人,录名于【灵宝玉册】之上,有举足轻重的道门影响力。

    伯庸没有回天京城,也没有回大罗山,而是隐迹在虞渊的新野大陆。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当子昭成为太子,他的对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亲,那位开创了国家体制的君王。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符仁才是天子属意的储君,他们几个看起来光耀的兄长,不过都是王座之前铺路的尸骨。  

    他们是有意纵容的道脉枝丫,接风引露之后,等待皇帝大刀阔斧的修剪。

    天家无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不会如妖族的意,回国再闹腾些什么,分裂中央帝国。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过自己的余生。

    可在这个时候,子昭找到了他。

    当朝太子追杀隐姓埋名别有所图的前前太子,亲手杜绝权力隐患,这是权力叙事中异常合理的情节。

    他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废子,竟然暴起反杀,将中央帝国的太子斩落刀下……也是很多话本故事里会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于——

    临死之前子昭说,自己是被符仁诱导而来。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行踪,送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危险。

    多年之后他跟符仁两军对垒,符仁却说,那是子昭以死为棋的报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彼时的子昭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了,失败之前要故意恶心他们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种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无数张飞驰而过的面孔里,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还得不到安宁。失败的人就连活著都要被定义为罪过。

    他制造了和子昭同归于尽的假象,自此隐入人海,计划著夺回一切……这当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并没有证明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故不能尽述于史书。

    只是故事的最后,他帮助熊义祯,成功阻击了中央帝国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愤怒的表情。看到了绝无仅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面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亲手斩灭,血肉都被剥尽。仅有残魄一息,被熊义祯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躯……此后寂留于地宫宝室,养伤藏势待来日。

    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纵马驰骋的萧麟征,被一只苍白的手按在脑门。

    啪!

    整颗脑袋,都按进了胸腔里。

    听竹学社里恣扬的青春,表兄裴鸿九华丽的虎皮,御史台里以笏为剑的勇气……都在极致愉悦的瞬间,陷进了永恒的空白里。

    于是鲜红席卷了潮红。

    肤如冷玉的鱼琼枝,猛然坐起身来,将正在跟她一起调查平等贼逆的景国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峦如冻雪摇晃,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你做什么?!」

    这本是景理两国之间友好的交流。

    须知随著欢喜宗的壮大,欢喜侍者的飞速增长,她已经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时候,从布施乞丐开始,沿街欢愉。

    她虽然「谁都可以」,却很看缘分,并不接受「点名」。

    萧麟征愿意亲身感受理国的欢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国的未来,她也代表理国予以包容,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也是景国人啊!

    这叫他乡遇故知,岂不天雷逢地火。

    萧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欢喜之道是引人极乐,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结合三分香气楼秘传大道【阴阳炉】,独创【玄牝尸丹】,的确会通过交合取寿,每个男人取三到七天寿命。

    但后来得传《黄金锁骨菩萨经》,她感悟阴阳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观世音的风景,已经不再那么小家子气。转而追求大和谐,寻那欢乐意。

    此间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现在景国上使死在她身上,这不是坏欢喜宗的名声吗?

    鱼琼枝裸露的道躯,是雪色之中,间有点点的红。

    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肤色却白里泛青。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著这女人:「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原来是个尸菩萨!」

    「放肆!」勃然大怒的鱼琼枝,悚然而惊,声音骤高:「我乃大景『镜中人』,名字在册,有秩有奉!」

    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杀了。」

    青厌鹰鼻微耸,反手一抓:「杀的就是景狗!」

    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真个似银鱼出水。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在哗哗的声响中,遁出了阴阳,逃下床榻。

    一转身,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连忙开口:「我受陈错大人所敕,奉东天师令——」

    青厌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笑道:「与我何干?」

    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

    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

    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

    景国上使入理,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准备跑路了。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

    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要观礼那么久啊?

    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又得到陈错托底后,她才回来周旋。  

    「错了!」

    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身体却跪下来,冷玉凝脂,曲线婀娜,双手朝天而贴地,以示绝无反抗之心。

    被青厌掐著的那颗脑袋,泫然作泣声:「景国全是假意,蓬莱从无真情,理国也只是个浊水四流的小泥洼。我非其类,谁复其怜!」

    她真的热泪盈眶:「我是您的一条狗,我是您的后辈子孙,传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尸祖!」

    青厌垂视下方,阴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认得我?」

    他早就阴极阳生,徘徊在超脱门外。以鱼琼枝的实力,按理来说不能察觉他的尸性。除非这尊所谓的尸菩萨,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点本事……沟壑很深嘛。

    「我从前并不认得,但我的尸性告诉我,您是尸的源头,不死的先灵。」鱼琼枝哭泣著:「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后,尸修的日子多么艰难。那叫一个人人喊打,人憎狗厌。孙儿从尸堆爬出,行此狭路,立誓要改变这一切,重塑尸道荣光,迎接您——」

    青厌把她的脑袋往她身体上一放:「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鱼琼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著跪姿,眼神十分清澈:「当初我出海去怀岛,打算寻找罗刹明月净的尸体残迹,补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莱岛天师真传一个叫『陈错』的拦下,他代表东天师,转授我《黄金锁骨菩萨经》,给我镜世台的身份,命我来理国……帮助理国发展,以此制约齐楚。」

    青厌审视著她:「你是哪边的?」

    「景国内部矛盾丛生。蓬莱岛说是为中央办事,延续景国天下驾刀那一套,行事却透著隐秘,必有私心;萧麟征在理国抖威风,想给齐楚一点教训,归属帝党,也代表诸府世家掠功;那楼君兰是无依无靠的帝党嫡系,虽不言语,我看她是冲著东天师来……」鱼琼枝翘首以视:「我应该站在哪边?」

    青厌笑了笑,一脚将她踹翻:「没骨气的东西,你是理国的菩萨。」

    他这次行动,只是跟伯庸谈成了条件,本心并不在乎景国如何。但这鱼琼枝还真是个人才,瞧著风骚下贱,心里比谁都明白。三言两语,就叫他对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乱人族,也算回报俟良,旧事相抵了。至于海族怎么没有等到这时候,那是海族自己的问题,并非他青厌果不偿因。

    鱼琼枝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圆润地站起身来:「景国欺人太甚,竟视理人为猪狗!楼君兰为正使,辱慢宗庙,言唾吾主。萧麟征为副使,辱我禅身,贪我舍利,被我反杀——我这就去杀了楼君兰那贱婢,绝了媾和的余地,以示我理国不屈的决心!」

    表情愤怒,堪称忠国。

    不著寸缕,足示内心坦荡。

    青厌愈发欣赏这个晚辈了,捡起地上的衣裙,丢在她身上。有这样的人才在,即便他没有如期归来,又何愁尸道不兴?

    鱼琼枝向来很有行动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时候,头发也已经簪好,莲步更是转回了范家门外。

    她急匆匆地走进去:「景国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禀报!」

    即便她自问今日的自己,对付楼君兰应是十拿九稳,但能偷袭的话,还是要偷袭一下。

    范府之中,楼君兰还在同范无术坐饮,商论著两国之间的交流。

    在范无术这里得到重要线索的她,自然不会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国,也没有动用那些传信的秘法——

    理国的变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历史人物,多么隐秘的信道都难言安全。

    现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她要继续顶著收降理国的名义,暗查东天师府,而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而后在正常的国事交流里,把深藏于历史的告警,波澜不惊地送回天京城。

    这也是范无术指书而不言的隐忧。

    站在范无术的立场,他万事只为理国谋。可山海道主在这里落下凤凰,东天师指陈错于此,楚国地宫宝室里的那位【无期者】也在理国附近出现,如今景国上使又持节而来,其意深远……

    他已经预感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这里发生。

    理国孱弱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几年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日子,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他所求不过是让理国逃离这个漩涡,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冒险暗示【无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国能够把战场推出去。

    义宁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再怎么飞速发展,也还是差得很远。

    主客双方有把酒言欢的默契。

    「天京国道院将许出两个名额,帮助理国培养人才……」楼君兰笑著举酒。

    范无术积极回应:「谢归晚和沈词就拜托上使照应了,他们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年的黄河之会——」

    话至此而色骤变,因为鱼琼枝去而复还,言称「要事」,其声迅速靠近。

    楼君兰二话不说,眸中鱼跃于渊,身已作微风一缕,越窗隙而去。

    当鱼琼枝急切赶来,桌上温酒残羹,屋内只剩范无术。

    「鱼大士!」范无术急切相拦:「何事如此慌张?」

    鱼琼枝根本不同他纠缠,闪身而过,一步跃于云巅:「贪我家国者,天下贼也!景国欲倾我大理宗庙,今执贼使首级,以示诸君!」

    范无术可以「不明真相」的劝架、拉扯,断不能直接对鱼琼枝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追远。

    抬步急追:「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天之上,万里不见异。

    鱼琼枝踏行云雾,悬空合掌,面呈宝相:「吾观世人,岂有不欢喜者?」

    这里是理国,欢喜宗的地盘!

    鱼篮菩萨的布施,不说惠及了所有的理国男人,至少也是福泽每一个街区。

    此时一结法印,天地受召。无数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云海之中,飞出粉红色的烟霞,好似桃花瘴。轻如薄纱只是一笼,便在空中网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楼君兰。

    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终为红纱所缠,平白多出三分艳色……而后一头倒栽。

    换做别的地方,身怀诸多秘法、传承显赫的她,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但今日之理国,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

    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脸上带著欢喜的醺意:「贱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今日难有幸理。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昂然怒视:「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贼必族,逆国必覆。今日你伤我一毫,来日理国举国为葬!」

    声音飞出红纱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国必覆,理国举国为葬!」

    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

    「我不愿为景妃,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则天下逆者何其多!」鱼琼枝怒不可遏:「死到临头,还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国虽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无术匆匆赶来,所见便是这一幕,他伸手欲拦,终究定在那里。

    这是陈错送来的人,陈错背后站著谁,他不敢细想。

    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么多年都一样!

    鱼琼枝冰冷的手掌,轻易拍碎了楼君兰,飞溅如雨的血,染红了天空……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

    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

    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抬掌即似云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

    眼前却又是一晃!

    「到此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个长发垂踵,冕服上有著碧焰纹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视著她。

    声音很淡,却很清楚:「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因为这是诸方落子、列国相争的结果。

    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因为秦广王不允许!

    在这个瞬间,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

    她在想,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

    自己能不能趁著这个机会,永绝后患,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

    心念一转便熄灭。

    她明白,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当下虽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镇冥府。

    青厌再强,也难以打破阎罗宝殿,强杀这位杀伐无算的阎君,这还是没有考虑地藏王菩萨是否恢复的情况。意外太多了,一旦打蛇不死……

    再者青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未见得能被自己引导,圆满这驱虎吞狼的美梦。

    「既是秦广王开口,这个面子当然要给。」鱼琼枝淡然开口,五指便放。

    地狱无门的暗语,却如柴薪落入那渐消的碧焰里,随之一起消逝——

    「老大,咱俩谁跟谁啊,你说了算!」

    阎罗宝殿的秦广王,和理国的鱼篮菩萨,人前不相识,人后为兄弟。

    景国上使楼君兰的死相,在理国上空绽放。真实的楼君兰的道躯,坠入无边冥府。

    她闭著双眼,坠进一口碧棺里,呼吸平稳,已是沉沉睡去。

    「既然救了她,怎么不救醒她?」碧棺旁边鸟首人身的卞城王,有些不理解。

    王座上清俊的阎君声音冷淡:「她若宁死也要向景国递回情报。我是许她还是不许她?」

    他不在乎景国。

    他也不在乎她。

    ……

    ……

    堂堂中央帝国,出使理国的队伍,人数已经过千,仪仗多为军中精锐。

    不过在理国骤然翻脸的绞杀下,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或囚或杀。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因曾支援故夏、熟悉南域风物而随队,在变生肘腋的前一刻,以如厕艰难之名,挤进了茅房。

    直到喊杀喧天,他也没有出来。

    理国将领劈开厕门,甚至枪探粪池,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发现他……他就这么失踪了。

    无论搜捕法阵、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都没能寻到痕迹。

    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大索敌寇的同时,「释枷」的姬伯庸,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

    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披了件简单的常服,气质便截然不同,陡见尊贵。

    他的鼻梁高挺,鼻头丰隆有势。额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状如太阳,光洁饱满。所谓「隆准」「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语,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

    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看著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就像看著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道趋圆满,童真稚趣。

    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白眉耷拉,神情复杂地看著姬伯庸。

    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

    从前调皮的小子,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这么看著树下来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见。」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的……小心。」

    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也不说起来,神色自若,俨然如泡澡般:「尊贵如你,神识竟扫粪污。」

    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而是化为微尘,流荡于粪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要寻到他的踪迹,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难减:「尊贵如您,不也藏身于此?」

    「粪土于我何伤也。」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只是叹了一声:「伯庸,何苦来哉!」

    姬伯庸看著他,只是并不笑了:「您是长辈,您看著我长大。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

    「你还愿意讲,我心里是高兴的。」姬伯庸说。

    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华、子昭的失败,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

    「就在东国,你往那边看——」姬玉珉抬手东指:「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国号为『齐』,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无量』。譬如景之倚道门,齐倚佛宗枯荣院。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于东华阁弑君夺位。」

    「古今事,不新鲜。你既为道子,不割道门,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

    「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

    几个苍蝇乱飞,闻臭而来,因粪而聚,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个父亲?」

    姬玉珉看著他:「也或许,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还以为,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迎来了人生的落幕。而这个结局,在他强吞诸脉硕果、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却没能兑现承诺,一匡六合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即便是司马衡,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史刀凿海》里,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未能书及他的生死,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

    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也并不无知。他蹲在那里,声音黯沉:「他想让我死的时候,他又是谁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著他,无法回答。

    而姬伯庸继续道:「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我同意。我不是说他错了,我只是说我——我说我也没有错。」

    「当年我没有错,现在我也没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贯彻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声音抬高了几分,毕竟又落下来:「那已经成为历史。无论错对,都为陈迹,使后人哀之或鉴之。当下是姬凤洲的时代。他是当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翘首以盼的伟业,将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许久,只道:「子孙辈,或偿祖债。」

    姬玉珉双手按著粪坑的边缘,抬眼远眺:「理国……这里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对吗?我随队而来,就是为了干扰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间事业,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关你们什么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国当成祂道争的手段了吗?你的皇帝也默许?」姬伯庸眉头扬起,冷声带笑:「这就是所谓的姬凤洲的时代?」

    言及超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像他这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并不畏惧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说,今日他既然在理国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脱离姬符仁的注视,那么遮不遮掩,都没有什么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了解当朝天子。伯庸,时代不同于以往了。他面对的挑战,更胜于你们当年,他做得也比你当年更好。」姬玉珉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按著粪坑边缘,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你也别走了。回头我把你送进地宫宝室……你等我来接。会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里,终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我躲在这里,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但我没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孙,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太子,竟然还陷在熊义祯的旧局里。你的身体得到解脱,灵魂却永不自由,到了今天,还要跟楚国合作!」  

    让他伤心的是「地宫宝室」,姬伯庸并不以之为囚牢。提及它,像说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义祯,不够了解我。」姬伯庸摇了摇头:「你当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著他,最后只道:「伯庸,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尽全力杀我。」

    这位宗正寺卿的道躯,慢慢地沉进粪池里。

    只有粪坑的边缘,还留下一双清晰的粪污的手印。

    从一开始,他藏在这里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于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静了片刻,最后还是笑:「还是这么的……小心啊!」

    ……

    ……

    道历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发生了一件震动现世,也必将摇撼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国以楼君兰、萧麟征出使南域,问责理国,却为理国所覆。

    主使副使皆斩,千余人的使节队伍一网打尽。

    这是景国历史上极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国外派的所有使节队伍中,楼君兰的队伍绝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却遭受了最惨痛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国接下来的动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将如何洗涤南域。

    可就在这时候,理国国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国虽小,其志未尝小;南服虽偏,其道未尝偏。」

    乃以社稷付于贤圣,禅让大位,以济万民。

    坐上理国大位,接掌理国旗帜的……是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国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当今景国皇帝姬凤洲,见他当称「伯祖」!

    理国上下,拥立伯庸为帝,称为「大日永悬,大景正统」!

    称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过姬伯庸并没有更改国号,没有易「理」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于义宁城楼,对天下宣声——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纵横,万家烟火。王从矩,乃为「理」!

    所谓「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义宁城的城楼。

    而他面容为所有理国百姓能见。

    无论是现世理国疆土上劳作的人们,抑或已经发往诸天,在神霄、在妖界开拓的理国将士……仰而念国者见伯庸!

    理国之外,欲见者朝理即见。

    他的声音广传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圣贤,打破时代藩篱,成就光明无量之未来。」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群星璀璨。」

    「神话时代,永恒天国,穷极幻想。」

    「仙人时代,九宫横世,以人担山。」

    「一真时代,天下皆幻,永恒一真。」

    「人皇理想,历代尝试,至一真而偏。天下共击之,乃开新世,重启道历。」

    「中央大景,应运而生。国家体制,乃开新篇。人道洪流,正见未来。」

    「却有姬符仁,窃取天下变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启国家体制为公天下,姬符仁腆颜文治,却尽天下为一家私用!此后江河日下,人心难正。熙熙攘攘,为谁而往。蝇营狗苟,岂见公心?」

    「今伯庸举于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启万世之太平。」

    「吾为天子亦从矩,治世万载以『理』也!」

    人们这才知晓……

    昔日理国变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来是等待今天。

    果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纸诏书天下惊。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间的斗争,也从时光罅隙中影影绰绰的交锋,蔓延到具体而微的人间。

    在姬伯庸释枷戴冕这一刻,发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国这些年的变革与发展,作为承载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号,对抗景国的「中央大日,永悬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动摇中央正统……

    可以说姬凤洲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竟然诞生在这一天。

    在他雄心万丈,剑指诸天,强行开启六合进程的时候……

    祖辈留下来的艰难问题,予他以当头痛击。

    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并不宥于当代!

    上一章才点出伯庸的身份,这一章他就窃国,会不会太快了?

    我自己写起来的感觉是——有点快,但是还好。

    不知道读者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太赶了」的感觉。

    本来还写了伯庸在理国掌权的过程,写到一半删掉了。

    ……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两个新盟!

    感谢书友「完美计划V」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3盟!


  (https://www.zwyz8.com/db/10518/888961994.html)


1秒记住顶点笔趣阁:www.zwyz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zwyz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