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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是夜,凉州驿馆。

吐蕃使团下榻的院落内,烛火通明。

正堂门窗紧闭,门外有随从武士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尚绮心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凉州府库账目抄本》——那是杜元颖黄昏时派人送来的,厚厚一摞,纸墨尚新。

论莽罗来回踱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猛地停下,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什么‘重新定规矩’?什么‘军费赔偿’?她刘绰算什么东西?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仗着有几件火器,竟敢对我吐蕃使团如此无礼!”

论莽罗越想越愤怒。

他曾是吐蕃东道最年轻的千夫长,十三岁上阵,二十岁统领三千骑兵,纵横河陇十余年,从未尝过这般屈辱。

“她拿那跟铁管子对着我的时候,你们可都看见了?”论莽罗环顾四周,“这是使臣该受的礼遇?我要上书赞普,我要——”

“你要怎样?”尚绮心儿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

论莽罗一滞。

虽然眼前的男人比他要年轻近二十岁,还是有股莫名的威势在。

尚绮心儿放下账目,揉了揉眉心:“你要赞普发兵?倾国之力,再打一仗?打胜了,你是英雄;打败了,谁来收拾残局?是你论莽罗,还是你身后的族部?若是能胜,当初又怎会被赶出河陇?”

论莽罗咬牙:“难道就这样认了?不止要归还五万奴隶,还有什么战争赔偿?——你听听,这叫什么条件?这是要把吐蕃当属国看待!”

“不然呢?”

尚绮心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入,带着凉州城特有的干燥与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三更天了。

“今日在都督府,你还没看清楚吗?”他没有回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什么话?”论莽罗冷笑,“不过是妇人巧言,夸大其词——”

“她说,吐蕃内斗严重,各部离心。”尚绮心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这话,是假的吗?”

论莽罗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说,这仗我们打不起。”尚绮心儿继续道,“真打起来,我们能调动多少兵马?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赞普调不动的人,你调得动?你族中的儿郎,愿意为别人的牧场拼命?”

论莽罗垂下眼帘。

“还有那冒火的铁管子。她今日不过是示威。是,若真上了战场,唐军未必人手都能有一支那样的武器。他们也没那么多钱,可情况总比我们好。那火器的威力,皮甲绝对挡不住!如今军中铁甲有多少?”尚绮心儿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刘绰此人不容小觑,据我所知,无论是平定淮南还是收复河陇、重振安西,都有她的手笔。若没有高固和郭昕的真心拜服,她一介女流能压得住十万唐军?不要瞧不起女人,王宫里没人把梅朵嘎放在眼里,可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王宫消失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沉默在室内蔓延。

随行的文官桑布小心翼翼开口:“将军,那刘绰虽言辞犀利,但最后提出的条件,其实……并非全无道理。”

甚至还挺替吐蕃百姓考虑的。

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论莽罗横他一眼:“你说什么?”

桑布缩了缩脖子,仍硬着头皮道:“副使息怒。下官的意思是……如今咱们手里的杀手锏无非是那五万唐人奴隶。这些人的命也就刘绰还看重,若换了旁人来谈,未必会管那些人的死活。”

这的确是最致命的。

先前他们就提过可用唐人奴隶换梅朵嘎女王,可唐人根本理都不理。

那个站在刘绰身边的译员,他是见过的,似乎是尚绮将军身边的丑奴。

刘绰居然敢用那个丑奴。

他顿了顿,看向尚绮心儿:“他们被掳去吐蕃多年,河陇家中未必还有亲人,不少人也已经生育了子女,唐人未必信得过。河陇大败后,下官的部族里,一直有唐奴冒死逃跑,抓都抓不过来。”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所以还是没人反驳他。

因为他们的部族也是如此。

“那战争赔款呢?真是闻所未闻!”论莽罗怒道,“当年咱们打赢了,得了河陇的地,可曾问唐人要过什么赔偿?如今咱们打输了,把地丢了。吃下这么大一片地方,他们还要怎样?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撤得匆忙,东西带不走,不都是一把火烧了?难道还要留给他们当军粮,好让他们乘胜追击?这种账也要算?这女人是不是钻进钱眼里去了?”

“是啊,要我说,这笔账咱们不认,那女人又能如何?”

“论莽将军有所不知,大唐朝廷免了河陇三年赋税。节度使要自己想办法养军队。看这账目,如今刘绰府库里可没多少钱粮。咱们当初烧得没错!那本是大唐朝廷许诺给他们西征军的钱粮!据探子回报,前不久城中还纵容军士劫掠民财呢!”

“既如此,咱们就跟她耗!没准用不了多久,她就被他们的朝廷换走了!”

“是啊,耗也把这娘们耗走!”

尚绮心儿皱眉,当初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天翻地覆,也是这套说辞。

可事实证明,刘绰不仅提前得知了吐蕃要在秋季用兵,还提前做了准备,说打就打,一丝犹豫都没有。

哪像个缺钱缺粮的?

桑布咳了咳,小声道:“咱们失了河陇,以后丝绸、茶叶、铁器这些,都得从唐人手里买。榷场是一定要开的。这些年,咱们用河陇的丝绸、茶叶从西域赚了多少钱?河陇那些豪族,做了几十年走私生意,有钱得很,只是藏得深。

据我所知,刘绰光是拍卖河陇十三州的榷场股权就从他们手中得了五百万贯。大唐边军士兵年饷约三十六石粮、二十一匹绢,折钱约五六十贯,五百万贯可养十万兵一年。如今商路既通,再加上商税,刘绰还真养得起......”

“养得起,就敢兴兵。咱们要是不赔偿,她就敢出兵。更何况三年后?除了唐军,还有苏毗部族,他们最是能征善战......”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既然榷场一定要加开,那用分给咱们的榷场收益抵扣,于朝廷而言,不会伤筋动骨,其实比一次性赔付金银要好……”

桑布是此次吐蕃使团里负责算账的,他的话,无疑给论莽罗兜头泼了盆冷水。

“你如此为她说话!”论莽罗讥讽道,“收了刘绰多少好处?”

桑布涨红了脸:“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副使若觉得不妥,大可以拿出更好的法子来!今年这一仗,开战前都说刘绰打不起,她还不是说打就打?”

“你说得倒简单,几十年的赋税补偿可以用以后的榷场收益抵扣,那两次开战的军费呢?你个管度支的,别跟本将军说,算不出要赔唐军多少钱?那可是一千多万贯?还说没有伤筋动骨!这笔钱谁来出?你来出?”论莽罗骂道。

桑布也急了,他跟论莽罗不是一个部族的。

大败退走后,也不同意第二次对河陇用兵。

当即回击道:“第一次的赔款,自是各部一起凑。第二次开战,是副使一力主张,我等可都是反对的。理应你们部族来出,可别攀扯上我们!”

立时便有人力挺桑布,“是啊,原本唐人可没提赔偿的事。若不是有人第二次用兵,惹恼了她,她又怎会开口闭口都是战争赔款?”

“你们——对付起自己人来,一个比一个厉害!白日里在都督府,怎不见尔等如此牙尖嘴利?”

“好了。”尚绮心儿打断二人,“吵什么?”

他看向桑布:“账目看过了?”

桑布点头:“粗略翻了一遍。凉州府库确实存粮不少,但其他州府……沙州、瓜州、甘州,府库都是空的。杜元颖送来的抄本与咱们掌握的情报大致吻合,应该没有造假。”

尚绮心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觉得,刘绰此人如何?”

众人一愣。

论莽罗冷哼:“一个狂妄的妇人,仗着几分姿色和皇帝的宠信,不知天高地厚。”

桑布想了想:“下官以为……此女不凡。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她今日那些话,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句句留有余地。”

“留有余地?”论莽罗嗤笑,“你管那叫留有余地?”

桑布道:“副使想想,她若真想羞辱咱们,大可当场拒绝会盟,直接让咱们滚回吐蕃。可她没这么做。她开了条件,条件虽然苛刻,但并非不可接受。甚至连怎么跟赞普和王都那些人交代都替咱们想好了。这说明什么?”

论莽罗皱眉。“有话直说,绕什么弯子?”

“说明她想要的和谈,不是城下之盟,而是长久的和平。”桑布道,“她要的是稳定河陇,打通商路,让百姓休养生息。战争对她、对大唐,同样是负担。”

尚绮心儿微微颔首:“继续说。”

桑布受到鼓励,壮着胆子道:“诸位可还记得,今日议赋税赔偿的时候,她说‘不想看吐蕃百姓为这笔他们没享受到毫厘的钱而被加重盘剥’。这话……未必全是虚伪。”

“你信她?”论莽罗冷笑。

“下官不是信她,是觉得她懂。”桑布道,“她懂吐蕃的难处,懂各部头人的心思,懂赞普的处境。正因为懂,才能开出这样——既让咱们难受,又让咱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河陇这几十年的赋税,有多少流入了各部权贵的手中?诸位心里应该都很清楚。这笔钱比之唐军两次军费的开支要多得多!

可钱进了权贵们的钱袋子,再想拿出来就难了。如今,她以出兵相威胁,各部不想继续打仗,就得掏钱赔偿军费。

用榷场收益抵扣,钱还没进各部头人的钱袋子,他们就没那么抗拒。一年一年慢慢来,而不是一刀把肉全割了,反弹自然就小,这也是赞普希望看到的。

各部都出点血,但又不能脱离王庭的管控。”

桑布苦笑着道:“哪天大唐再有内乱,这笔账,咱们立时便可以不认。诸位今日听了她的说辞后,都这样想过,对不对?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要的都是我们给得起的。给不起的这笔钱,还留有一丝侥幸给我们。”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尚绮心儿开口:“我们来之前,她就把一切都算好了。今日说的,便是她的底线。照实回报赞普便是。接下来,咱们还是要想方设法少赔一点。夜深了,都歇了吧。明日还要继续谈。”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论莽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尚绮,你该不会真想答应那些条件吧?”

尚绮心儿看着烛火,没有说话。

“没骨头的胆小鬼!我定要参你一本!”论莽罗等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人去屋空。

尚绮心儿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摞账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马房那一夜。

她衣衫不整,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仰着头,眼里满是恨意。

他迟了半日。

她便毁了那张脸。

尚绮心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鼓又响。

四更天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凉州城的夜空。

这座城,曾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街巷、商铺、府衙,处处都留有记忆。

如今,它已是别人的城。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

她穿着唐人的官袍,站在刘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尚绮心儿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

“卓玛。”他用吐蕃语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真的走了。

走得彻底,走得干净,走得——

仿佛从未见过他。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提笔给赞普写信。

信写得很长,把今日谈判的经过、刘绰的条件、吐蕃面临的困境,一一剖析清楚。

最后,他请罪,将自己身边的丑奴出现在刘绰身边,还会说话的事交代了。

卓玛的脸实在太有辨识度,十几年了,见过她在他身边的人定不在少数。

与其等着旁人对赞普戳穿,倒不如他自己坦白。

落款,封缄。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卓玛如今出现在刘绰身边,应该就是为了那数万唐人奴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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