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决定在深圳多留一天。他给方子明发了条消息，说要把那栋旧楼的进出规律再多观察一个整天。方子明回复说“好，港岛那边暂时没什么新情况”。

  那天下午他换了一个观察位置，从旧楼正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挪到了侧街一家书店的二楼窗户边。书店不大，二楼只有一个靠窗的阅读区，摆了三四张旧桌子，平时几乎没人上去。他点了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栋旧楼的正门和侧面通道，视野比之前更开阔。

  他从下午三点一直待到将近六点。期间进出那栋楼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人从正门进入然后上了楼，没有出现昨天傍晚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那个年轻女人也没有出来。大约五点半的时候，二楼的灯灭了，整栋楼陷入灰白色的暮色中。六点刚过，她从正门走出来，步速跟之前一样，沿着街道往南走了。周星星没有跟出去，他继续坐在书店二楼，看着她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正当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旧楼侧门出来一个人，就是昨天傍晚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今天他没有提手提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朝街道两边各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街道往北走了。周星星在二楼窗边看着他走了大约二十米，然后注意到另一件事——在旧楼对面街角的一个报亭旁边，有一个人也同时移动了。那人原本靠在报亭的侧面抽烟，戴眼镜男人走出来之后，那人掐灭了烟头，跟了上去。

  周星星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页面上。他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到一楼结了茶钱，走出书店沿着街道往北走。他没有跟得太紧，保持着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前面戴眼镜的男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跟在后面的那个人也拐了进去。周星星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转身往回看。

  大约过了十分钟，戴眼镜的男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方向朝东，沿着一条与主街平行的路走了。那个跟踪他的人没有跟出来。周星星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街走回了旅馆方向。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林先生推荐的那家茶楼，请林先生帮忙查一下旧楼附近有没有其他异常的人。林先生听完他的描述之后说了一句：“你是说有人在盯那栋楼？”

  “对。旧楼那边有人进出，有人在外面跟着。”

  林先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说明那栋楼已经不干净了。有人在盯着它，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另外一拨人。”

  “我想确认是不是港岛这边的人在这边有眼线。”

  “我帮你问问。”林先生说，“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让人盯上你。”

  从茶楼出来之后，周星星沿着街道走了一段。他没有回旅馆，也没有再去科技园。他沿着一条大路往东走，穿过了一个居民区，然后又拐回来，绕了一个大圈。沿途他借着街边橱窗和过往车辆的玻璃反光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没有发现明显的尾巴，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之前几天的观察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下午三点多，他回到了旅馆。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给阮梅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她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好，到了告诉我。”

  他又给方子明发了一条，把自己在深圳最后一天观察到的跟踪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方子明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是说有人也在盯那栋楼？”

  “对。不确定是哪一方的。”

  “那你先回来再说。港岛这边我继续盯着。”

  傍晚他退了房，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口岸。天色正在从傍晚向夜晚过渡，车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他在车上把这几天的观察记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抵达深圳到离开，三天的时间，确认了那栋旧楼的实际使用状态、人员出入规律、以及有人在盯这栋楼的事实。链条跨过对岸之后，落点比他预想中更复杂。

  出租车在口岸大楼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下车之后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光，然后转身走向口岸入口。通关的人不多，大厅里的灯光明亮而稳定。他排在队伍里，手里握着通行证，前后的人都在安静地等着。他过了关，走过那条连接两地的大桥，脚下是黑沉沉的水面，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形成了微弱的反光。他走到另一头的时候，港岛的灯火正在远处铺开，密集而温暖，跟深圳的方向不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半山别墅的地址。车子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两侧的水面，在夜色中平静而稳定。他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子正在把他带回家。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取出来，翻到在深圳记录的那几页，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句：“深圳节点已确认，有第三方在同一区域活动。”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口袋里。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他付了车费下车，站在车道入口处看了一眼自家别墅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亮斑。他沿着石板路走到门前，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丽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地松下来。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城市灯光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稳定的光晕，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在床边坐下来之后拿起手机给阮梅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这次她的回复很快就到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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