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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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吐白。
西南方向地平线上,尘埃开始出现细微的扰动。很快,烟尘之中,大军乌泱泱压了过来。
了望塔上,齐军士兵吹响了号角。
尸兵和活人给人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此刻,他们分明穿着崭新的金甲,行进间井然有序,可太过整齐划一,又肃穆无声,远远看去,那金色晕染着不祥的黑色,缓慢地铺陈开来,吞噬着所到之处的一切。
守城的士兵们都感到了心口的颤栗。而当那个大得不同寻常的东西出现在视野中时,人们只觉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东西?
萧凌梦站在城楼之上,一阵阴冷的风眨眼穿透百步距离,钉在她脸上。她抬手,藤蔓无根而生,瞬间缠绕成一面巨大的木盾,罩在了城墙前。
随着太阳升起,她发现神木之力开始慢慢回归。熟悉的灵气流转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不少。
众人只听一阵“砰砰砰”的巨响,不见无形的风刃暴风骤雨般将木盾外侧砍得千疮百孔。
风刃止歇,木盾炸裂。萧凌梦看清了那个巨大的身影,也看清了那东西上坐着的人,扬声道:“弓箭。”
褚文达当即将自己的弓箭和箭囊都递给了她。
萧凌梦这一箭准头很好,却在即将射到目标的前一刻,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
在场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萧凌梦微微皱眉。这一箭虽是为了试探,但她也用了七成力,居然就这么被挡住了。
“苏凌远已经死了!”
恢宏辽远的声音忽然响彻每个人脑海。
齐军面面相觑。他们纷纷看向“苏凌远”的方向,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你的丈夫,为了救你的儿子,先中捆仙锁,又中缠丝咒,啧啧,死得多么痛苦啊。”那声音又说道,“是不是啊,梁王妃?”
城楼上一片哗然。
“郡王不是已经……”
“殿下真的?”
“南蛮乱我军心,不要相信!”
“王妃……王妃呢!”
那声音响起之时,君墨和萧凌梦已经一前一后下了城墙。
“是陈崇绪。”君墨传音说,“当然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丈六金身?”萧凌梦问。
“应该是。”君墨道,“他现在能排山倒海,又刀枪不入,小心些。”
“不能让他碰到城墙。”萧凌梦道。
“小的那个是谁?”君墨道,“他用的太初神谕,是十神使才会的东西。”
“宇文昭。看着像是被上身了。”萧凌梦道,“都不好对付,你选一个吧。”
“你是师妹,你先选。”君墨道。
“那我可不谦让了。”萧凌梦说,“我选宇文昭,这狗东西伤了阿远。”
“好。”君墨说,“小心点。”
“你才要小心。”萧凌梦说,“师兄,你撑住,我杀了他就来帮你。”
城楼上,褚文达终于看清了那两道青色的身影。他亲自吹响了号角,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火力压制,为殿下王妃护法!”
按萧凌梦的命令,此战白狼军的任务是守城,无论南疆方面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许相信,也不许进攻,其他的事就交给她和君墨。
面对尸兵,白狼军已有十分丰富的作战经验。火炮和火箭成为了主力。士兵们虽只有微末修为,但凝聚在一起,也是不小的力量。
火弹砸在金甲军中,硝烟弥漫。一部分尸兵被炸得灰飞烟灭,但更多的则是以残躯形态站起来继续向前。
萧凌梦已经和宇文昭交上了手。
起初他还赖在陈崇绪身上不下来。萧凌梦抽出天衡剑蓄力一刺,他闪躲之时,就被她一脚踢出了陈崇绪的力量范围。
“装神弄鬼。”萧凌梦冷冷道,“有本事堂堂正正打。”
“青王,不要这么暴力嘛。”宇文昭笑道,“咱们可以合作。”
萧凌梦接住他一招,感到有些疑惑。刚才的太初神谕的确是他发出的,可他的样子却不像是被附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你一样,都是借尸还魂的鬼。”宇文昭的声音飘过她耳边,“人生苦短,何必被这肉身缚住灵魂呢!”
萧凌梦心中一惊。她不想被他的思路带着走,但他的话的确直击她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
这具身体并不属于她,她不是萧凌梦。
他也不是宇文昭。他究竟是谁?
萧凌梦陡然清醒,指尖翻转掐了个术法,灵波释出直攻他心口。管他是谁,他现在就是宇文昭,他该死!
宇文昭面色一变,周身灵压暴涨,晴朗的天空顿时风雨大作。
萧凌梦丝毫不怯,天衡挽了个剑花,人剑合一直冲那风雨而去。
半空之中,灵波对撞,地动山摇。
宇文昭先行退让,往后一倒,侧转扭脱。
萧凌梦仗剑劈开风雨,一式天地乾坤诀中的泰山压顶急追而至,也被他惊险避过,直将大地都劈裂一块。
“这么凶!”宇文昭目露惶然,急声喊道,“缠丝咒,你想不想知道缠丝咒怎么解……”
萧凌梦身形骤然停顿,冷冷道:“说。”
宇文昭却转而嬉笑道:“你不知道,你男人为了救你儿子,先是中了我的鱼线机关,哇,掉了好大一块肉……”
萧凌梦握住天衡剑的手攥紧了:“你说不说!”
“说呀,这不是说着呢。”宇文昭故作深思状,道,“然后……我想想啊,他流了好多血呢,都快站不住了。他是想逃的,出门就又被捆仙锁……哇——”
萧凌梦甩出一根藤条,直接刺穿了他胸腹。
宇文昭偏头呸了一口黑红色的血,无所谓地说:“反正就是具肉身,你要杀就杀吧。”他又笑起来,“可他不一样,他是血肉之躯,会痛会死的,对吧?”
“他挨了……多少下捆仙锁来着?还中了暗器,好像还中了两箭。啧。”他继续道,“他中缠丝咒之前,五脏六腑已受重创,其实他根本活不到三天了。”
萧凌梦眼睛红了。她不信宇文昭会告诉她缠丝咒的解法,但他说的这些,很可能都是真的。
混蛋!
她深黑色的瞳仁变得猩红,掌下淡青色的木系灵力也再度混上了黑色,“说,缠丝咒何解!”
宇文昭只是一边后退,一边继续说着苏凌远当时的惨状。
萧凌梦身上暴戾愈重,一路追赶,渐渐深入山林。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萧凌梦反应极快,疾点枝干跃上树梢,余光瞥见四面八方都有重箭射来,在半空停驻运气在身凝出结界,手型翻转将箭矢尽数震裂。
她飘然落地,只见百余活尸踏过废墟,向她包抄而来。
她看向躲到后面的宇文昭,嘲讽道:“折腾半天,还要叫人帮你。”
“如何呢?”宇文昭歪头,“青王,此处将是你葬身之地。”
“再给你一次机会,缠丝咒何解?”萧凌梦盯着他道。
“无解。”宇文昭摊手,一字一句道,“他,死,定,了。”
话音未落,他眼见萧凌梦双眸都染上了血色。她浑身一震,以她为中心,方圆数里草木摧折。冲在最前的数十活尸被尽数震飞,在半空中就爆炸成了血沫。
萧凌梦飞身而起,提着天衡剑眨眼就出现在宇文昭面前,一剑将他洞穿,钉在山岩之上。剑势却未止,将山岩崩开了数十丈深的裂隙。
“敢拔剑么?”宇文昭胸口洞开,口鼻溢血,脸上却仍旧是那副表情,“不拔剑,你就没有武器,拔了剑——我可死不了!”
萧凌梦眸光一闪,松开天衡反身倒下山崖。轰隆一声,只见她方才所在之处已被火炮炸塌。
天衡在爆炸前自动拔出,嗖地飞到她身下。她脚尖一点剑身飞跃而起,眸中映出箭雨的轮廓。
这些箭全是灵力控制,无孔不入,饶是萧凌梦身法再快也不能全部躲避,她只能凝气结成保护罩护住周身,却不料一支箭径直破开保护罩,射穿了她的胸甲。
剧痛袭来,她勉力稳住身形,退避至树干之后。她抬手给自己用了疗愈术止住出血,但这一箭许是擦破了肺叶,呼吸间全是血的味道。
她拧眉看着眼前朝她围拢而来的活尸。宇文昭站在最前面,身体竟完好无损。
这是什么法术?
“怎么样,青王?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宇文昭道,“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阖族追随?不如你跟了我,我带你们杀回去,报当年之仇。”
“你做梦。”萧凌梦呸了一口血,不屑道。她调整好呼吸,掌中神木之力迸发。
管你是个什么东西,神木之力净化一切。
青白色灵光闪现,忽而湮灭。萧凌梦诧异地看向掌心,随后目光落在胸前的伤口上。
“知道天仙醉对你没用,”宇文昭悠悠道,“特意给你换的药。”
萧凌梦喉咙一热,偏头呕出一口黑血。她连点胸口几处大穴,却仍止不住药效,心口绞痛一阵胜过一阵。她拧眉道:“这药……你哪里来的?”
“自然是在你族人身上炼出来的。不过,他们的血都没你纯,今天之前,我还真不确定这东西对你有用。”宇文昭走近,一边说道,“阿依木好哄得很,随便一瓶残次品,她都如获至宝——别这么瞪着我,是她给你儿子用的,可不是我,都怪你儿子实在太不听话……”
他倏然后退躲避,诧异道:“还能打?”
“你以为我靠的只有它?”萧凌梦提剑刺来,“我今日便是战死,你也休想得逞。”
宇文昭冷下脸,道:“我要的可不是你的人。杀了你也一样。”他抬手,尸兵再度围上来。
萧凌梦陷入了苦战。
神木之力封禁,天衡走势便也慢了下来。胸口的伤不多时便又撕裂出血,她在失血的眩晕中勉强举剑拦住三个尸兵,背后空门大开,又被长刀刺了个对穿。
长刀拔出,带出一片血肉。萧凌梦被压跪在地上,仍未屈服。
“还真是和他一样,不识好歹!”宇文昭愤然道,他再度抬手,尸兵持刀向前,眼见就要再度捅进她身体。
山间风雪骤至,一抹纤细身影自冰雪之光中倏然现形,玄铁刀身裹挟着纯白光晕直逼宇文昭面门。
往生咒带着绝对的净化之力,转瞬将一圈活尸尽数消融。
叶臻飞身而至,抱起萧凌梦移形换影来到安全地带。
玄天承落在她们身前,左手持玄月剑,右手将寒光刀收回,对叶臻道:“交给我。”
叶臻点头,扶着萧凌梦靠在树干上,运起疗愈术。
“阿臻……你们怎么会来?”萧凌梦抓住她的手,一着急,猛烈咳嗽起来,“平章府……阿远,阿远呢?”
“嫂嫂安心。”叶臻搂住她,说,“缠丝咒已解,哥哥好着呢。”
“真的?”萧凌梦定定地看着她。
“真的!不能再真了。”叶臻连连点头,“平章府也好,庆元县也好,大家都好着呢。”
她看了眼玄天承那边,见他还算顺利,接着道:“天武军永州军都在来的路上,我跟延之跑得快,所以先来了,四哥也来了,四哥去帮大哥了。”
萧凌梦骤然卸下力来,闭目粗重地喘气。
“很疼是吗?”叶臻快速检查了她胸背的伤,先喂她吃了归元丹,运功化开药效,又问她说,“箭头要取出来吗?”
萧凌梦点头。
“忍着点。”叶臻说着,用火系灵力消毒了匕首,迅速把箭头挖了出来。
萧凌梦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一丝呻吟。
“药有止痛成分,一会儿药效就能上来。”叶臻将药粉仔细敷上,又帮她将伤口缠紧,“能走吗?我可以背你。”
“你身上也有伤。没事,就这毒药厉害些,我缓缓就好。”萧凌梦推她说,“快去帮镇北侯。”她说着,自己盘坐起来运功逼毒。
“好。”叶臻也不多言,抬手在她身上套了个金钟咒作为保护,转身往玄天承方向奔去。
玄天承已用往生咒将活尸解决得差不多。
魂力短时间内又大量消耗,他落地时微微气喘。但看向再度完好无损出现甚至分裂成了八个的宇文昭,他感到分外迷茫。
叶臻疾步追至,凝出冰墙替他隔绝掉偷袭的羽箭,落在他身边。
二人背靠背站定。
玄天承将寒光刀递给她,一面道:“这东西好奇怪,像是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叶臻道,“难道这些都是影子,得杀了本体才行?”
“不知道。”玄天承道,“往生咒消融不了他身上的力量,这不对。”
“好心提醒你一下,”八个宇文昭一起开口道,“你再用往生咒杀我,我就要变十六个了。”
“什么东西?”叶臻额角直跳,“你刚已经用了几次了?”
“三次了。”玄天承小声道,“怪我不信邪。”
“……”叶臻沉默,传音向他吐槽道,“我以为往生咒无敌呢,现在怎么办?”
“先打再说吧。”玄天承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剩下的尸兵同样会被往生咒复制成双倍,他不敢再用,只能用灵力硬打。
二人配合着,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尸兵清除,身上都挂了彩。
在此过程中,叶臻也不信邪地用冰消雪融的杀招杀了几回宇文昭。在第三次看到他换了个地方出现的时候,她终于绷不住了。
但比往生咒好点,起码不会复制,她苦中作乐地想道。
正当二人愁眉不展之时,林中藤蔓忽然舞动起来,直冲宇文昭而去。
八个宇文昭分头躲避,却仍旧被藤蔓追赶着缠住了。他们使劲挣扎,奈何藤蔓越收越紧。
倏尔,他们齐齐头往旁边一歪,张大嘴停止了呼吸。
怎么回事?
叶臻急急刹住脚步,一时却不敢上前查看,片刻后,她才看向玄天承:“这……真死了吗?”
玄天承说:“我也不知道。”
林中有了动静,二人回头看去,是萧凌梦慢慢走了过来。叶臻连忙过去扶住她。
“难怪他要封禁神木之力。”萧凌梦还很虚弱,慢慢说道,“他果然怕这个。早知道我一开始就用了。”
话虽如此,但神木之力本性温良,是净化与守护之力,若沾染杀孽过多会导致力量不纯,甚至影响全族性命,如非情势所逼,她是不能动用神木之力杀人的。
“那他是真死了,还是又金蝉脱壳了?”叶臻问。
“这具身体应该是真死了。至于他本尊,不好说。”萧凌梦道,“先别管他了。还有个更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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