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贼任由戚嫣然给自己处理伤口，转头望向围栏外的一众弟子，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记住今天亲眼所见。

我们的身体是我们强大的依仗，但不是护身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认同圈内那套鄙视链。

横练淬炼肉身，不是弱者的退路，是每一个武者都该补齐的保险。”

戚嫣然把擦伤简单包扎完毕，纱布浅浅缠在上臂，然后收起药瓶，把心率记录仪取下来，将上面的读数记进本子。

“07�6�2B�6�23  完整数据我全部记录完毕，包含体表损伤、心率变化、内气外泄时间节点，

连同刚才的理论论述，一并归档，明天提交研究中心。”

孙贼点点头，目光看向地上的橡胶软垫。

“四成、两成档位都测完了。

零成，也就是完全切断内气那一组，我们之前已经做过。

梯度对照的数据链基本完整。”

一听这话，戚嫣然手上的笔  “咔”  地戳在纸页上，猛地抬头，

“你该不会还想测一成档位吧？”

孙贼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今天到此为止。再往下测，就不是采集实验边界，是纯粹自残了。”

听到这话，不管是戚嫣然，还是场边四名散打冠军，全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了，围在这里的同学，也都散了。”

孙贼朝着围栏边的弟子扬了扬手，

“今天的所见所闻，希望你们记在心里，回去好好复盘。

不要只盯着功法高低，也要正视肉身训练的价值。”

等到众人缓缓散开，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不少人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望向场中，那满身淤青、胳膊缠着纱布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

场地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孙贼、戚嫣然，还有正在收拾护具的四名散打冠军。

戚嫣然正低头把记录本合上，心里总算松了一大口气，以为这场折磨人的实验就此彻底画上句号。

谁料孙贼望着弟子离去的背影，低声自顾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讲给身旁的戚嫣然。

“不过，一成档位，也不是完全不碰。”

戚嫣然手上动作一顿，猛地侧过头看向他，眉头瞬间又拧起来，

“老师？你刚刚明明说今天到此为止！”

孙贼反问，

“为什么不呢？练还是一定要练的。

只不过是要有方法地练，有规划地测试。”

他活动了一下肩头，牵扯到皮下淤青，疼得他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却依旧神色平静。

“等我身体完全恢复之后，我会一点点往下试探，循序渐进压制自身内气，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直接大跨度跳到两成。

我现在已经摸到一处临界点，算是武道上的一道瓶颈。

今天这一场以身承受击打，对实验是数据采集，于我自身同样大有裨益。”

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检测仪器，

“我小时候跟着赵叔学艺，确实吃过不少实打实的皮肉苦头。

可自从我炼气以后，修为步步走高之后，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肉身被重创，痛感不断啃噬心神的滋味。”

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打消戚嫣然眼里  “自虐”  的揣测。

“我当然不是自虐狂。

我做这一切，一方面是为了武道实证，给武院拿出真实可信的实验资料。

另一方面，这本身也是我的修行。

我并不急于主动踏出那一步，不想被裹挟走，但我也绝不会一味死压修为，让过往全部努力半途而废。

这些带着伤痛的测试，在我看来，本就是另一种修行。”

听完这一大番想法，戚嫣然一脸无语，忍不住吐槽出声，

“合着这就是大家口中的埋头苦练？可哪有苦练是拿自己皮肉反复挨揍的！这也太苦了吧。”

孙贼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以勉强算是埋头苦练，但我更愿意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  ，逆境砺武。”

“顺境之中，内气流转顺畅，攻防随心，我们看见的全是自己的强大。

可只有主动把自己扔进逆境，人为制造淤堵、伤痛、能力受限的处境，才能看清自身真正的短板。

顺境长修为，逆境见本心，也见肉身与精神的真正边界。”

戚嫣然捏着手里厚厚的记录本，看着他胳膊上包扎好的纱布，还有衣服底下依旧隐约可见的青紫色淤痕，一时语塞。

道理她听得懂，可依旧免不了替他觉得肉疼。

一旁四名散打冠军已经收拾完护具，听到二人这番对话，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寻常武者都想方设法规避伤痛，这位孙教授反倒主动给自己制造逆境，用来打磨自身武道。

孙贼转头看向四人，

“今天辛苦几位。时间不早，你们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后续实验报告副本会按时给到格斗部。”

“孙教授客气。”

几人对着孙贼躬身致意，便拿着装备离开了演武场。

偌大的演武场，橡胶垫上还残留着刚才对抗留下的浅浅印记，晚风扫过，卷起地上一点尘土。

场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戚嫣然伸手轻轻扶住孙贼的胳膊，不敢用力触碰他的伤处。

“行吧，道理都说得通。

但逆境砺武也好，实证研究也罢，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搞成重伤。

老师咱们先回研究中心，做内脏震荡排查，淤血冷敷，你的伤口也要按时换药。”

孙贼微微颔首，肋部每一次呼吸，依旧传来一阵阵钝钝的刺痛。

“走吧。

回去之后，你还要把今天的感悟补充进实验手记。

接下来，就等着身体痊愈，再慢慢开启下一轮的梯度试探。”

听见孙贼又给自己布置作业，戚嫣然已经不再反驳。

方才孙贼以身试险，用满身伤痕做出来这场实证，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已经给她做了最好的示范，她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耍小性子无理取闹。

她扶着孙贼缓步往前走，思索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半是商量半是要挟，

“好的老师，我回头就整理完毕。

但是你得答应我，就你现在这一身伤势，最少一个月之内不许再开展这类承受击打类实验。

这点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就去找燕妮姐告状。”

孙贼闻言失笑，这所谓的告状，听着更像是孩子气的口头警告，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威胁。

他肩头微微转动，又牵扯到淤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行，我答应你。

等我身体完完全全恢复妥当，咱们再继续，这样总可以了吧。”

戚嫣然这才稍稍安心，可目光落在他上臂缠着纱布的擦伤，还有劲装之下隐隐透出来的青紫色淤痕，心底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她心里也清楚孙贼对武道实证的执念，别看现在孙贼嘴上答应得痛快，保不准孙贼在休养期间心里已经在盘算后续的测试方案。

她想的没错。

而且孙贼哪里要等到休养的时候才去琢磨，就在此刻，肋下阵阵钝痛、胳膊擦伤火辣辣作痛的当下，他脑子里就已经在推演后续的测试方案。

身体上传来的每一处痛感，都在化作鲜活的实验参考。

两成内气下精神崩溃的阈值、表皮擦伤的产生时机、淤伤扩散的规律，还有肉身面对冲击时的种种反应，一桩桩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复盘梳理。

他表面神色平静，顺着戚嫣然的力道慢慢迈步往外走，看起来只是默默忍受伤痛，可脑海之中已经搭起了后续实验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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