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儿又画了一个轮子：“这个炮架下面得有轮子，不然太沉了，挪不动。轮子要做得结实，铁箍木轮，能走烂泥路。”

她又画了一些细小的部件，一边画一边说：“这是火门，点火的。这是瞄准的，叫照门，得有这个才能打得准。还有这个，是调节射程的，仰角大一点打得近，仰角小一点打得远……”

萧谨言忽然按住她的手：“慢些，慢些画。”

李宝儿抬起头，看见他眉头皱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顿了顿，把笔放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胡话？”

萧谨言摇摇头：“不是胡话。是太大了，我得慢慢想。”

他指着炮管：“这么粗的管子，得用铜铸吧？铁的行不行？”

李宝儿想了想：“铁的也行，但铁的容易炸膛。我们那个时代，后来都是用钢的。可你们这会儿没有钢……铜的吧，铜的稳当。”

“铜的……”萧谨言喃喃重复，“这一根炮管，得用多少铜？”

“不少。”李宝儿说，“得几千斤。”

萧谨言倒吸一口凉气。

李宝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吓着了？”

萧谨言没答，又问：“你说的那个炮弹，是什么样的？”

李宝儿又拿起笔，画了一个圆球：“实心的，铁的，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打出去，能穿透城墙。”

“穿透城墙？”

“嗯。”李宝儿点点头，“还有一种，是空心的，里头装火药，打出去会炸开，铁片乱飞，杀伤人的。”

萧谨言沉默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李宝儿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半晌，萧谨言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这东西造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李宝儿点点头：“知道。”

萧谨言看着她：“那你……”

李宝儿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声音轻轻的：“我们那个时代，有比这个厉害一百倍的东西。一颗炮弹，能炸平一座城。可我小时候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是最早的，最笨的，也是最……”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也是最让人心里复杂的。”她说，“造出它们的人，大约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萧谨言沉默着。

李宝儿缓缓抬头，目光凝视着眼前之人，轻声说道：“然而如今你执意要制造此物，并非仅仅出于那般目的。

你真正所求乃是确保大周的士兵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归来，并借此威慑北狄，使其不敢再度来犯。这其中意义截然不同啊！”

闻听此言，萧谨言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李宝儿的小手，力道之大仿佛生怕一松手便会失去什么似的。

他的双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低声呢喃道：“你竟有如此这般念头......实在是与众不同、别出心裁啊！”

李宝儿闻言不禁微微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哟呵，瞧您把我说得多好呀！难不成还想夸赞我几句不成？”

萧谨言并未答话，只是一脸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所言绝非溢美之词。

紧接着，他又开口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的奇思妙想，诸如那可以自由转向的炮管、能够炸裂开来的炮弹以及适应泥泞道路行驶的车轮等等，究竟是如何从你脑海之中涌现而出的呢？”

李宝儿眨了眨眼，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璀璨夺目：“我当然见过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萧谨言微微一怔，嘴角随即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笑起来时，原本紧绷着的脸庞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尤其是眉心处那道深深的竖纹，此刻也似乎随着这一笑而渐渐变浅，整个人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

“是啊，你确实见过。”萧谨言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只是我总是容易忘记，你所经历过的事情远比我要多得多，见识自然也是广博无比。”

说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李宝儿那张娇俏可爱的脸上，眼中满是宠溺之色。

李宝儿将小脑袋瓜深埋进萧谨言宽阔坚实的肩膀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偷偷瞄向萧谨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你相信我画的这些吗？”言语之中，明显夹杂着几分忐忑不安。

萧谨言感受到肩头传来的轻微颤动，心知怀中这个小家伙怕是正紧张得不行呢。

于是他缓缓低下头去，视线移至李宝儿手中紧握着的那几张图纸之上。

只见上面布满了各种奇奇怪怪、歪七扭八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如蚂蚁搬家般的小字，让人乍一看便觉得眼花缭乱。

然而，萧谨言却并未因此有丝毫不耐烦之意，反而耐心细致地逐行逐句端详起来，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萧谨言指着炮管：“这么粗的铜管，得铸。铸铜的匠人，咱们大周最好的在汴梁，得去请。可请来了，能不能铸成，也不一定。铸成了，还得试，试不好会炸膛。炸了膛，死的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火药。咱们大周的火药，都是用来做烟花炮仗的，劲儿小。你说的那种，能把铁弹子打那么远，得配多大的药量？怎么配？没人知道。”

李宝儿静静地聆听着，原本挂在脸颊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

萧谨言凝视着她，轻声说道：“我并非表示不想制造。而是想说，这条道路还很漫长啊。”

李宝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然而没过多久，她突然打破沉寂，坚定地开口道：“那么就让我们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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