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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我怕鬼,但鬼怕我穷


那滩黑色的,黏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液体,曾经是他的女儿。

礼铁祝的大脑,像一台被瞬间灌入亿万病毒的,老爷机。

死机了。

蓝屏了。

连带着,他整个人的世界,都变成了雪花点。

恐惧。

这个词,他以为自己,早就在一次次的地狱之旅中,给嚼烂了,咽下去了,消化了,最后变成了一坨,无关痛痒的,被排泄出去的废物。

他见识过,人性最深的恶。

他品尝过,世间最沉的悲。

他忍受过,宇宙最久的孤。

他的心,早就被锤炼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他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玩意儿,能让他这块石头,泛起一丝波澜了。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当他怀里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奶香味的小身体,像一坨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一样,在他怀里融化,流淌。

当那张,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的,可爱的小脸,变成一滩,在床单上蠕动着,汇聚成诡异笑脸的,黑色烂泥。

礼铁祝感觉,自己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胸膛里,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然后,像扔一块馊了的抹布一样,扔在了地上。

再然后,穿着一双,沾满了泥和屎的,大头皮鞋,狠狠地,踩了上去。

一遍。

又一遍。

直到,那颗所谓的“道心”,被碾成了一滩,和床上那滩黑泥,没什么两样的,烂泥。

什么狗屁“夏虫不可语冰”。

什么狗屁“高质量的独处”。

什么狗屁“活着就是创生”。

在这一刻,全他妈的,变成了笑话。

就像你刚听完一场,高雅得让你觉得自己灵魂都升华了的,交响音乐会。

你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骚包的领带,揣着对宇宙和人生的终极思考,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音乐厅。

然后,一脚,踩在了一坨,热乎的,还冒着袅袅青烟的,狗屎上。

那一瞬间,你脑子里所有的贝多芬和莫扎特,都会被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我操”,给干得,烟消云散。

礼铁祝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那刚刚在孤独地狱,被井星和闻艺,好不容易给“装修”得金碧辉煌,充满了哲学与艺术气息的,精神大厦。

被这个,不讲道理的,恐怖地狱,一记,野蛮的,粗暴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强拆。

直接,给他干回了,出厂设置。

他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去舅舅家里,舅舅家那时候还是平房,他晚上起夜,不敢一个人去院子里的厕所,非要他妈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给他唱《小燕子》,他才敢蹲下。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听完邻居讲的“吊死鬼”的故事,一整个礼拜,他睡觉都用被子蒙着头,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和邻居家的小胖,去后山坟地“探险”,结果被一阵风吹过的塑料袋,吓得屁滚尿流,回家就发了三天高烧。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丢人的,恐惧。

在这一刻,全都,回来了。

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争先恐后地,撕扯着他,那可怜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打着鼓。

咚!咚!咚!

那声音,大得,他怀疑,整栋楼的邻居,都能听见。

他的喉咙,像是被灌了一公斤的水泥,干涩,发紧,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四肢,像是被绑上了几百斤的沙袋,沉重,麻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一股,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液体。

正在,从他的膀胱,向着,那唯一的,出口,汹涌地,集结。

大坝,即将,决堤。

礼铁祝,这个打穿了悲伤、嫉妒、憎恨、孤独四大地狱,跟魔王掰过手腕,跟地狱长论过道的,男人。

马上,就要被一个,幻象。

吓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泡尿,即将,挥洒在这张,属于他女儿的小床上时。

幻境。

破碎了。

就像一个,被按下了关机键的,老式电视机。

眼前那张贴着奥特曼海报的墙壁,那张沾满了黑色液体和血红大字的床,那个熟悉的,让他心碎的,卧室。

所有的画面,都向着中心,猛地一缩。

变成了一个,闪亮的,白点。

然后,“啪”的一声。

消失了。

……

腐烂的,树叶的味道。

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礼铁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他,回到了,那片,诡异的,黑暗的,森林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还好。

大坝,守住了。

虽然,已经摇摇欲坠。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

他现在,终于理解,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祝子?你……你没事吧?”

龚卫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

礼铁祝抬起头,看向他的队友们。

然后,他愣住了。

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林地上。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一种,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惊魂未定。

黄北北,那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此刻,正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浑身,抖得,像一个,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刚刚,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关了,一百年。

龚赞,那个老不正经的,狍子仙,正趴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屁股。他那张,总是挂着猥琐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看那样子,就好像,刚刚,又体验了一遍,被他那个脾气暴躁的爹,拿着七匹狼皮带,满院子追着,抽了一顿。

商大灰,那个壮得像头熊的,莽汉,正靠着一棵树,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还有,井星。

那个,总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棍。

此刻,他那把骚包的【星光扇】,掉在了地上,都忘了捡。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嘴唇,微微地,哆嗦着。

他那颗,据说能推演万物的,超级CPU,在刚才的幻境里,显然,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逻辑,死循环。

礼铁祝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礼铁祝。

十六个人,十六张,惨白的脸。

十六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在这一刻,对上了。

他们,不需要,任何的,语言交流。

甚至,不需要,任何的,眼神示意。

他们,就那么,看着彼此,那副,被吓破了胆的,怂样。

然后,都明白了。

他们,都经历了,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他们,都被,这个不讲武德的恐怖地狱,拉回了,各自的,童年。

去见了,那个,自己最害怕的,“鬼”。

在悲伤地狱,他们,通过“比惨”,达成了,情感上的,共鸣。

在孤独地狱,他们,通过“论道”,达成了,精神上的,共识。

而今天。

在这里。

在这个,阴森的,诡异的,恐怖地狱。

他们,这十六个,来自各行各业,性格迥异的,倒霉蛋。

第一次,在生理层面上,达成了一种,全新的,高度统一的,共识。

共恐。

一股,荒诞的,又有点想笑的,感觉,从礼铁祝的心底,升了起来。

他看着这帮,刚刚还在那儿,跟他一起,探讨“宇宙大道”的,道友。

此刻,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

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黑色幽默。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被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的,窘迫。

又看了看,龚赞那,护着屁股的,滑稽姿势。

他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而那股,汹涌的,尿意,也,奇迹般地,退潮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恐惧,这玩意儿,就像弹簧。

你强,它就弱。

你弱,它就强。

刚才,那个幻境,之所以那么吓人,是因为,它把他,孤立了起来。

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而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十五个,陪他一起,害怕的,难友。

他看着,黄北北,还在那儿,抖个不停。

他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一种,沙哑的,劫后余生的,语气,开口了。

“咋地,北北女神?”

“看见你爹,把你的,芭比娃娃,全扔了?”

黄北北猛地一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礼铁祝又看向龚赞。

“你呢?赞哥?”

“你爹,又给你,买新的,七匹狼了?”

龚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礼铁祝,笑了。

这次,笑得,自然多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帮,还沉浸在,童年阴影里,无法自拔的,队友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早高峰,跟人抢活儿的,气势,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别在那儿给我装林黛玉了!”

“不就是点小时候的破事儿吗?有啥了不起的?”

“它给你看啥,你就当看恐怖片了!还是他妈的,免费的!不用买票!”

“我告诉你们,我刚才,也看见我闺女了!也他妈给我吓得够呛!”

“但是!”

他话锋一转,挺起了胸膛,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光棍气。

“老子怕鬼,这不假!”

“可他妈的,鬼,也得怕我穷啊!”

“它吓唬我,能给我一分钱吗?能帮我还房贷吗?能给我闺女,交下个学期的,择校费吗?”

“都不能,它吓唬个屁啊!”

“它顶多,就是要我一条命!”

“可老子这条命,早就他妈的,不是我自己的了!”

“它是我老婆的!是我闺女的!是我爹妈的!是我欠银行那些贷款的!”

“想拿走?行啊!”

“先去跟银行,商量商量,看他们,同不同意!”

这番,充满了,生活辛酸与,无赖逻辑的,咆哮。

像一把,沾满了,大蒜和辣椒油的,东北大铁锹。

狠狠地,拍在了,这片,由恐惧和阴影,构筑的,诡异氛围上。

把那股子,阴森的,高级的,让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感。

拍得,稀碎。

拍得,充满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的,穷酸味儿。

森林,还是那片森林。

但,味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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