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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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亭,徐府。
徐阶在儿孙的搀扶下,跪接了圣旨,在圣旨上,亲眼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文正’二字。
人生圆满。
光明磊落,黑暗龌龊,刚正不阿,卑微隐忍,争权夺利,阴谋算计……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再到暮年,回望一生,只觉有太多的不忍直视,可这个句号,十分圆满。
床榻上,
徐阶怀抱着圣旨,枯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低不可闻地呢喃着——
“臣不敢说无愧于君,君却是实实在在地无愧于臣……汗颜啊,汗颜啊……”
本来还喜气盈盈的徐家人,一见老爷子要不行了,顿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老爷子走了,徐家的地位,必将一降再降。
是老爷子与京中那位有恩,不是徐家与京中那位有恩,这一点,徐家人还是知道的,且也知道整个松江府都明白这个道理……
徐瑛一个做爷爷的人了,此刻却是无助地像个孩子,跪在榻前喊道:
“父亲,我刚刚已命人去通知兄长了,应天府离的也不远,您老可得坚持住啊。”
正迷离失神的徐阶听到这句话,浑浊的双眼恢复了几分清明,道:
“莫说松江府已经封城了,即便没有封城,也不能让人提前去通知,历来都是父母死了,皇帝不夺情,才能回家为父母守孝,我这还没咽气呢……快,让人回来,快……”
“哎,是。”徐瑛慌忙让儿子去办,而后又急急安慰道,“儿子已经派人去请刘神医了,父亲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徐阶苦笑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
徐瑛张口结舌。
徐阶轻轻叹息:“我大明只有一个神医,那就是李神医,可就是李神医亲至,也医不了命啊……吩咐下去,准备后事吧,都这个岁数了,死了也是喜丧,都哭个什么劲儿?”
“父亲……”
“记住为父说的话,记死了……”徐阶无力地摆摆手,“都退下吧,老头子还没死呢,都瞎哭什么,想哭等我死了再哭……让我安静会儿。”
徐瑛张了张嘴,艰难道:“父亲,一会儿刘神医来了,您可……可要配合问诊。”
徐阶没有说话,怀抱圣旨,微微眯眼……
见此,徐瑛只好退下。
……
次日。
李熙闻讯也前来看望了一番,只是徐阶已然没精力与他交谈了,李熙安慰了几句,正欲离开忙事业,不料,皇帝却来了。
上一刻还没精力交谈的徐阶,一见皇帝,顿时精神抖擞起来,甚至都能坐起来了。
不让儿孙哭的他,比儿孙哭的还凶……
八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却像一个孩子,拉着皇帝手涕泗横流。
朱翊钧只好哄道:“徐卿这是何故?”
“臣感动,臣惭愧……”徐阶泪流满面,“徐阶残躯一副,再不能为国为民效力,为皇上效忠,却劳皇上为了臣不辞劳苦,臣……不忠不孝啊。”
朱翊钧温和道:“爱卿如此,倒是令朕无所适从了,爱卿为国操劳了大半生,今身体抱恙,朕又近在咫尺,岂有不来之理?”
闻言,徐阶的哭声小了些,眼泪也止住了些。
他抹了抹眼泪,抬起头,用他那浑浊的双眼瞧着朱翊钧,深情说道:“皇上,臣要去见世宗皇帝了。”
朱翊钧一下子也沉默了。
片刻后,
“到了那边,代朕向皇爷爷问安。”
徐阶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瞧向门口的儿孙,“都退下。”
一众徐家小辈只好退走。
徐阶收回目光,这才问道:“皇上,永青侯何时回来?”
“朕也不知啊。”朱翊钧吁了口气,“可能两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徐阶“嗯”了声,沉默了片刻,又问:
“皇上,皇子都还好吧?”
“都还好。”朱翊钧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说什么,遂道,“朕大度,是因为朕只能大度,今日徐卿看得到,昔年世宗皇帝又怎可能看不到?”
徐阶张了张嘴,默然颔首:“是啊,世宗皇帝那等圣明,又怎会看不到,怎会看不到呢……”
他豁然抬头,带着无比的憋闷:“就真拿李青没办法了吗?”
朱翊钧却是沉默了。
这话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良久,
“徐卿是不是认为……朕这是数典忘祖啊?”
“非皇上之过。”徐阶摇头,怔然道,“遇上这么个煮不熟、蒸不烂的铜豌豆,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再听“如之奈何”之语,朱翊钧更是心头沉重。
他蓦然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情势超乎想象的严峻。
甚至,他这个万历皇帝,他这个朱明皇室,越是优秀,对李先生,对大明未来之变局,越是不利。
可他这个皇帝又不能昏庸。
他不想,也不愿昏庸!
时局不允许他昏庸!
朱翊钧忽然醒觉,朱明皇室与李先生的对手戏,并不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就已经上演了。
从他这个万历皇帝开始,就已经是仇敌了。
统一战线的师生,却是‘你死我活’的比拼……
何其悲哀!
李先生何其无辜!
自己何其无辜!
可……
如之奈何啊……
朱翊钧问道:“徐卿你恨李青吗?”
“起初恨,后来不恨,现在比最初更恨!”徐阶说。
朱翊钧默然道:“永青侯心肠不坏,甚至说圣人之仁都不为过。”
“是这样!”徐阶并不反对,且深以为然,“永青侯若只是为国为民的永青侯,若一直是这样的永青侯,古之贤臣无数,无一人能出永青侯其右者。可问题是,永青侯不会一直是这样的永青侯啊。”
朱翊钧笑了笑:“未必。”
“皇上何须自欺欺人?”
“……那般,未尝不好。”
徐阶惊愕,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朱翊钧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道:“大势如此,后继之君也只能随波逐流,永青侯对了两百多年,之后……大抵也会一直对下去。”
“永青侯之大才,徐阶不及万一,永青侯是对了两百多年,之后会一直对下去,徐阶也不怀疑,可徐阶明白一个道理——再正确的事,当所有人都排斥,都抵触,乃至无法容忍的事,它就不可能是好事!”
徐阶一字一顿,“有多好就有多坏!”
“可永青侯总有办法。”
“皇上实不该说如此幼稚之语。”徐阶淡漠道,“新朝王莽之事,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朱翊钧哑口无言。
徐阶颓然一笑:“王莽,王莽……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我大明十二位帝王,能人无数,却是都让他给骗了,竟是让他一步一步混到现在,成长到如此高度……尾大不掉一词,再没有比用在他身上更贴切的了。”
朱翊钧苦涩叹息:“今之大明,爱卿何以不能释怀?”
“臣当如何释怀?”徐阶喃喃道,“徐阶一生并非洁白无瑕,徐阶也做过许多龌龊事,可徐阶自始至终,都是读圣贤书的徐阶。”
朱翊钧叹息道:“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前提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爱卿既读圣贤书,自认受圣人教诲,又怎……”
“皇上还不够‘君使臣以礼’?我大明皇帝还不够‘君使臣以礼’?可李青呢?”徐阶三连问。
朱翊钧叹道:“相比其他朝代是如此,可文明始终是在进步的啊。”
“皇上能接受吗?”徐阶问。
“爱卿怎可恩将仇报?”朱翊钧苦笑说,“朕都要被你难为死了。”
油尽灯枯的徐阶,忽然杀气毕现:“皇上既没有这个勇气,何不干脆杀了李青?”
朱翊钧动容……
半晌,
“朕能接受!”
轻飘飘的四个字,仿佛一下子抽干了徐阶所有生机。
徐阶没再说什么,直直挺倒,浑浊的双眸愈发暗淡,泪眼婆娑的呢喃道:
“臣不知君,臣不知君……”
朱翊钧也一下红了眼,泪光莹然,忍不住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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