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手里还攥着那部刚放下的座机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才慢慢把听筒搁回去。他行医快三十年，当了十几年院长，见过不少有背景的病人，省里的、部里的、部队上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从第一个电话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打进来的号码已经换了七八个，每一个的来头都大到他平时只有在新闻里才会看到的那种。

他把便签纸上最上面那一行名字又看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下楼的时候电梯在每一层都停了一下，平时他可能会在电梯里整理一下白大褂或者跟碰到的科室主任聊两句，但今天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张便签纸的边角。

到了一楼，他快步穿过走廊往急诊大楼的方向走，走到连接急诊大楼的连廊入口时被两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拦住了。那两个人站的位置很讲究，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连廊入口的宽度封得严严实实，腰侧鼓起来一块，手垂在身侧，站姿松而不散。周青停下脚步，把胸前的工牌往前递了一下：“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我来看病人。”

左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工牌，语气客气但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院长，这边暂时不能进。请理解。”

周青愣了一下：“不能进？我是院长，这是我的医院。”

“周院长，我们知道,但上面的命令是这层楼暂时由我们接管，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核实身份，包括院方人员。您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传达，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帮你转达。”

周青站在连廊入口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看看左边那个又看看右边那个，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缝隙。

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连廊里面那条通往急诊大楼的通道被两个人拦得严严实实，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地亮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从里面传出来，但他就是进不去。

到底谁才是院长啊。他站在自己医院的连廊入口，看着那两个比自己年轻了快二十岁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电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从拐角处转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步子迈得很大，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后面的女人比他稍微慢半步，一只手攥着挎包的带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角。两个人走到连廊入口的时候也被那两个穿作战服的人拦住了。

“我们是陈鹤的父母。”陈博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语速比平时快，“他在里面，让我们进去。”

那两个穿作战服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出了一部手持终端，让陈博和陶虹分别对着终端核对了身份信息，又打了一通电话确认。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陈博站在那里等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裤缝旁边轻轻敲着，陶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

“可以了,进去之后左转，第二间病房。”

陈博点了一下头，拉着陶虹往里走。陶虹经过那两个拦路的人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跟着陈博快步走了进去。

周青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被放行，自己还站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对那两个穿作战服的人说了一句：“那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周青退到连廊侧面的墙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那张便签纸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病房里面，陈鹤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右胳膊贴着身子固定着，肋骨的位置裹着一层弹性绷带，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行，眼睛是睁着的。陶虹一进门看到他那个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几步走到床边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儿子，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陈鹤被她攥着手，嘴角扯了一下：“刚检查完，没什么大碍。就是肋骨断了几根。”

“肋骨断了？”陶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泪掉得更快了，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胡乱抹着，“断了还说没什么大碍？肋骨都断了……”

陈博站在床尾，目光从陈鹤的固定带扫到旁边那台还在亮着的监护仪屏幕上，又扫到陈鹤脸上。他比陶虹冷静一些，但那种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也很明显，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医生怎么说？内脏有没有事？”

陈鹤摇了一下头：“片子拍了，内脏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肋骨断了几根，得养一段时间。”

陈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那边的人，说陈鹤被撞飞了五六米，落地的时候右肩先着地。那种冲击力如果角度再偏一点，断的就不是肋骨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肋骨断了不叫没什么大碍。内脏受伤当时是看不出来的，有些东西要过几天才会有反应。你给我好好配合检查，别急着说没事。”

陈鹤躺在床上看着他爸那张绷着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

陈博在床尾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到床边，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是不是有人针对你？你之前查的那些案子，牵扯到的人不少，有没有可能是报复？”

陈鹤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辆黑色轿车冲过来的角度和速度，想起十字路口那个时间点前后并没有多少行人，想起他推开那个小孩之后车头正对着他侧面的那个瞬间。

他躺在那儿想了几秒，然后慢慢摇了一下头：“我觉得不太可能。应该就是纯意外。那个路口没有监控死角，交警那边已经调了录像，如果真的是有人安排的，不会选那么容易被拍到的地方。”他顿了一下，“而且那辆车撞完人之后直接朝城外开了，如果是报复，不应该跑。”

陈博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多少。他站在床边，双手抄在胸前，目光落在陈鹤脸上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查清楚再说。”

另外一边，直升机在东海市人民医院的停机坪上降落的时候，旋翼的气流把停机坪边缘的几盆绿植吹得往一侧倒过去，花盆在水泥地面上滑了一小段。

叶司令从舱门里出来的时候外套的扣子还没有完全系好，他一边走一边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了，身后跟着几个军部的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收得紧。他在飞机上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每一通都简短而明确——调监控、查车辆、查沿线的卡口记录、查陈鹤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人员名单。他说完这些之后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但眼皮底下的东西并没有真的停下来。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周青已经从连廊那边迎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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