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极眉毛剔了一剔，望定孔寒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寒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不好说。”陈无极道：“也许你是想诈我，也许你在自述罪责。”

“因为，在场的应该只有一种人，就是凶手。那蟒妖已亲口承认杀害阿梅。”陈无极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孔寒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五个字：“还有一个人。”

“人”字咬得极重。

陈无极眉头紧锁，道：“你是说？”

木轮椅轻轻转动，咯吱有声。

孔寒声靠近了他。

现在，目之所及，只有空寂的山壁，远处的林海。

“还有一个凄凉人。”孔寒声抬眼注视着他：“他一定在场。”

“凄凉人……”陈无极眉峰蹙得愈紧，道：“你是说，那蟒妖跟他是同伙？”

孔寒声点头，又摇摇头。

陈无极有些吃惊，飞快朝他看了一眼。

孔寒声轻声道：“未必是同伙。”

陈无极挠挠下巴，思忖片刻，道：“也许你自有论断，但我不理解。你总不会是说，是那个凄凉人用什么手段，胁迫——威逼那妖物杀了阿梅？”

孔寒声垂目不语，因为这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近乎狂妄的猜测。

他的确没有任何证据。

陈无极移目远眺，山间起了些寒雾，旷荡无风，安静得很。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一瞬间，孔寒声道：“你要动手，就趁现在。”

说无风，那时树梢微颤，叶海生波。

陈无极的指尖似也颤了一颤。

他目光似乎是粘在了地上。

地上有一场小小的厮杀。

十几只蚂蚁，正围攻一只螳螂，猎物威风凛凛，挥动镰刀，看来不易得手。

但蚂蚁们不肯放弃，前仆后继，撂倒了螳螂。

陈无极移开了视线，忽然感到有一种无聊。

“所以，这就是你一路来殚精竭虑想出的办法——以身做饵，诱我动手灭口——这办法并不聪明，不像你一贯的行事。”

孔寒声死死扣住扶手：“只怕你没这个胆量。”

陈无极微笑。

“谁说的？”话音未落，他已站在孔寒声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孔寒声瞳孔收缩，身躯颤抖不止。

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悲憾。

“真、的、是、你？”

陈无极越过他的发顶，眺望远山，目光平静。

“你既然猜到，又何苦多此一举？”

孔寒声道：“那就动手罢。”

陈无极道：“你难道很想死？”

孔寒声闭了闭眼，突然道：“谷主的伤，是你动了手脚？”

陈无极挥手掸去他肩头一点浮尘，道：“你伤势不轻，非得现在谈么？”

孔寒声：“我本来也不是个急性子。可我怕人死以后，烧纸未必收得到。”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再不疗伤，你或许真的就得死了。但无论如何，绝不会是死在我手里。”

寒雾渐浓。

孔寒声淡淡地道：“你怕了？不敢杀我？”

陈无极微微欠身，道：“你一定要我杀你，是因为你的人手就在那片林中——他们知道自己正等着看师父赴死么？”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动手。不过，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短视。”

孔寒声颤声道：“你当然目光长远，一忍十数年，了不起，了不起得很呐！”

陈无极也不以为意，道：“如果你是我，你也能做到。不过，阿梅的死，是她亏欠我妻儿性命，而你我之间，并无仇怨，何况，”他叹息地道：“我一身寒毒，这些年，还全赖你助力调治，才免遭不少罪。”

孔寒声已维持不住平静的面容，切齿道：“是我瞎了眼……我瞎了眼！”突然把肩一抖，无声无息，一丝青烟，自他发顶飘起。

陈无极立即闭气，疾退，道：“你这又何苦。”几个字功夫，鼻腔一热，以袖揩面，血不能止，又两个呼吸，全身如坠冰窟，指尖青白，一层寒霜正飞速向手臂蔓延。

陈无极：“好厉害的毒。什么名头？”

孔寒声嘶声道：“‘一片冰心在玉壶。’回来路上，专为你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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