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第三个时辰，福五醒了。

  他在石台底下的湿沙上躺了六天。

  福二去换沙，爪子背往他鼻子前面一贴，手就僵住了。

  福五的眼皮动了一下。

  接着他翻身撑起来。

  四条腿各歪各的，撑了两次才站住。

  站起来往前冲了三步。

  第四步腿软，跪下去。

  跪了一息，又撑起来。

  “饿。”

  福二让人抬了半筐血食过来。

  福五吃完，抬头往北看。

  北边是海。

  周处道在石台上看见他站起来。

  他只说了一句。

  “八只，今夜一起去。”

  福二伏在台下。

  “回主上，属下守池——”

  “册上有你。”

  “是。”

  入夜，北面浅滩。

  海族上岸四十三只。

  其中洞府两只。

  周处道没有下滩。

  他在坡上坐着，神识铺出去，把那一整片浅滩罩住。

  福二留在洞口。

  于是前头那七只，从头到尾没人喊停。

  第一个动的是福五。

  他没有听见令。

  他是闻见味就扑的。

  一头扎进队列中间，撞翻三只，自己陷了进去。

  二十来根叉朝他身上扎。

  他身上的白气腾起来了。

  鳞缝里往外冒烟，皮开了，血刚渗出来就被烤干。

  福三跟着顶上。

  他不咬人。

  他横插到福五前面，一身鳞甲石化了，硬受了七根叉。

  七根断了四根。

  问题在他站的那个地方。

  那是福六的水道。

  福六本来要从那里开一条无水通道，把海族脚底下那层水撕开。

  海族裹水而行。

  水一断，它们就得趴。

  水已经起来了，一股，贴着地面往那边推。

  撞在福三石化的背上。

  撞散了。

  福六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通道没开成。

  福八这时候吐了雾。

  他吐得不错。

  雾一起，海族的叉就慢了半拍，神识在雾里打转，找不准人。

  雾也罩住了福四。

  福四是贴着水皮摸过去的。

  他的鳞色和水和沙一个样，走得很静，已经绕到队列侧后。

  雾一罩，他自己也看不见了。

  他停住，抬头，收住气息往外退。

  退的时候踩空一步，踩进一个水洼。

  那一下水响得很清楚。

  一根叉从雾里扎出来，扎穿了他的肩胛。

  福四没有叫。

  他反口去咬那根叉。

  叉是水凝的，一松手就化，他咬了个空，扑在地上，前腿跪着。

  福九在队尾。

  他先是不吃了。

  然后退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去，他停住，回头往坡上看。

  坡上没有动静。

  他不知道往哪儿报。

  福二不在。

  他退的那三步，谁也没看见。

  海族那两只洞府境动了。

  一只往雾里打冰锥。

  打得没有准头，打得广。

  福三顶在前面，冰锥砸在他背上，砸碎十几根，碎渣溅了一地。

  另一只用替身。

  水凝出三个和它一样的影子，分三个方向走。

  福七盯上了。

  他不看影子。

  他看水。

  哪个影子脚下的水往本体那边流，他就往哪边去。

  他绕了半个圈，一口咬在本体脖子上。

  噬魂。

  那一只的神魂被咬掉一块，三个替身同时散了，本体僵在原地。

  福五从白气里撞出来，一头把它撞翻。

  撞翻之后，福五自己也倒了。

  福六换了地方。

  他绕到东侧，把一片浅水从中间分开。

  水往两边退，底下露出一道干沙。

  站在那一片上的海族，脚底下那层水膜断了。

  十几个一齐软下去，耳后的鳍开始卷。

  麟兽扑上去，咬死八个。

  剩下的往水里退。

  退的时候列着队。

  天快亮的时候，浅滩安静了。

  福二带着九十只洞府境下来收。

  数了三遍。

  海族留下三十一具。

  上岸四十三，逃了十二。

  麟兽死了九只。

  其中洞府境两只。

  抢尸的时候海族回来过一次，拖走两具。

  周处道从坡上下来。

  他走到那堆尸体跟前站住。

  七只在他面前伏着。

  福四肩上那个洞还在渗血，他自己站着。

  福五躺在尸体堆里，嘴张着，眼睛闭着，身上还在冒烟。

  福九伏在最后面，头压得很低。

  周处道看了很久。

  “打赢了。”

  没人敢应。

  “三十一具。”

  “九只。”

  “四十三只上岸，跑了十二。”

  他说：

  “这笔账，亏。”

  福二把头压得更低。

  “回主上，二十九具全拖回洞里了。”

  “够出几只。”

  “回主上，够出十来只炼窍，两只洞府。”

  周处道点了点头。

  他忽然开口。

  “你们八只，今天站在一起了。”

  七只伏着。

  福五躺着。

  “站在一起不叫队伍。”

  福二不懂。

  他也不敢问。

  周处道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那块空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

  福二带着七只跟下来。

  福五是抬下来的。

  周处道蹲下去，用指尖在沙上划。

  划了七道印子。

  一道在前，两道在侧，三道在中间，一道在最后。

  划完他站起来。

  “明天卯时。”

  “谁站哪儿，我说了算。”

  “谁先动，我说了算。”

  “谁先动错了，全队当天不进食。”

  福五躺在担架上，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

  福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周处道没有看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最前面那道印子。

  “福三。”

  福三走过去，在最前面那道印子上站住。

  他四条腿踩着印子，抬起前爪，往沙上一按。

  按出一个坑。

  周处道低头看了一眼。

  “记住这个坑。”

  “往后每一仗，你都站这儿。”

  福三把爪子收回去。

  那个坑留在沙上，正正压在印子中间。

  不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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