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郭贵妃开口了。

李恒一怔。

“你说渤海高氏在军中，比不上郭家。”郭贵妃说，“高家的兵在幽州，在平卢，在河北三镇。你三舅父的兵在长安城下。这两样兵，是一样东西么？”

李恒张了张嘴。

“沙州张氏，虽在长安连个像样的官都没有。却是刘绰在河西的一双眼睛。”

李恒不说话了。

“至于许靖远，你可知当初为了将他调离东宫，你二舅父费了多大的劲儿？”郭贵妃看着他，“他是在你皇祖父和父皇面前都挂了号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会委以重任。”

李恒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还有李吉甫。”郭贵妃说，“三辞三留，是给老臣的体面。”郭贵妃说，“唯有李吉甫离开中枢，远在润州的李德裕和刘绰才好回到长安。”

她伸出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你父皇这是要有大动作。”

李恒的呼吸慢下来。

“儿臣……儿臣没想到这一层。”

“你没想到的多了。”郭贵妃说，“明日是镇国郡主的生辰，刘家特地要她回娘家过，为了什么？”

“为什么？”

郭贵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长安城缺美人么？”她说，“你都知道那些人想娶的不是刘八娘，是她与刘绰的姐妹关系。到底要选哪家，刘家人岂能不同刘绰商量？”

李恒的脸红了一下。

“母妃，母妃若能让此女成为儿臣的侧妃，儿臣是愿意的。”

郭贵妃脸上这才见了笑意，“你有此心，本宫才好让祁国公夫人去刘宅走上一遭。”

三月十七，刘绰生辰这日，长安放榜。

天还没亮，曲江那边就有人放起了爆竹。

在李宅用过早饭后，刘绰夫妻二人就出发去了同在一坊的刘宅。

入座没多久，刘绰就被曹氏和余氏给叫走了，刘坤则问起李吉甫预备出发安西的时间。

李德裕笑着回：“父亲定了，四月初八走。”

“四月初八。”刘坤想了想，“那时杏花都谢了。”

“父亲说谢了才好，路上不闹。他还说，等他从安西回来，定要给您带些当地的土仪。”

“如此甚好，那我可等着了。”

夏氏院子里，廊下堆着礼盒，大大小小，用红绳捆着，有的还没拆封。空气里有一股混在一起的味道——檀香、脂粉、果脯，还有一点皮毛受潮的膻气。

夏氏正领着两个仆妇清点礼盒，见了刘绰，忙把手里的单子放下。

“绰绰，我的乖孙你，你回来了。”

“祖母，这些都是谁家的？不是说，我过生辰，咱们就自家人吃顿家宴么？”

“崔家的、卢家的，还有郑家的，太多了。”夏氏答得很顺，“都记了账，一样没动。都是你祖父生辰那日送来的。礼较往年重多了。”

“礼重？多了些什么？这都过去几天了，怎么还没清理出来？”

曹氏忙道：“这不是等你拿主意，退哪些，不退哪些，退多少。”

进了屋子，夏氏打开一只紫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帖子。

没等刘绰看完，又有人抱来一大摞画轴。

曹氏命人一卷一卷地摊开，摊得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你看看，选哪家的好？”她说。“这些都是想要求娶嫣娘的人家，画像是明慧女学里善画的弟子画的。”

“这么多？那日我一直在阿翁房里，你们怎么没跟我提过？”

“谁不说是呢？”曹氏说，“别说你了，就连我，都是在夜里掌灯清点的时候才知道，里头还夹了些郎君、女郎的画像。那天来了那么多人，车从巷口排到坊门。我只当他们是看你今年回京朝正，礼才送地格外多了些。席上，来来回回得有近二十家旁敲侧击问过八娘和十一郎的亲事，我听得头都大了，根本对不上哪家是哪家。你也知道，八娘整日里不是在女学，就是在你那琉璃工坊里瞎混。十一郎在国子监里读书。他们两个才见过几个长安城的郎君娘子？我跟你阿耶倒是想早点把他们两个的婚事给定下来，可他们，一个还没开窍，一个有自己的主意！”

刘绰一听就明白了，没开窍的是小八，自己有主意的是小十一。小八满脑子都是探索发明，小十一估计是想读书有成再谈其它。

“这些画全都是夹在礼品中送来的？”

刘绰指着第一摞帖子。

“有几家是当日带来的，有几家是第二日、第三日派管事送来的。不止有郎君的，还有女郎的。毕竟是你祖父寿宴，他们虽不好带家中小辈过来，却都把你妹妹和弟弟相看了一遍。”曹氏道，“我怕他们送来的画不真，这几日从女学里找了几个善画的弟子，多方打探，又画了一些，好做对比。”

“想必，阿娘和阿耶已经筛选过一遍了，你们可是已经相中了几家，要我帮着最后参详参详？”

曹氏脸上一喜，“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河东裴氏还有河东柳氏，这几家，你阿耶说都不错。他们要么家中有人跟着你做事，要么跟咱们平日里来往就多，从这里头选，不得罪人。难就难在......”

“怎么了？”

“那日，澧王殿下也托府上大管事问过嫣儿的生辰八字。”

“你们怎么答的？”

“你阿耶说，孩子小，八字不便外传。也不知，会不会得罪了澧王殿下。”

“答得好，夺嫡的事，咱们最好不要搅和进去。”

“你阿耶也是如此说。不止小八和小十一的婚事，还有你二叔、三叔家的堂妹、堂弟，他们也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们的婚事都还没定下？”

“当初，你大姐姐和你三姐姐可都是高嫁。”曹氏特地扫了眼夏氏才对刘绰道，“如今，寻常人家的婚事，他们又怎能瞧得上？也就你五叔家没有眼高于顶，早早就给七娘子定下了亲事。不巧的是，女婿要守孝，否则，亲事早就办了。”

刘绰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都想比着刘娴的婚事，让刘绰帮着结亲呢。

自己的阿娘提了刘蓉一嘴，不过就是想当着祖母的面表达不满的时候，没那么露骨。

一会儿的家宴，几位叔叔叔母还有弟弟妹妹，肯定也要一起过来。

说不定，二叔家还要把做过三年牢的刘铭提出来，好让刘绰心生愧疚，给二房没结亲的弟弟妹妹寻更好的亲事。

夏氏听到话头到了，立时道：“垚哥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婚事没有亲娘帮着操心，可不就指望着他的大伯父大伯母？我跟你祖父都老了，平日里也不出去应酬宴饮，哪里知道哪家的郎君娘子好？一家人里，有出息的孩子，可不就得多承担些？我想着，多结上几门好姻亲，于你还有你几个兄长的仕途也有好处不是？”

卧房里传来几声咳嗽，没多久，刘翁也穿戴好，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众人赶忙起身。

“祖父，您怎么出来了？”

“五娘，今日是你生辰，我本不该说这些。可我这身子，怕是拖不了多久了。若是能看到几个孙子孙女都有个好归宿，便是死了，也能闭上眼。”

刘绰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把我当婚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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