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求不得

    正和三十九年，四月十四，正午。

    临渊城，霍府。

    昨日下过雨，今日的阳光格外清透。侧花园里的紫丁香正值全盛，香味馥郁。阳光从檐牙斜劈下来，正好把窗景中的小径假山沿对角线切成明暗两半，其中点缀著彩花绿叶、杂色卵石，煞是好看。

    书房里只有两人。

    霍斩一身银色交领大袍，掩去全身大部分肌肤，头上白发束得一丝不苟，顶著高冠。洪范与他对坐。霍思良一身玄色礼服，扶刀侍立在门外。

    「明年恰逢吏部满考，本座会请辞。」

    霍斩开口。

    「我届时会公开保举你为下一任镇北左卫大将军。霍氏在你治下会配合左卫大将军府的一切谕令。临渊城的方方面面你皆可过问。」

    两柱茶烟在桌上缥缈升起，素香淡淡。

    站在外头的霍思良扼紧了手腕。

    如此大事自不是靠一个人一句话就能确保执行的——尤其是说话的这个人已是风烛残年。为了落实它，会有很多机密情报被分享，很多要害位置被转交赤沙军一系，甚至一些最为精干有影响力的霍家人需要转投洪范麾下任职。

    「当然，只靠本座的保举未必足够；朝廷会有他们的想法。」

    霍斩又补充道。

    「相比你之前于我族的诸般恩情，这算是一点报偿。」

    「大将军有心了。」

    洪范颔首，意识到对方还有话要说。

    左卫大将军这个位置虽只正三品，并非名副其实的「大将军」，其实分量很是不轻。它名义上只统辖四座城市，但职能上政军一体，且有摩下人事权，能量远比神京同品秩的各部侍郎大得多。

    这绝不是「一点报偿」，甚至远超出了赤沙军昔日为宗峻城的付出。

    毕竟围攻悬胆堡，说到底是职责所在。

    「另有一事，要请你鼎力相助。」

    霍斩与洪范换过眼神，顿了顿，又郑重开口。

    「三日后的镇北卫军机会议，本座有一个方略，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我希望我部单走北线，克石蛉要塞后，与彭冠南北合围狼脊城。你部则负责南线的霜骨堡与沉钟堡。在火器、军备、弹药补给方面，开明行和绝喉山商道要为我做最好的保障一本座要的是等同于赤沙军的待遇。」

    洪范皱起眉头。

    神谕之战不以领土论输赢，打到现在三年多，左卫已是死伤惨重，更不必说情况数倍激烈的河间国。按照神京方面透出的小道消息，这场仗估计最多再打二三年就该死够人了。

    年前赤沙军内部已确定加入中卫战事后的策略一靠装备优势慢慢蚕食，尽量把交换比打高，不冒无谓的风险。

    挥霍麾下的性命来换修为，这种事洪范再三确认，著实是做不出。

    「这方略太凶险了。」

    洪范放下茶盏。

    「赤沙军可以和你部一起走北线。霜骨堡与龙尾城相持已久，赤霞」与寇永、许织烟交手并占不到多少上风。」

    「赤霞」是驻守霜骨堡的巨灵古老者。

    「南线且放著。我们并军一道进攻石蛉要塞，凝波完全无法抵挡。待北线处理完，再回过头收拾狼脊山脉以南的霜骨堡与沉钟堡，事半功倍。」

    霍斩闻言，重重摇头。

    「本座要的正是凶险。」

    洪范透过茶香，挑眼看著对坐的老人。

    他一直知道霍斩是个凶狠的人，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但现在他还从这股凶狠

    里看出一些疯狂。

    这个战略的意图是鲜明的。

    霍斩的寿元目前大约只剩个五年八年，若突破天人，死期最少能往后推二十年。以他的自视甚高或许还想著突破《无能胜典》的限制，想再往上争一争，也说不定。

    「大将军欲触天门？」

    洪范微微抽气。

    「你觉得本座不行？」

    霍斩昂然反问。

    他按住扶手，整个人前倾几分，凝视洪范，自那双浑浊的眼里递送出强大的傲气、强烈的企图心。

    好似凡是曾被人攀越的山，他便也要登顶。

    否则，便死于登顶的路。

    洪范与他对视，两人俱不退缩。

    日过天中，窗景中的明暗分界线缓缓切割。紫花绿叶镀著的金被剥下，青石小径冷冷地浸入黑越。

    霍斩毫无疑问在为他的家族付出一切，但他真的在乎霍家吗？

    洪范不由怀疑。

    除了此刻候在屋外握紧了拳的霍思良，他或许不实际爱著如今霍家的任何一人，或许连霍思良和霍巍他也不曾真的爱过。他或许只是为了责任，为了某种形而上的输赢，为了自我证明，为了追求虚无的完美————

    「大战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洪范靠在椅背，避开话题，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霍斩的手。

    「陈澹宁是二界天人，左右还有帮手；狼脊城也是巨灵那边数得上的坚城；你我就算一致，寇非与彭冠也未必会同意。」

    「那是本座的事。」

    霍斩定定回道，顺著对方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手指上粘著的木粉。

    然后他去看扶手，见到光润的硬木表面多了四个浅浅的指印。

    霍斩注视刹那，抿了抿嘴，把木粉拂去，起身，走到窗边。

    窗景如斯深邃。

    风、花、光、影、卵石、假山————无数大自然的动态被定格在这一瞬，因窗框的局限而分外凸显，比人间的任意一幅画作更为生动、美丽。

    「洪范，本座身为左卫大将军，霍氏之表率，可输，可死。」

    他傲然负手。

    「唯独不可以停下。」

    霍思良站在屋外，听闻此言，只觉得血往面上涌，收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洪范同样心生敬仰，但更多的却是心酸。

    一位余寿屈指可数的老人，满身的明暗伤势，连置手何处、力发何俦都无知无觉。

    白发，皱纹，色斑，指关节与颈侧的红肿湿疹，浮凸著血丝的浑浊巩膜————明明是地榜列名的武道大宗师，名动天下的「穿云裂石」，看起来却和一般耄耋之年的凡人毫无差别，甚至由内而外更加的千疮百孔。

    这个生命无时无刻不在灼烧自己。

    洪范默然端坐著，仿佛看到纯黑色的火焰在霍斩身上无声翻卷一那是名为「求不得」的痛苦。

    「既然如此。」

    洪范垂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怜悯。

    「大将军，我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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