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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她的请求


第一百七十六章:她的请求

初六,夜。

问归号泊在空荡荡的海港里,符光幽蓝,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浅眠。船舱里,聋伯与四名聋家后辈正在做最后的符阵校验,巫蛮百人鱼贯登船,将一箱箱凝血丹、镇魂钉搬进货舱。

林峥站在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海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夏若冰走路的脚步声,三年前在东阳城外的山道上,他就听熟了。只是那时她的脚步总带着一分刻意维持的距离,如今这三分距离,已经悄悄缩成了半分。

"你不该上这条船。"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我知道。"白衣少女在他身侧三尺处停下,海风将她的袖摆吹得微微扬起,"这话你今天说了三遍。早上一遍,午后一遍,现在第三遍。"

"所以我再说第四遍——"林峥终于转过头,"气海裂纹,禁不起海底真元压制。下潜到三十丈之下,你的裂纹会渗血。玄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只能等。"

"等。"夏若冰重复了这个字,清冷的眸子在海风里静静看着他,"我在东阳城等过一次,等出了一场自爆。"

林峥语塞。

"那一次我不告而别,是怕你看着我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一次我要跟着你,是怕你替我去死。林峥,玄都的话你只听了一半——归墟眼能重塑气海,可归墟眼在归墟之地的最深处,门开之夜三息即逝。你若真替我寻到了,怕也是拼着命寻到的。"

"所以我自己去拿。"

"你的气海没有裂纹,你的命却比我的金贵。"她打断他,语气第一次不再清冷,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商量的平静,"你以为我不知道?帝都祭旗那一场,你压着战力打老供奉,为的是不引人注意。祖庙取鼎耳,御魂印吞反噬,你的右臂到今天夜里还在隐隐发麻。"

林峥下意识动了动右臂。

发麻。的确在发麻。黑纹爬过的地方,真元流转至今滞涩了三成,他用了三日吐纳才把滞涩压回两成。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巫蛮的大祭司教过我认人。"夏若冰望着他,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教你的人也一样——你装得很好,可你不知道,你说'等'这个字的时候,指节会收紧。"

海风呜呜地掠过桅顶。

很久,林峥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无奈的缴械。

"好。"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下海之后,你跟在问归号的护舱阵里,一步都不许出来。归墟眼的事,交给我。你只做一件事——"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用红绳串着的玉珠,是墨月从帝都为她求来的安神珠,"替我看住船上的阵。阵不破,我在海底就少一半的后顾之忧。"

夏若冰看着那枚玉珠,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却没有接玉珠,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握力却很稳。

"三年前我说过一句话,"她抬眼看他,眸子里那层清冷的冰,在月光下化开一线,"这次换我,不让你走。可是林峥,门开之夜,海底三息即逝——你要是敢拼着命去替我拿什么,我就敢散了阵,自己下来找你。"

"你这叫什么条件?"

"这叫对等。"少女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恢复了那副清冷如玉磬的模样,"记住了。"

林峥怔怔看着她,半晌,低头笑骂了一句:"跟墨月学的吧,谈判都是这个路数。"

"比她学的多一分。"少女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船舱,白衣融进舱门的幽蓝符光里,只在跨过门槛的一瞬,留下极轻的一句,"药在你枕头底下。巫蛮大祭司配的,散滞祛麻,每晚一贴。右臂的事,也别想瞒过下一晚。"

他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忽然想起玄都说过的话——若她不肯,老道再等三十年。三十五年挑中的"锁",锁住的本是"它"的窥探;可如今这枚"锁"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船,锁住的东西,反倒换了方向。

三年前在东阳城,他是大气宗未成的少年,她在马车上留下一句不告而别;三年后,她为了护他自爆三清,气海碎裂,如今分明还是那副清冷眉眼,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烫得很。

林峥站在船舷边,久久没动,掌心的玉珠还留着一点她指尖的凉意。

海风里,他忽然听见身后的货箱堆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的咳嗽。

墨月抱着臂靠在货箱上,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药是我送去枕头底下的。她只负责说出来。"

"……你们两个,配合得倒是好。"

"巫蛮大祭司说的,巫蛮的女儿从不缺气度。"墨月理了理袖口的月牙纹,转身时丢下一句,"她守阵,我守情报,守的不是你的后顾之忧——是这条船上不能有一个软肋。你也一样。初七那晚,谁的软肋先露出来,谁先死。"

她走远了。

林峥独自立在船头,笑意一点点敛去。

是啊,软肋。三年前他一个人,一人一玉一杆枪,天下哪里都去得。如今船上多了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是他要护的,也是敌人会盯的——可他心底清楚,真正让他连退一步都不敢想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是枕头底下那贴药,是护舱阵里那道白衣的影子。

子夜,潮声忽然变了。

原本匀长的潮涌,骤然一滞,紧接着,海面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似雷,不似浪,倒像是极深极深的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一个身。

整片空港的海水,齐齐向东南方向退去一寸。

只有一寸。可这一寸退潮,让问归号船首那颗独目石珠的符文,毫无征兆地齐齐倒转了颜色——幽蓝,转作赤红。

聋伯从船舱里冲出来,独目圆睁,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提前了!门开了——不是潮生夜开,是它自己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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