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马塔夫港的国际邮轮中心像一艘巨大的白色方舟，停泊在印度洋蔚蓝的海面上。阳光穿透玻璃幕墙，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厅里，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演练，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李安然陪着小伯施走过长达三百米的中央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马岛各个历史时期的照片。

从最初破败的渔村，到法国殖民时代的码头，再到独立后的萧条，最后是近二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记录着这片土地从沉睡中苏醒的全过程。

“这张照片是03年拍的。”李安然停在一幅黑白照片前，指着画面里那个简陋的木码头，“那时候塔马塔夫港的年吞吐量不到五十万吨，最大的船是一艘三千吨的本子货轮。码头工人扛着麻袋走跳板，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伯施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窗外那些巨大的岸桥和集装箱船，沉默了片刻。“安然，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建这个港口？”

“不算土地，光基建就是十二亿美元。”李安然继续往前走，“加上设备、铁路连接线、后方物流园，总共二十亿出头。钱是小事，关键是规划。你知道这个港口的设计吞吐量是多少吗？”

小伯施很配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年吞吐量五百万吨集装箱，三百万吨散货，加上邮轮码头每年接待五十万人次游客。”李安然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带着伯施走上观景平台，“这还只是一期，二期工程完工后，吞吐量还要翻一倍。”

海风从印度洋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平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和遮阳伞，几个侍者正在布置餐具。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那些红色的岸桥、彩色的集装箱、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构成一幅流动的油画。

伯施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艘正在靠泊的十万吨级集装箱船上。船身上印着“马岛快航”四个大字，船尾飘扬着马岛的国旗。

“你自己的船？”他问。

“马岛航运集团的。”李安然在他对面坐下，“现在拥有六十七艘集装箱船，三十九艘散货船，二十艘油轮，二十五艘大型改装移民滚装船，是非洲大陆规模吨位最大的航运集团。这二十五艘滚装船主要往返海南和马岛，用来接送C国移民人口。”

侍者端来两杯茶，是马岛本地产的红茶，汤色红亮，香气馥郁。李安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里，几艘拖船正在引导一艘货轮进入航道。

“马岛原本土著人口比例占八成，九成以上都是文盲，就算那些个有些文化底子的，很多经年被法国佬教育影响，心中只有法国，没有马岛。”李安然想到当年的艰难，对比现在，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无奈之下，我决定从C国大量移民。C国经济虽然不发达，可人才却是很多。将近二十年的不懈努力，华人人口占比超过了土著人，占据七成绝对多数比例，这才让我的脚跟稳当了一些。”

伯施默默听着，心里却是极为吃惊。

要知道哪怕是滚装船，至少要在海上漂泊二十多天，如此庞大的移民计划，居然没有听说出过乱子，可想而知，这李安然的组织能力实在是有些恐怖了。

“乔治。”李安然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小伯施放下茶杯，看着他。“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吧。”

“叙旧当然也是。”李安然笑了，“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小伯施面前。

小伯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只有一页纸。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投资协议。马岛国家银行、李氏集团、伯施家族基金，三方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的能源公司。总部设在塔那那利佛，业务范围涵盖石油勘探、炼化、贸易和物流。马岛方面占股百分之四十，李氏集团占百分之三十，伯施家族占百分之三十。

“伊拉克那边的重油，以后不去新加坡了。”李安然的声音很平静，“从巴士拉装船，直接到马岛。在马岛炼化后，成品油供应整个非洲市场。原油运输成本比去新加坡低百分之十五，比去鹿特丹低百分之四十。成品油进入非洲市场，比从欧洲运过来便宜一半以上。”

小伯施放下文件，盯着李安然看了很久。“你这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建体系。”

李安然没有否认。“乔治，马岛太小了，小到一场海啸就能淹没半个国家。非洲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野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小伯施：“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不是石油，不是黄金，是人。谁占据了人口资源，就占据了财富。”

他的手虚空划拉了一圈，“非洲人口已经突破了十亿，是除了亚洲人口最多的大洲，人口出生率冠绝全球。只是因为高出生率伴随着高死亡率，人口增速才会仅仅只有2.8%。”

“马岛人口总数之所以增长如此迅速，除了每年大量的移民，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人口寿命的延长。随着医疗条件的改善，非洲存量人口将会是一个爆发性的增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可以媲美C国的地方。不，这个地方资源比C国要丰富得多，人口年龄结构更年轻化，有着比C国更便宜的人力资源和市场。”

李安然的眼神极为真诚地盯着伯施，“我们是朋友，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伯施也认真起来，将文件放在茶几上，直起身体，做出倾听状。

李安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乔治，我从不和任何人下棋。我只是在找一个地方，让我的孩子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世世代代活下去。”

李安然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乔治，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金融危机里赚那么多钱吗？”

伯施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比华尔街那帮人聪明。”李安然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是因为我比他们清醒。他们相信美国永远不会倒，相信美元永远是最硬的通货，相信华尔街永远是最赚钱的地方。我不信。从第一天起，我就不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个靠印钞机维持霸权的国家，一个把制造业都搬空的国家，一个欠了全世界一屁股债还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国家，能撑多久？”

伯施的眉头皱了起来，“安然……”

“听我说完。”李安然打断他，“我不是在诅咒美国，是在陈述事实。你们的国债已经突破了十二万亿，还在以每年一万亿的速度增长。你们的制造业就业人数从两千万跌到一千四百万，这个趋势还在迅速扩大。你们的中产阶级财富在过去十年缩水了百分之三十。你们的基础设施评级是D+，比C国、欧洲差了一个世代。”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这些数据，你比我清楚。那为什么华尔街还在涨？为什么美元还是硬通货？为什么全世界还在买美国国债？”

伯施没有回答。

“因为惯性。”李安然说，“因为全世界都习惯了美国当老大，习惯了美元结算，习惯了美债避险。这种习惯能维持多久？十年？二十年？等到C国的人均GDP超过美国，等到人民币成为国际结算货币，等到C国的航母在印度洋上巡逻，到那时候，谁还记得美元是什么？”

伯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安然，你这是在劝我背叛自己的国家吗？”

“不。”李安然摇摇头，“我是在给伯施家族留一条后路。”

伯施愣住了。

“乔治，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李安然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他能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跟中国建交，很早就看出红色镰刀要完蛋，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把美国从滞胀里捞出来。为什么？因为他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他永远在给自己，给家族，给国家留后路。”

他看着伯施的眼睛：“现在，轮到你了。”

伯施沉默了很久，久到侍者来换了两遍茶，久到港口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月亮从海平面升起，在印度洋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

伯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安然。”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可怕。”

李安然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太远了。”伯施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远到让人后背发凉。”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上，看着印度洋的夜色渐渐浓重。远处，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船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路。

“下个月，第一批亚尔斯就要到了。”李安然突然说。

伯施的身体微微一僵。“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

“怕什么？”李安然打断他，“怕你告诉奥黑？告诉CIA？告诉全世界？乔治，这是我为孩子们准备的底气，保证没有人敢于欺负他们。”

说罢，李安然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推给伯施，还神秘地在上面拍了拍，“好几个你的老朋友都加入了，我觉得你应该有兴趣的。”

伯施很是好奇地盯了李安然一眼，见他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伸手接过文件，翻开细细阅读起来。

文件的标题很是醒目：《关于在马岛成立伯施家族专属离岸信托与资产庇护方案》

两个小时后，伯施才脱下眼镜，揉着有些发胀的鼻梁，“安然啊，你有心了。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李安然微笑回应，“当然。你小弟弟尼尔最近没事的话，可以来马岛考察一下的。”

伯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

李安然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掌都很干燥，都很稳，都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安然。”伯施说，“你是我见过最混蛋的聪明人。”

“谢谢。”李安然笑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混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风中飘散，惊起几只栖息在码头灯塔上的海鸥，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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