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土石压火，放人。”

听到刘十九的命令，澹台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若是用湿草压火，只能减缓火势，热浪还在，用土石则能大大减少浓烟和热浪。

若是章水生不出手，他们都能活命，由此可见刘十九的诚意。

片刻后，火势被压了下去，山道下只有一些小火头还在跳动，两山之间的云梯已经清晰可见。

“巴图，下去准备吧，灭火了，敌军随时都有可能进攻。”

“是。”

巴图走后，刘十九冲着巴彦那点头示意，随即带着澹台兄弟躲到了山丘后边，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十几个俘虏被解开绳索，刚开始没敢轻举妄动，全都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四下观望。

“快逃命去吧。”巴彦那挥挥手，威胁道。“再不走我就放箭了。”

听闻此言，有个机灵的俘虏，转头爬上云梯，其余俘虏也都争先恐后往上爬。

“啊，烫，烫啊。”

云梯虽然没被烧断，但却被火浪烤的很热，不过相比于性命，这点疼痛他们还能忍耐。

“将军，对面过来人了。”听到喊叫声，章水生身旁的将领眯眼细看，提醒道。“穿的好像百族军的衣服。”

“敌人伪装的，放箭。”

听到章水生的喊声，爬到一半的俘虏，拼命叫喊。“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是自己人，自己人。”

“我们是百族军……啊！”

数声凄惨的嚎叫盖过了喊声，爬在前边的几个俘虏从云梯上栽了下去。

山下的澹台赢发现这边的情况，连忙掏出竹筒望远镜，打量云梯上那些恐惧到变形的面孔。

他依然能认出来，那就是他百族军的将士。

他知道拦不住章水生，于是快步向仙海山跑去。

当他来到后方时，仙海山刚放下望远镜。“章将军，趁着天还没黑，在进攻一次吧。”

“世子，章水生在射杀我军将士。”澹台赢知道仙海山看到了，但还是说了出来。

“敌军伪装的而已。”仙海山不以为意摆摆手。“快去准备进攻吧。”

澹台赢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忍不住说道。“他们就是我军将士，末将认识，不是伪装。”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承认你的将士投降了吗？”仙海山转过头，嘴角挂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他们能逃回来并不代表他们投降了，即便降了也是迫于无奈。”

“他们是将士，不是死士，明知不可为还拼死力战，那不是明智之举。”

澹台赢以前便知道百族军的待遇与水鬼军差了好几个级别，这些他都不在乎，他用水鬼军是东海主力军的话安慰自己，安慰手下的将士。

可自从开战以来，他发现所有硬仗都是他们冲在前头，所有便宜都让水鬼军捡了。

水鬼军从没打过一场硬仗，结果到头来，功绩还是他们最多。

他带来八万百族军，已经战死了三万多，比黑奴的死伤还要多一些。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在仙海山心中，百族军不过是正规一点的黑奴兵。

想到这些憋屈事，澹台赢怒火噌噌往上窜。

“他们为世子冲锋陷阵，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敌人的箭下，不能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末将没办法向他们家人交代。”

“不战而降就是死罪。”仙海山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本世子没追究他们的罪责，已经是仁至义尽。”

“世子，他们没有不战而降，他们是迫于无奈。”澹台赢望了一眼架在两山之间的云梯，发现上边已经空了，怒火短暂的淹没了他的理智。

“此事你必须给百族军一个交代，我们是东海的将士，不是你的奴隶。”

“桀桀桀……澹台将军的脑子被烤坏了，世子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世子，天快黑了，让他们撤吧，我保证刘十九活不过今晚。”

阎罗王的怪笑让澹台赢恢复了理智，当看到仙海山眼中的杀意时，他下意识低头弯腰，以示恭敬。

“好，那就有劳你们了。”仙海山收起杀意，沉吟道。“此事怪不到章水生，他又不认识你的人，换做是谁都会下令放箭。

仙海山不耐烦的挥挥手。”

“这是一场误会，暂且传令撤兵吧。”

澹台赢从牙缝中挤出个“是”字，羞愧使他脸色涨红，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手下将士，他扪心自问，凭什么替那些枉死的将士选择原谅，怎么有脸对那些将士的家人说出实情。

他失神的来到阵前，刚要下达撤退的命令，就见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跑了过来。

“将军，这有一封信，从山上来的。”

澹台赢随手接过信件，打开扫了一眼，不由一惊，连忙捂住信件，悄声问道。“破晓，有人看过吗？”

“伯父，没人看过，这支箭就落在我的脚下，在前进几寸就能要了我的命，我感觉是她们故意为之，便藏了起来。”

澹台破晓悄声道。“是我父亲的信吗？伯父，你一定要救救我父亲和叔父啊。”

“你看了？”澹台赢双眼微眯，将信件捏成了团，就要丢进不远处的火堆里。

“伯父，我认为父亲和叔父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就是奴隶。”澹台破晓抓住澹台赢的手，低声道。

“伯父，你不了解刘十九，但我知道，我曾带兵给南风送过粮草，听过他的传说。”

“他从不压迫百姓，南风的文官没有官威，就如寻常老伯，武将也从不横行霸道，他们的第一条军规就是为百姓谋福。”

“哼，那些不过是演给你看的。”澹台赢推开澹台破晓，将纸团丢进火堆，咕哝道。

“镇东王是有名的大善人，谁也不会想到作恶多端的阎王殿是他一手打造的，可这就是事实。”

“伯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看着纸团化为灰烬，澹台破晓失落的垂下肩膀。“难道父亲和叔父就不救了吗？”

“救肯定要救，但不能归降。”澹台赢双眼微眯，悄声道。“今晚刘十九必死无疑，明天救他们不迟。”

“伯父，你这话何意？”澹台破晓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今晚阎王殿的人会出手吗？”

澹台赢没有多说，转身下令退兵，澹台破晓又追了上去，悄声道。

“伯父，若是今晚刘十九不死，您能否考虑一下呢？”

“伯父，我们跟着仙海山真的有出路吗？”

“伯父，攻破望南渡我们死伤三万将士，攻破南冥城又要死伤多少人呢？我们还有多少将士可用呀。”

“若是将士们死没了，东海百族将再无出头之日。”

“伯父，您回头看看，我们有两千多将士永远沉睡在这道山沟里了，而水鬼军只死伤二百多。”

“不是我们的将士不够勇猛，是我们这些将领无法给他们争取到公平的待遇。”

澹台破晓鼓足勇气挡住澹台赢的去路，郑重其事道。

“伯父，再这样下去我们澹台家几辈人积攒的威信就要耗尽了。”

“让开。”澹台赢一把推开澹台破晓，冷声道。“刘十九今晚必死无疑。”

“他若不死呢？”澹台破晓又一次挡住澹台赢，梗着脖子道。“伯父，他若不死你待如何？”

“他死与不死我们都不能追随他。”澹台赢也来了火气，一把扯住澹台破晓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我从他身上看不到未来，我不能在这种人身上压上澹台家千余口人的性命。”

“伯父，你真该看看那封信。”澹台破晓被甩到一边，坐在地上盯着澹台赢的背影，喃喃低语。

“他将什么都告诉了我父亲，我们若不归降，父亲和叔父就没有活路了。”

“伯父，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救他们，我要救的是东海百族。”

“您老了，眼中只有家人了，忘记是东海百族将我们澹台家托举起来的了。”

“再这样下去，失去百族的信任，那才是我们家族真正的灭亡。”

“伯父，您没有子嗣，未来的澹台家在我，不在您。”

澹台破晓说罢爬起身，撕下一条衣襟，抄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树枝，戳进土中，以冒着烟雾的炭火为笔，在布条上写下两行大字。

随后缠在羽箭上，没有半点迟疑的对着山顶射去。

澹台赢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目睹这一切，他眉头紧锁，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可终究没有移动半步。

“伯父，我没退路了。”澹台破晓来到澹台赢身边。“您要么大义灭亲，要么就跟我一起上这条贼船吧。”

“你祖父临走之前就交代了，我若四十无子，将来家主之位就传给你。”澹台赢轻叹一声。

“唉，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家主之位早晚要交给你，今日就交给你吧，澹台家未来就由你掌舵了。”

澹台赢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眼中没有愤怒和不满，只有欣慰。

“伯父当了几十年的狗奴才，骨子里已经有奴性了，我没有改变的勇气，但你有。”

“你像你的祖父一样有魄力，像你父亲一样勇敢，大胆去做吧，澹台家没有怕死的孬种。”

“伯父……”澹台破晓红了眼眶。

……

夜幕降临，喧嚣的战场变得平静下来，只有觅食的老鸦和士兵的呻吟偶尔在夜空回荡。

随着几处跳动的火苗相继熄灭，三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融入了黑暗。

他们动作轻盈，仿佛是黑夜中精灵，就连几个贪吃的老鸦都没发现他们从身边经过。

阎罗王三人来到山顶，躲藏在火把的夹缝中，小心翼翼的向唯一一处篝火摸去。

“找到刘十九了吗？”三人转悠一圈，在一块巨巨石的阴影中碰了头。“篝火旁没有。”

“要不抓个人问问？”轮回王提议道。

“不行，影骑的士卒是出了名的不怕死，他们不会轻易开口。”阎罗王摇摇头，目光望向山谷。“会不会在下面？”

“我去看看。”轮回王是个急性子，转身向山下爬去。

阎罗王有些不放心，声若蚊虫道。“平等王，你跟他下去看看，我在上边搜寻一圈，要是没有就去追你们。”

平等王微微颔首，转身追了上去。

两人来到山下，查看了几处篝火堆，发现没有刘十九的身影，于是往谷内摸去。

来到山谷深处，轮回王有些激动道。“快看，那里有处山洞，还有把守的士兵，刘十九一定在里面。”

没等平等王答话，轮回王已经向前摸去。

“等一下，刘十九身怀内力，小心一些，不要打草惊蛇。”平等王借着洞口处火把的光亮左右瞧瞧，发现这里全是战马。

于是放下心来，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山体缓缓移动，来到洞口附近，趁着守卫转身之际，一跃而起，跳到了洞口上方，然后抓着岩石翻身而下。

进入山洞后，两人抽出匕首，往里冲去。

这是一处天然洞穴，七拐八绕，夹缝很多，两人搜寻片刻聚在一起，摇了摇头。

“分头找。”轮回王说罢，转身欲走，平等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皱眉道。“不对劲，洞穴越往里越湿，根本住不了人。”

轮回王微微愣神，向外跑去。“先出去看看再说，实在不行拖进来一个人问问就是，本王不信谁能挺得住咱们的手段。”

平等王认可的点点，跟了上去。

轮回王来到洞口，贴着岩壁，刚探出头，就听到无数嗖嗖声传来。

他下意识的以为是风声，直到看到无数黑点，这才反应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二百多只羽箭比雨点还要密集，仿佛一张细网扑进洞穴。

“呃……”轮回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平等王留了个心眼，始终跟在他身后，却也没能幸免，十几支羽箭射进了他的肩膀大腿还有手臂。

他栽倒在地，看着身上插满羽箭的轮回王，仿佛看到自己的下场，眼中充满悲哀。

“刘十九，你有种出来。”平等王拖着半边身子靠着山体坐了起来，右手握着匕首，紧紧的盯着洞外。

“呦，竟然还有活的，巴图，你这箭雨布置的也不行啊。”刘十九背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并未上前。

他知道阎王殿的本事，不敢掉以轻心。

“王爷，我就说他吹牛，还苍蝇都躲不过去。”巴彦那挖苦道。“这么大一个活人，你怎么解释？”

“他肯定是为了活命拿战友当肉盾了。”巴图不服气道。“我这箭雨演练多年，连查娜将军都说没人能躲过。”

“这些年我从未失手。”

“那这是什么。”巴彦那摊了摊手。

巴图愤愤道。“这纯属意外。”

“好了。”刘十九抬手打断了两人，沉声道。“里边的那位，有什么遗言快些交代，交代完我要下令放箭了。”

平等王向外张望一眼，发现根本看不到刘十九的踪影，于是苦涩一笑，问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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