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扰扰鸡鸣难见天晓，朦朦胧胧浓雾遮天蔽虹。

昨夜才告别了夏季的晚风，初秋凌晨的浓雾便笼罩了大半个汜南。

浓雾弥漫之中，一位干瘦老者拎着个烟斗出了家门。

老者环望一周，所见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才走出去两步，一回头便连家门都看不见了。

所幸老者在这小镇生活已久，路线早已熟记于心，莫说是这视线所及不超三尺的浓雾，便是彻底闭上眼睛他都能安安稳稳地走上几个来回。

这不，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老者走了片刻，便朝着一个方向喝道：“哟，姚老板，起得早啊！”

数丈外的客栈前，刚打开门的客栈掌柜听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干瘪老鸭子嗓音，望着眼前的一片雾气，伸手挥了挥，而后疑惑道：“老余头？！这么大的雾气，你是怎么看见我的？”

听方才那声儿，那干巴老头子离自己还挺远的，他是怎么看见自己的？

不远处，一点熟悉的火星子亮起，那点火星子越来越近，而后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就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那老头道：“看你是看不清，但这么多年了，自己走了几步路到了哪我还是记得清的，然后听着你客栈的开门声，便知道是你出来了，这么大清早的，总不能是你家那懒鬼儿子吧。”

“那不是我儿子，只是我家客栈的一小二！”中年的姚老板有些不悦。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老者就着姚老板客栈的门板磕了磕烟杆中的余灰，在姚老板瞪眼之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姚老板，昨夜那袋子钱，安然送回客栈了？”

姚老板本就不好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道：“都怪你昨晚上嚷嚷那么一声，给镇里人都知道了？”

“没保住？”老头本就干巴的脸顿时挤出好几道褶子，笑得可谓难看至极。

“给顺走小半袋，都给换成了石子儿，我看不出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像是那钓鱼佬。”姚老板咬牙切齿，骂人时习惯性地左右望了望，可看到的只是白茫茫一片雾，看了个寂寞。

老余头点了点头道：“八成是他了，也就他那么好心给你留大半袋。你说你昨晚要是过来我那边，咱俩一起回去不就没这事了？我要的也不多，就一点烟草钱。”

“滚滚滚！出去看你的镇门去！”都说把事说开了之后能好受些，但姚老板明显觉得心中越发郁结，赶紧就要将这幸灾乐祸的老头赶走，但那老头却一伸手把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

“听说那剑客住你家客栈了？”

“废话，这镇上还有别家客栈？”姚老板伸手将老余头的手撸开，没好气道：“这会还醉着呢，别那么小心，什么剑客，背后有把剑就算剑客啊。刚进镇子那会就喝醉了，昨天大晚上还在我客栈里翻箱倒柜找酒喝，还剑客，我看啊，叫酒鬼还差不多。”

老余头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仍旧压着声音道：“大雾天我能轻车熟路走到你客栈门口，那年轻人喝醉了也能脚步不歪从进镇门开始就往你家客栈走，你真当他是个愣头青啊。”

老余头一番话让姚老板愣在原地，他则哈哈一笑，继续向前方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风风火火的年轻人一头撞在姚老板身上，好在姚老板伸手一把将那年轻人拎住，这才没让撞在一起的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那年轻人看清了姚老板，抱怨道：“爹，这大雾天的你杵门口干嘛。”

“谁是你爹！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叫掌柜的。你小子今儿这么早起来，又风风火火地要去干什么？没看见这会连路都看不清了吗？”

“那客人醒了，要喝酒，让我去买酒。”

姚老板冷笑一声道：“能让你这懒鬼起来跑腿，他给你不少银子吧。”

“没有，爹，不，掌柜的没有，那啥，我走了啊，客人等着喝酒呢！”年轻人风风火火冲进了浓雾之中，生怕背后的姚老板将他逮住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缴了去。

姚老板倒也没追，只是隔着浓雾喊了声跑慢点当心别撞了人，而后回头看了眼客栈二楼，似在盘算着什么。

而此刻，那老余头已经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溜达到了小镇门口他再熟悉不过的凉亭里。

去年，镇子里有富户出了钱请他去镇门口看门，他平日里也是闲来无事，便接了这份清闲的差事，每日在这凉亭子里看着小镇内外，倒也是自在。

不过这两天，小镇似乎来了个不得了的外人，连带着自己这原本自在的活也变得不那么自在了。

老余头将烟杆在凉亭柱子上磕了磕，磕去里面的余灰，而那凉亭的柱子上已经有了一个酒盅大小的浅坑，看样子就是那烟杆磕出来的。

他将烟草装好，刚拿出一个火折子，还没吹，浓雾里却有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吹亮了黯淡的火星。

老余头一翻手将火折子收了回去，刚抬头，却见眼前浓雾自行散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突兀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男子见了老余头微微一愣，然后点头道：“老丈，这里可是有个小镇子？”

老余头的眼睛快速扫过年轻男子，那年轻人容貌俊美，身形削瘦，一身气度极为不凡，只是背后背着个书箱，书箱上又额外盖了张雨布，跟他的气质比起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清风微动，浓雾自开，不出所料的话，雨布下面应该藏了一把剑吧。

又一个剑客？

“老丈？”见老余头没有反应，那年轻男子又喊了一声。

老余头这才回过神来，告歉道：“哎哟，老头这眼神不好，这么大的雾只听得到公子的声音，还在想人在哪呢，不曾想公子已经走到眼前了，哈哈，没错，这是有个小镇子。公子可是慕名而来？”

“慕名？”那年轻男子明显有些茫然，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道：“这小镇子很有名吗？我，只是恰好路过，见此处有个镇子，想来看上一眼。”

老余头倒也不觉得尴尬，当即打蛇棍上道：“那公子您可来对地方了，这镇子可有名了，君子会您知道吧，去年君子会，就在……”

“就在这镇子？！”

“咳咳，就在这镇子边上！哈哈，公子，您可别觉得老头我在开玩笑，去年天下画一如何夺魁的您知道不？他是在一面墙上画下了一树梅花，结果瞒过了君子会诸多丹青圣手的眼睛，那面墙就在我们镇子里！”

这回，老余头总算满意地在那年轻男子脸上看到震惊的神色。

这一年，他已经不止一次跟偶过此处的旅人说过这事了，每次都能看到那些原本看不上这破烂小镇的旅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每每看到这个总能让他心神舒爽。

“哦？当真？那能否劳烦老丈带我去看看？”

老余头当即点头吆喝道：“唉，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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