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政治性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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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耀文手捧粗陶大汤碗,碗里盛着六分米饭,三分各式菜肴泾渭分明的铺在饭上,一如碟头饭,还有一分被太阳蛋占据,王朝云亲自煎的,浇了几滴酱油。
他蹲到餐厅后门的一片空地前,放下大汤碗,拇指托着筷子双手合掌,用日语说道:“我开动了。”
边上的王朝云见他动筷,如法炮制完成了仪式,捧起日式大面碗,用筷子挑起一坨米饭送到嘴里,咀嚼一口,双眼眯起,“欧伊喜。”
冼耀文冲王朝云碗里瞥了一眼,她的米饭不同,是东洋短粒米,不粘,粒粒分开,应该是餐厅里一些菜色的配菜。
“店里没有准备卡马尔格大米?”
“刚用完,新的还没到。法国领事馆预定了晚餐,点了法式炖菜、白酱炖鸡,只能用短粒米代替卡马尔格大米。”
“哦。”冼耀文看见自己脚边爬行着几只蚂蚁,挑起几粒米饭放在蚂蚁的前路上。
王朝云看见,微微蹙眉,心里想当做没看见,但嘴巴很诚实,“高野君,粮食很珍贵。”
冼耀文冲她笑了笑,旋即伸手捻起地上的几粒米饭,只留了两粒已被工蚁侦查的没捻,他鼓嘴吹了吹手里的米饭,吹去浮尘,将米饭送进嘴里。
见状,王朝云眉头舒展,继续吃饭。
冼耀文心头有一丝异样,改了之前的扒式吃法,变成王朝云的挑式,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大汤碗悬在筷子下面,接住无意中可能掉落的饭粒。
“高野君,下午你做什么?”
“去牡丹糖果,客人喜欢吗?”
拉斐特学习后世一些餐厅的操作,吧台和收银台上都摆着糖果盘,盛着牡丹糖果和拉斐特联名特制的巧克力糖。
“喜欢,每天需要消耗六七斤,几乎每个客人都会抓几颗,有不少客人打听哪里能买到。”
“挺好。”
“你怎么会想到做巧克力糖果,太贵了,买得起的人不多。”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冼耀文不疾不徐道:“上等人吃的糖果,贵是应该的,每个台湾人都知道牡丹糖果,却没有几个人吃得起,等到某一天纡尊降贵,很容易引起风靡。”
“纡尊降贵吗?”王朝云若有所思道:“为什么从上到下,而不是一开始就……是因为可可粉吗?”
冼耀文颔了颔首,“原来屏东、高雄的少量可可树已经被砍掉种甘蔗,台湾没有可可粉,只能从外面进口,可可粉不是必需品,没有进口指标,只能通过顾问团的渠道进口,成本压不下来,短时间巧克力的产能无法提高。”
“可可粉不能走私?”
“牡丹糖果是正规工厂,不能用走私原料,除非……算了,没有除非。”
冼耀文本想说委托其他走私商走私可可粉,然后举报,进而从海关拍卖渠道获得低价可可粉,但这种方法只能用一两次,不是长久之计,而且,算计的痕迹太明显,根本不可取。
虽说台湾眼下没有证交所,但成立是早晚的事,牡丹糖果需要通过上市完成一次不失去话语权的资本抽离,发展轨迹还是保持干净比较好,不沾惹污秽。
未来的外汇市场风云变幻,有不少货币会爆发过山车式行情,大举投资某些国家,然后或做多或做空,完全可以获得暴利。
为了不错过类似的行情,冼氏手头需要握着海量的自由资金,资产结构无限趋近资产和资金五五分,并持有可快速保值变现的重资产,如贵重金属。
当然,资金不能睡大觉,而是部分投入随时可大举抽离的领域。
“大稻埕有法国、韩国和东洋的巧克力卖,都是走私货。”
冼耀文轻笑道:“都是香港产。”
“你的?”
“你姐姐的。”
“哪个?”
“将来你会见到。”冼耀文拿起脚边的水杯,呷了一口勾兑过的巴黎水,细细品尝一下,“以后放柠檬片前,往杯里挤两滴柠檬水,不要搅拌。”
“味道不对吗?”
“矿泉水兑多了,嘴叼的人能喝出来。”
王朝云也端杯呷了一口,吧唧两下,“我喝不出来,要不要少兑一点矿泉水?”
“暂时不用,照我说的做,那几瓶沙泰尔东卖出了吗?”
“没有呢,一瓶水卖几百块,谁会买。”
冼耀文咂巴两下嘴,“砸手里了,可惜,再过半个月还没人点,我送我那里去,想办法重新搞两瓶新鲜的。”
“又没人要,还有必要备着吗?”
“没人要也得有,这是逼……餐厅档次的问题。”冼耀文略作思考,“我想办法邀请一个知名美食家来台北光顾拉斐特,在欧洲的报纸上造势一番,把拉斐特的知名度打出去,墙内开花墙外香,把拉斐特打造成来台北必光顾的法餐厅。”
嘴里说着,冼耀文心里想着后续,单美食家造势还不够,最好加上明星和著名作家。
《龙道熊猫》的配音会邀请明星参与,或许可以设计一次台北行程,同台湾电影界进行一次互动,包装成一次党国文化事业活动,为影片在台湾的发行铺平道路。
至于活动的开展地点,自然少不了拉斐特。
查令十字路84号正在努力打开亚洲的发行渠道,很有必要在亚洲各地区举办签售会、见面会,可以将一些“第一站”放在台北,国府养的那些通讯员不至于一点敏感性都没有,自然会将其政治化。
有了喉舌报纸鼓吹,拉斐特能跟着火一把。
几番操作下来,拉斐特应该能成为国府的非正式外宾接待餐厅,也成为台湾第一西餐厅,没光顾过拉斐特,压根没脸说吃过西餐。
“这么做的成本很高吧?”
“我在做旅游产业,美食是产业发展的一环,拉斐特只需承担少部分费用。”
“谁承担大部分?”
“天空旅行者,吃了饭我跟你细聊。”
“哈依。”
话题暂时搁置,两人接着吃饭,王朝云说起了小时候,关于“粮食珍贵”的一些琐事。
食讫。
冼耀文坐在隔间里琢磨台湾的旅游业,以国府目前的情况,根本不会注意到观光旅游的经济创收,而是政治宣传和外交服务。
即使带来外国旅客,旅游行程一定会被精心设计,旨在展示“自由中国”的建设成就和稳定繁荣,以区别于“水深火热”的对岸。
既然国府要政治影响,那“超规格”待遇的成本必须承担,这一点如果达成默契,天空旅行者可以打造出一条实惠的旅游线路,从新加坡、暹罗、越南三条线路上抢夺旅客。
而这条旅游线路想要建立,破局口在于顾问团的家属来探亲,也在于海外华侨,回台观光、探亲、投资的华侨,是国府极力争取的对象。
冼耀文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击,思考着从哪里聚集一帮华侨进行一次台湾旅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北越南逃的华侨地主、商人。
直接以货币计算,台湾的人工成本高于南越,但台湾的戒严体制和禁止罢工意味着生产环境相当稳定,以及大量迁台的军民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劳动力略过剩,找工作不容易,工人不敢轻易离职。
而南越的年轻男性随时可能被法军或越盟征召入伍,导致劳动力流失;西贡等地的工会活动活跃,且常常与民族独立运动或共产主义运动相联系,罢工和怠工时有发生;工人往返工厂和家的途中可能遭遇战火或盘查,缺勤率高。
两相对比,台湾提供了高度可控和顺从的劳动力,而南越的劳动力则充满不确定性;在南越设厂的“风险溢价”成本是天文数字,这笔无形成本远超工人的工资。
另外,台湾的劳动力在教育和技术基础上远胜于南越;台湾的间接成本是“行政性”的,而南越的则是“生存性”的,后者更不可控。
1951年的当下,一个理性的投资者,在对比两地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台湾。
南越的工人成本被战争的巨大风险无限放大,使其成为一个无法进行有效长期投资的地方。而台湾,尽管处于政治高压和物资匮乏中,但其稳定的社会秩序和有纪律的劳动力,为即将到来的经济起飞提供了最关键的土壤。
“去南越招商这件事政治意味太浓了,自己不好出面,但也不能只扮演幕后军师的角色,必须打上冼字标签,王右家,王右家……”
冼耀文嘴里反复咀嚼着“王右家”的名字,将她定为操作这件事的第一人选。
经过了许久的斟酌权衡,他定下了做事的调子。
出了隔间,来到吧台,给了王朝云一个拥抱,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五点半来接你,我们去大正町的料亭吃晚饭。”
再次感觉到关系被公开的暗示,王朝云喜上眉梢,“吃会席料理吗?”
“嗯。”冼耀文轻抚王朝云的后腰,“你先打电话预定。”
“哈依。”
冼耀文松开王朝云,“我去做事。”
王朝云贤惠地送冼耀文出门口,目送着车子驶远。
迪化街是台北食品厂集中地,沿街的闽南或巴洛克式骑楼里分布着不少食品加工厂,基本是前店后厂的格局,沿街的铺位展示商品,接待批发和零售客户,后面的屋里机器声轰鸣,飘荡着食物的香味和腥味。
牡丹糖果隐于其中,在位置不算好的角落,三米五的门面,一米五悬着糖果珠串门帘,两米是玻璃橱窗,里头摆着玻璃组合而成的展柜,一个个四方格里展示着不同的巧克力糖果。
撩开门帘走进店里,头顶的风铃叮铃作响。
“欢迎光临!”
清亮的声音送到耳朵里,紧接着一位身着巧克力色、点缀大朵白牡丹旗袍的店员映入眼帘,她的眼睛很软,眼神温暖,脸有点圆,线条柔和,看起来无害、温柔、让人想靠近,治愈系的脸,男女老少都吃这一款。
“冼先生。”
惊喜的声音,橐橐橐的脚步声,店员蹦到冼耀文身前。
冼耀文露出和煦笑容,“柳如烟,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柳如烟眯起眼,脸色变成人畜无害的讨喜。
冼耀文递上一袋街口买的李子蜜饯,“知道你喜欢吃,你拿回柜台吃,不用管我。”
柳如烟笑眯眯地接了过去,“谢谢冼先生。”
冼耀文摆了摆手,又给出一个和煦笑容,自顾自走向展柜。
牡丹糖果主打巧克力糖果,种类很多,有纯巧克力的黑巧克力,加奶粉和糖的牛奶巧克力,可可脂加牛奶的白巧克力,干果、花生等各种夹心的夹心巧克力,焦糖酱、草莓、橙子酱等软夹心的巧克力,还有威化巧克力、巧克力牛轧糖、巧克力棒、巧克力卷等等。
反正可可粉的原料有限,无法追求产能,就在花样上多下了点功夫,以应对多样性需求,也顺便争取喜糖、礼包订单。
冼耀文的目光从一个个展柜格子看过去,时不时打开展柜拿出一颗糖果在手里端详,偶尔品尝一颗,并记下价格标签上的品名和价格,糖纸放在西服口袋。
阳光销售,价格标签上有两价、颗价,价格透明,要的多可以谈批发价,批发价按量阶梯式降价,绝不搞见人下菜那一套。
看到一半,听见风铃声,冼耀文避开进店的客人,从另一个角落倒过来看,同时也关注柳如烟接待客人。
柳如烟是刘新杰从南北行挖来的高端人才,她的高端在于一张治愈系的脸,即使生气脸色也不会太难看,也在于悦耳的嗓音,入耳如沐春风,以及不急不躁的脾气,耐心十足,再难应付的客户也能良好应对。
冼耀文心里默默给柳如烟打着分,也琢磨着她这张脸能坚持几年,十九岁,生活顺遂,坚持十年不成问题,就怕所托非人,被生活磋磨的面目全非。
他将柳如烟的婚姻提高到牡丹糖果发展战略的高度,打算交代刘新杰亲自参与把关。
带着思量看完了糖果,他退到店外,观察街道的左右以及沿街的店铺,脑中模拟各色各样的人进入街道后逛街购物的心绪、思维走向。
笔记本拿在手里,靠在对面店铺的墙上,一笔,一笔,记着观察笔记。
柳如烟闲下来后,抓了一枚李子送进嘴里,目光慵懒地黏在冼耀文身上。
今天是她见冼耀文的第二面,对这位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印象很好,长得美,脾气很好,没有架子,上次和厂里的同僚提了一嘴喜欢吃李子蜜饯,居然被听见,被惦记,被惊喜。
“能嫁给冼先生做老婆……做妾就好了。”
柳如烟嘴里嘀咕着,脑海里翻出冼耀文的花边新闻。
冼耀文看了眼手表,在笔记本的不完整“正”字上添了两笔,又在正字下面用小字写了两行。
就这么不厌其烦地观察了两个小时,他合上了笔记本,走到一边街口,调整一下心情,将自己代入一个马上摆酒席的东主,带着购物的目的开始逛街。
他在忙碌,柳如烟的目光在送走新来的客人后重新缀上。
从阳光明媚到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两人就沉浸在这种吊诡的氛围里。
冼耀文没有再回店里,五点钟时直接离开迪化街,在去拉斐特的车里,拿出信纸给岑佩佩写信,交代一些关于牡丹糖果的问题。
他和刘新杰隔着好几层,岑佩佩又是食也的大股东和掌门人,他不方便直接对食也的分公司管理层指手画脚,他有意见和建议最好只告诉岑佩佩,维护她的威信。
他不需要在食也的体系里表演一个智者。
新加坡,实里达海岸红树林。
身穿伪装服的冼玉珍手里端着一支德利尔卡宾枪,瞄准了一间草木屋前的望风人员。
随着噗噗两声,两个望风人员倒下,落地的声音还未响起,又是嗵嗵两声,两枚枪榴弹从No.1杯式发射器中飞出,准确地落在草木屋屋顶,然后落进屋里爆炸。
震荡波还未散去,两道人影朝着半坍塌的草木屋飞奔而去,叮叮叮叮,连续四声手雷保险松开的声音,四颗进口型手雷被扔进屋里,两道人影朝着惯性的方向奔出数米,一个飞扑趴在地上。
轰轰轰轰,爆炸声连绵,草木屋彻底坍塌,屋内的陈设半袒露于空气中。
“Go.”
从地上站起的冼玉珍做了一个出击的手势,三名队员呈警戒队形扑向草木屋。
她将德利尔卡宾枪背到背上,从腰间抽出高标HD-MS微声手枪握在右手,开保险、上膛一气呵成,背靠在一棵树上,左手从战术包里摸出一条口香糖塞进嘴里。
许久,确定了安全,她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叶,用脸接撒下的斑驳阳光,享受片刻寂静。
当她放空自己时,几名队员抬着两个箱子来到她身前,箱子被打开,一个箱子里装着油纸包裹的条状福寿膏,另一个箱子里装着金条和扎成捆的马币。
她瞥了一眼,淡淡地说:“福寿膏留下一半,金条留下七成,钱全留下,你们分三成。秀才,叫警察来收尸。”
说完,她从箱子里抽了一沓钱,转身离开。
走出红树林,她钻进一辆车里,抽出腰间的水壶,打开盖子呷了一小口,随即从脖子上取下头巾,揉成一团,倾倒水壶往头巾上浇水。
湿哒哒的头巾往脸上抹,抹去伪装油彩,也抹去细密的汗珠。
待脸收拾干净,她梳理了头发,脱掉了身上的作战服,换上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套了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瞬间变成有钱人家的女学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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