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兵户
推荐阅读:LOL:卡莎的正确进化手册 主母白天虐渣,夜里被太子逼嫁 烽烟起之龙啸天下 星空进化主 穿越时空我被迫成渣女 一言不合我成了捉鬼师? 快穿:软萌小可爱只想攻略男配 重生异世界,我直接塞亚人开局 一个苦逼大学生的逆袭 分手后,前任上司成了盯妻狂魔
范幼荣入军户,已是将近两载光阴。悬瓠城头两年,他过的从不是戍卒光景,是牛马不如的苦役煎熬。
兵户战时披甲守城、冲锋御敌,无战之日便充作役徒,不修战械、不修操练,日日尽是官府杂徭重活。天未破晓,营中号角便刺骨响起,不比民户日出而作,兵户寅时便要起身,随大队出工。
白日三伏酷暑,烈日赤灼灼烤在城头,他与一众兵户赤着半臂,日日搬运巨石、夯筑颓垣、修补雉堞,屯田。悬瓠为大宋和索虏交界重镇,连年拉锯鏖战,城墙岁岁残破,他们便岁岁补砌。砖沉石重,日日往复不休,掌心皮肉磨烂、结痂、再磨烂,层层厚茧叠着暗红旧疤,是兵户最寻常的印记。好在这一年多还算太平
除了修城搬砖,官府杂役从无间断。
天晴要垦殖官荒屯田、输运军粮、修整营垒器械;落雨便疏浚城壕、修补营房茅舍、清扫官衙驿道。兵家丁男,无一日得闲,无一事不役,家中老弱尚且要随籍供役,何况他们壮年兵户。
悬瓠城头的日子从无半分清闲,朝朝暮暮皆是枯燥苦累的营生。白日里烈日灼身,挥汗如雨,不是随军修筑残破的城墙,便是搬运砖石土方,掌心磨出层层厚茧,旧疤叠着新痕;待到暮色沉落,晚风穿城,漫过城头林立的戈矛铁戟,卷起一阵凛冽微凉的风,才算得片刻喘息。
范幼荣懒懒斜倚在冰凉粗砺的雉堞上,半边灰褐旧皮甲褪下,随意堆在脚边。南朝兵户甲械粗陋、常年不更,甲片锈蚀、绳线糟朽,白日负重磨身,夜里寒透入骨。两年风霜磋磨,昔日读书公子的清润骨相,早已被重役压得清瘦嶙峋,一身文气,被兵户贱役磨得七零八落。
四下寂寂,他唇齿轻启,低声吟起熟稔的《七月》,嗓音低沉沙哑,裹着两年戍边风霜的沧桑。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念至“采蘩祁祁”四字时,他声线骤然微顿,喉间轻轻一哽。
简简单单四字,于旁人是田间风物、春日景致,于他却是心头唯一惦念、岁岁念念的名字。
她如今唤作颜如玉,是一个牙婆娶的,唯独他牢牢记得,孔采蘩,无人知晓这名字里藏着的温柔期许,无人懂得他夜夜戍边、独坐城头时,念的究竟是诗,还是远在乱世浮沉里的她。
无数日夜未见的模样,霎时清晰撞入眼底。
是她眉眼温柔,素手轻扬,一如春日采蘩的温婉少女,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乱世尘嚣。
他敛了翻涌的心绪,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垂眸攥紧心神,继续低声吟诵,字句沉沉,落于晚风之中。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城头晚风骤起,卷着细碎尘土扑面而来,拂过他布满风霜薄茧的脸颊,微微刺肤。
诗中采桑女子岁岁忧心,怕被权贵公子所掳,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他的采蘩,还有他那个妹妹,又何尝不是如此?浮萍漂泊,世事难料,每思及此,心口便沉甸甸的发闷。
不远处的军营草垛旁,歇脚的李老兵听得城头断续轻柔的吟诗声,笑着侧过头,粗粝的嗓音划破静谧暮色,带着几分淳朴爽朗:
“王荣!又在城头念你的古书呐?”
他年岁稍长,半生行伍,目不识丁,看着一身书卷气落得戍边搬砖的范幼荣,满心都是唏嘘,又笑着打趣:
“我们这些粗人,日日搬砖筑墙,只懂吃苦卖命,一个大字都认不得半个。就你最不一样,读过书、识诗文,偏偏落得和我们一样守这孤城。
怎么?又想家、想故人了?”
范幼荣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翻涌的温柔与酸涩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暮色般的沉静。
他沉默须臾,喉间微哑,对着暮色沉沉的远方,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想家了。”
李老兵慢慢走上来,粗布军靴踏过城砖碎渣,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望着天边彻底沉暗的落霞,又侧头看身旁少年清瘦落寞的侧影,心里叹口气。
这孩子,明明是读过书、通诗书的体面人,偏偏生逢乱世,落得充做军户,日日与砖石尘土为伴,一身文气生生被风沙磨得快要散尽。
“我瞧你夜夜都在城头念诗。”李老兵蹲下身,随手拍了拍腿上的灰,语气憨厚又温和,“每次一念完那句什么……采蘩祁祁,就发呆。我虽不懂诗文,也猜得出来,定然是心里挂着一个人。”
范幼荣指尖依旧扣着那枚木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是她当年一点点打磨的温度,时隔数年,依旧温润如初。
他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缓:“是她。”
“心上人?”李老兵笑了笑,带着过来人通透的无奈,“戍边的人,最怕的就是牵挂。山高路远,兵戈不休,活着都难,何况相守。”
这话朴素,却字字戳心。
范幼荣沉默不语。
秋气一日凉过一日,汝水滩上的稻谷尽数收进仓,屯田的活计暂且歇了。旁人眼里是农闲,于兵户,从来没有“闲”这个字。
一纸调令下来,范幼荣、李老兵连同另外四个兵户,被拨去太守府西侧,给徐遵之修筑一处私用坞壁偏舍。
城里早有闲话悄悄传——这位徐太守,嘴上日日说着备御北寇、安抚边民,骨子里却是贪生怕死、一心享乐。悬瓠本是南北交锋的险地,城头的戍防工事常常敷衍,可他偏要趁着农闲,征调兵户,给自己修一座藏在府后、坚固严实的坞舍。一旦魏军兵临城下,他便可带着家眷、财货躲进这坞壁里保命;太平日子,便是他宴饮休憩、安享快活的地方。
监工的是太守府里的心腹佐吏,眉眼倨傲,催得极紧。
秋日的风干爽,吹起尘土,落在肩头脸上。几人分工不停,有的去山坳采石,有的伐薪备料,更多时候,是赤脚踩在黄泥里,拌草、夯墙、垒基。木杵砸在夯土上,咚咚闷响,一遍一遍,震得手臂发麻。李老兵腰腿积了多年旧伤,每夯一下,眉骨都要轻轻蹙起,等佐吏转身去丈量木料,才扶着木杵,喘着粗气凑到范幼荣身侧,压着嗓子说话。
“外头的风言你听过没?”老兵目光扫了一眼太守府飞翘的檐角,语气里藏着几分讥诮,“城头的雉堞裂了好几处,他不急着补,反倒急着给自己修避难的坞舍。这哪里是为了城防,是给他自己留一条逃命的后路。”
范幼荣手上不停,把混了茅草的黄泥往墙基上码,低声应:“边镇的兵、民,在他眼里,大约都是替他挡刀的。”
“可不是。”李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慌忙收住神色,怕被佐吏听见,“平日里宴饮不断,搜罗酒食玩好,享乐一点不肯落下;真要等到北兵来了,他缩在这坞壁里头,我们这些兵户,就得排在最前面去死。”
话音刚落,那佐吏猛地回过头,厉声呵斥:
“嘀嘀咕咕什么!太守体恤自身安危,修缮坞堡,本就是守土之筹划!工期就定在三日,墙体夯不实、砖石跟不上,耽误了工事,你们统统扣掉半月口粮,不轻饶!”
几人立刻闭了嘴,重新埋头干活。不多时,府内传来一阵喧闹,侍从们捧着食盒、酒坛往西侧的亭阁送。远远便能看见徐遵之,一身鲜亮的锦缎便服,没有穿官服,正带着几个幕僚倚在亭下说笑,案上摆着鲜果、酒肴,秋风里都仿佛飘着酒气。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夯土劳作的兵户,目光淡淡掠过,如同看一群不会说话的牛马,随即转头,继续和身旁人谈笑,半句不问工事苦累,只嘱咐佐吏:墙要厚,门要牢,暗道一定要修妥当。
佐吏连忙躬身应下,回头又加倍催促他们。
“听见没有!太守说了,墙体要加厚两尺!都加快手脚!”
李老兵手里的木杵顿了顿,垂着头,遮住眼底的愤懑,只低声用气音跟范幼荣道:“你看,这就是他的‘防备北寇’。我们在外面给他筑保命的墙,他在亭子里饮酒作乐。”
范幼荣没有应声,只是沉下肩,跟着众人一起抡起木杵。
夯土的闷响持续不断,和亭中隐约传来的笑谈声,掺在同一片秋风里,格外刺耳。
日头慢慢向西斜,橘红的落霞铺在太守府的屋瓦上。徐遵之尽兴之后,才慢悠悠起身,踱到墙基边上,伸手敲了敲夯好的土墙,听了听声响,淡淡吩咐佐吏:“仔细盯着,莫偷工减料。这坞舍,是我一家的退路。”
徐遵之话音刚落,身侧一名侍从快步上前,躬身低声禀报:“府君,陈参军在外求见。”
徐遵之指尖还残留着杯中酒的凉意,眉头微微一皱,面上漫起几分不耐。他本打算看过这坞壁,便回转亭中接着宴饮,不想被人打断兴致。
“叫他过来。”他淡淡吩咐,随即负手立在墙垣边,等着人来。
不多片刻,陈宪快步走来,一身青色官服整齐朴素,不见半分宴乐的闲散。他对着徐遵之躬身行礼,目光先扫过这已经夯起大半的坞壁,又抬眼望向北面悬瓠城城头的方向,神色恳切。
“太守。”陈宪直起身,声音沉稳,“属下方才巡看外城,北垣那一段城墙,连日秋风侵蚀,夯土剥落,砖缝多处开裂。若是索虏骑兵趁秋南下,悬瓠北门首当其冲,险象环生。如今兵户尽数抽调至此修筑私坞,城防修缮迟迟无人动工,属下心中不安,特来禀报。”
徐遵之面上笑意淡了,慢悠悠抬手,又敲了敲身侧厚实的土墙,语气轻慢:“陈参军,你太过多虑。我修这坞舍,何尝不是防备?一旦敌兵围城,府中僚属家眷、文书印信,皆可退守此处,不至于顷刻溃散。”
“太守此言差矣。”陈宪没有退让,拱手直言,“坞壁再坚固,只是一隅藏身之所。悬瓠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外城城墙。城墙若是先破,偌大一座城池守不住,区区一处坞舍,便是瓮中之笼,又能支撑几时?兵户本就人少力薄,农闲之时,本该优先补缮雉堞、加固城壕,抵御外寇。如今耗气力于此,本末倒置啊。”
这话直戳要害,徐遵之脸色沉了几分。他素来知晓陈宪耿直,一心念着城中和戍卒的安危,可他心里打的算盘,从来和陈宪不一样。他贪生怕死,所想的从来不是与城池共存亡,而是危难来时,自己和家人能寻一处安稳地方躲起来。城头的兵户、城中百姓,在他眼里,原就是挡在他身前的屏障。
“本官自有安排。”徐遵之摆了摆手,不愿继续争辩,语气带着官长的威压,“外城的事,稍后再议。这坞壁工期紧迫,不可耽搁。北寇未必说来便来,先把后路备妥,才是稳妥之计。”
“太守!”陈宪还想再劝,“一旦猝然遇袭,再补城墙,为时已晚!”
“好了。”徐遵之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陈参军,分内之事,你管好你的。筑坞一事,是我定下来的,不必多言。”
他不愿再多听逆耳的话,转身便要往亭阁走,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佐吏:“照旧赶工,莫受旁人言语搅扰。”
陈宪站在原地,望着徐遵之扬长而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的劝谏,尽数堵在了心口。
这一幕,不远处夯土的范幼荣和李老兵都看得分明。
木杵停在半空,李老兵压低气息,对着范幼荣轻轻摇头:“你看,陈参军说得句句在理,可太守根本听不进去。他哪里是筹谋城防,只是一心给自己留逃命的退路。”
范幼荣握着沉重的木杵,目光落在陈宪落寞的侧影上,又望向远处那道残破的城头。秋风卷着尘土掠过,夯土的闷响重新响起。
有心之人空有良言,掌事之人只谋自保。
悬瓠的城墙,依旧在秋风里等着颓坏;而他们这些兵户,还要一杵一杵,为太守垒起一处安乐的避难高墙。
陈宪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监工的佐吏,又看了一干劳作的兵户,声音压得很低:“诸位尽力,只是若日后城垣有警,苦的还是你们。”
说完,他怅然转身,独自离开了工地。
亭阁之内,丝竹说笑之声,又缓缓飘了过来,混在秋风里,听着格外刺耳。
陈宪叹罢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扫过劳作的兵户,落在范幼荣身上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沾着黄土、清瘦的脸,稍稍回想,半年多以前确实见过这人一面,当时只留下一个粗浅印象:这个叫王荣的兵户,做事稳当,不偷懒、不聒噪。二人本就不熟,没有别的交集。
陈宪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佐吏的视线,低声开口:
“你,是不是王荣?”
范幼荣手里的木杵一顿,抬眼看向他,垂首应道:“回参军,正是小人。”
“果然是你。”陈宪点点头,语气平实,没有过多怜惜感慨,只是两句简单的话,“我还记得你,往日差事一向做得稳妥。”
话刚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帐下正缺一名抄写文书的人手,案头简牍堆积,抄录誊写常常忙不过来,便顺势问道:“那你可会写字?”
不等范幼荣答话,一旁的李老兵听见这话,连忙压低声音搭话,眼里藏着几分期许:
“参军您有所不知!我们王荣会读诗词,估摸着也能写得一手好字。”
陈宪闻言,眉梢微抬,看向范幼荣,带着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还会读诗词。”
范幼荣心头猛地一紧。他本是范晔幼子,乃是罪臣之后,身份碰不得半点笔墨深究,一旦坐到案前抄写,字迹、学识都极易暴露底细,招来杀身之祸。他慌忙低下头,额前沾土的碎发掩住眼底的惶惧,声音放得卑微:
“算不上什么本事,只不过一些诗歌,都是口耳相传听来的。”
陈宪顺势追问:“是什么诗词?”
范幼荣指尖攥紧木杵,掌心的旧伤被木柄硌得发疼,刻意说得轻浅,装作只是闲来说笑:
“其实小人也就是和同队兵户开玩笑吹牛的,当真只会一两首,便是那句七月流火,余下的,小人一概不会。”
陈宪听了,倒也没有疑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巧了,我帐下眼下正缺个文书誊抄的人手。若是你能写字,可愿到我那边当差?不必日日夯土搬石。”
范幼荣心里一沉,本能地想要推辞。笔墨案头,处处是风险,远不如在工地上埋头劳作,不引人留意。
一旁的李老兵听得眼睛一亮,连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着声音急劝:
“王荣!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难道方才都是装的?去参军帐下做文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里比得上日日搬砖受苦?”
范幼荣抬眼看向李老兵热切的神色,又看向陈宪平静温和的目光。他心里清楚老兵是真心为他着想,若是他独自推拒,反倒惹人怀疑。迟疑片刻,他缓缓颔首,压下心底的忐忑,恭谨回话:
“小人略识几个字,愿意跟着大人当差。只是……小人想求一句,李老兵能不能同往?”
陈宪微微一怔,看了看身侧须发已经染上风霜的李老兵,略一思忖,点了头:
“也好。你做事稳妥,有他一同搭手,也能帮着递送简牍、收拾案几。我一并把你们二人调走。”
这话刚落,一旁监工的佐吏快步走上前来,面上满是不情愿,对着陈宪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参军,这二人是太守点名调来夯筑坞舍的,工期本就紧迫,此刻抽走,人手不足,耽误了差事,太守怪罪下来,下官担待不起!”
陈宪原本温和的神色一敛,目光冷了几分,声调不高,却带着参军的威仪:
“太守的坞壁固然要紧,军中文书军务,难道便是闲事?本参军调拨兵户以供帐下差遣,乃是分内权责。你不过一个监工佐吏,也敢拦阻、置喙本参军的安排?”
佐吏脸色一白,连忙躬身低头,不敢再争辩:“下官……不敢。”
“知道便好。”陈宪淡淡吩咐,“我自会去和太守说明。这二人,即刻随我走。余下的人,你自行安排赶工。”
佐吏噤声,再不敢多言,悻悻退到一旁。
李老兵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朝范幼荣递了一个喜色的眼神。
“多谢参军。”范幼荣垂首行礼,心绪纷乱。
他躲开了夯土的苦役,却一脚踩进了更靠近笔墨、更容易泄露身世的地方。
陈宪叮嘱一句:“随我来吧。”说完转身,带着二人离开坞壁工地。
第二日天刚微亮,范幼荣与李老兵便到了陈宪的参军帐。二人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粗布短褐。
帐中案几上摊着简牍、墨块与毛笔,陈宪坐在案侧,抬眼看见二人,微微颔首:“来了。王荣,你且试着写几行,我看一看。”
范幼荣心中绷紧。他自幼习书,得自家学,一手字本是端庄清劲,可他是范晔的幼子,罪籍在身,万万不能露出功底。他依言上前,跪坐于案前,提起笔,刻意收住平日的笔法,下笔迟疑,笔画时而歪斜,偶有漏字、错写,墨迹也控制得忽浓忽淡,看着像是只粗通笔墨、练习不多的样子。
一行行写下来,错处有两三处,字形算不上周正好看。
一旁的李老兵凑在后边探头看着,在他眼里,能握笔在简上写出规整字句已是天大本事,心里暗暗惊叹,只觉得王荣真是藏得深,实打实的才子。他憋着话,不敢出声打扰。
范幼荣写完,放下笔,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静待评判,面上看不出情绪。
陈宪俯身,细细看过简上的字迹。他瞧得出这人不是全然生疏,字句认得齐全,只是笔法生涩,时有疏漏,想来便是闲时随口学来、不曾正经研习的模样,恰好和昨日他说的“只会一两首诗”对上了。
陈宪抬眸,淡淡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还行吧。誊抄寻常军中文书、登记名册,足够用了。”
范幼荣微微躬身,声音恭谨:“小人愚钝,只能尽力做好差事。”
李老兵心里欢喜,悄悄往范幼荣那边瞟了一眼,满眼都是赞许。
陈宪随手将简牍放到一边,吩咐道:“往后你便在案前抄写文书,李树,你帮着整理简册、递送卷宗,留意别弄丢了文案。军中文字干系不轻,每一份都要仔细核对。”
“是,谨遵参军吩咐。”二人一同应下。
帐外秋风穿过帐帘,轻轻拂动案头的竹简。范幼荣垂着眼,望着方才自己刻意写坏的字迹,心底沉沉。
营帐之内只剩两人,氛围瞬间轻松下来。
李老兵立刻凑到案前,满脸欣喜,眉眼间都是沾光的暖意,压低声音笑道:
“没想到我一把年纪,日日搬砖夯土,临了还能跟着你沾一回光!往后不用风吹日晒干苦役,安稳待在帐中当差,都是你的福气!”
说着,他主动伸手拿起墨块,熟稔地垫好砚台,乐呵呵道:
“你来写字干活,我给你研墨收拾,咱俩好好把这差事守住!”
范幼荣看着老兵淳朴热忱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深重的谨慎压下。
他低头望着自己刻意写得拙劣歪斜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
(https://www.zwyz8.com/db/33278/212662.html)
1秒记住顶点笔趣阁:www.zwyz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zwyz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