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

黑水荒原寸草不生，狂乱阴风吹袭满地灰石，发出如哨音般的鸣响。

宿无惑盘膝坐在石丘凹陷处，周身缠绕的暗灰薄烟起伏吞吐，道伤自识海蔓延至魂体百骸，当年强行撕裂三成主魂的损伤，至今仍在魂核深处磨砺。

其抬手按在额前，掌心汇聚起一团漆黑魂煞，那团阴煞便化作无数细密气针，刺入眉心窍穴，强行将体内散乱气机缝合平复。

分裂神魂无异于自斩道途，三十年来，他遁入这片远离白骨大城的苦寒荒野，吞吐至阴浊水，强噬孤魂残灵，才勉强将跌落的玄丹道行维系在四转门槛。

不过，伤势虽重，其那双由魂焰眸子却始终清明，每逢天地阴煞翻涌，便会遥望天际尽头那道横贯虚空的晶化绝壁。

见并无异动，其深吸一口阴浊之气，双手结成无相魂诀，继续梳理体内凝滞气机。

时间也在死寂中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少日夜。

轰！

一道沉闷至极的颤音自远方天幕突兀传来。

整片荒原的灰黑冻土剧烈摇动，地面裂开数道深达数丈的缝隙，宿无惑身下的石丘更是轰然坍塌半边，碎石滚落，激起漫天灰尘。

其霍然站起身，魂体周身的暗灰烟雾骤然收紧，足尖在断崖处借力一点，身形如长虹般悬于高空。

狂暴死风撕扯着长空，而在寰宇尽头，那片晶化虚空也再度撕裂开来。

一条长达万丈的深邃裂缝横贯苍穹，粘稠如墨汁的死绝煞气顺着豁口向内倾泻。

远远望去，就犹如吞天巨兽张开的巨口，正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黑雨。

黑雨落在冻土之上，并未渗入泥浆，而是化作漫山遍野的残破躯壳、昏沉游魂，也正是来自天地各处的生灵。

只不过，这些存在在横穿两界时，就早已被无间死狱内充斥的死绝道则彻底剥离血肉生机，更被两尊至强伟力反复碾磨涤荡，残留在此的，只剩下一具具僵硬如石的尸骸，以及被洗去记忆的茫然魂魄。

而青毛巨狮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雨幕之中，那具承载了他分魂的魁梧肉躯，极大可能已被死狱中暴虐乱流碾碎，永远留在了不知名的深渊涟漪里。

宿无惑立在云端，眸间跳跃的灰黑魂火黯淡了一截。

其垂下双臂，喉间滚出一声沉重叹息。

这横渡界关的艰难，远超他的预料，就连那般坚固的异族肉身都尚且抵挡不住界域撕扯，在这幽冥阴土之内，又有谁能真正走出这片天地？

但下一刻，其周身那暗灰烟雾陡然凝固。

一缕微弱却熟悉的气机，正在下方数千丈外的乱石堆里跳动，也便是同他本源完全出自一脉的魂引！

“分魂……还活着？”

宿无惑身躯剧烈抖动，眼中灰焰暴涨。

其双手凌空一划，便有磅礴灰白气机推开沿途下坠的浊流残骸，直奔感应所在之处扑去。

乱石崩云，尸骸枕藉。

不多时，便来到一片布满碎裂石块的低洼地中，其中散落着诸多异兽脊骨。

而在骨缝深处，正蜷缩着数十头体型各异的生灵魂魄。

这些魂魄大多残缺不全，神智早已溃散，周身缠绕着死狱特有的黑煞，显然已被大道伟力消磨。

唯独它们眉心正中，皆点缀着一粒细如砂砾的青灰印记。

那些印记彼此勾连，按照一套玄奥繁复的脉络徐徐运转，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护体薄膜，将这数十团残魂暂时庇护，隔绝死气侵蚀。

如此手段，也正是他独创的敛魂秘术！

“是我留下的法门！”

宿无惑落入碎石堆中，双掌带起阵阵阴风，将上方堆积碎骨掀飞，小心翼翼催使魂力化作千百青黑丝线，轻轻缠绕在那数十枚青灰印记之上。

嗡！

魂线相触的刹那，数十枚印记同时亮起柔和微光。

旋即，这些光点汇聚成流，顺着魂线毫无滞碍地逆流而上，尽数钻入宿无惑的双臂脉络，归于天灵。

霎那间，其识海猛烈掀起滔天骇浪，无数破碎画面如狂暴洪流，狠狠撞击心神。

所见没有终年不散的阴沉铅云，亦无惨白流淌的腐骨浊流。

映入脑海的，是一片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湛蓝苍穹，辽阔浩瀚，无边无际。

而在那碧蓝长空的至高处，一轮散发着无穷无尽明光的金色巨轮高悬中天，将刺目霸道的光辉倾泻向苍茫大地。

那光芒落在身上，带来撕裂般的灼烧刺痛，却又在皮肉深处激发出勃勃生机。

长风呼啸，穿过重峦叠嶂；连绵万里的林海如碧绿波涛般起伏动荡，无数不知名的巨兽在山间咆哮奔走，生机浓烈得几乎要从画面中溢出。

更有奔腾不息的清冽江河，横贯千万里平原，折射出耀目的碎金波光。

俨然是同这阴间截然相反的生域，是万道昌盛、浩大恢弘的真实大界！

“大日……青天……长木……汪洋……”

宿无惑身躯剧烈颤抖，干瘪面庞上滑落两行由本源魂力凝结而成的灰白泪珠。

其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狂笑：

“是真的……天地之外，当真有这等广阔天地！”

“我不是井底之蛙，我看到了，我当真看到了！”

狂暴笑声在荒原上空回荡，震得周围碎石不断跳动。

数百年的苦修、煎熬，神魂撕裂的无尽痛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难以言喻的狂喜。

然而，宿无惑沉浸在狂喜之中，全无察觉。

那些融入他魂体的记忆残片深处，悄然夹带着一缕极淡、淡到几乎同虚无无异的灰白气机。

气机更顺着神魂归流的轨迹，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然渗入他识海中央那枚浑圆凝练的玄丹之中。

……

与此同时，在超脱于现世、阴间之外的冥冥所在，天地万道交织显化，犹如一方无垠道域。

放目望去，没有上下四方之分，不见日月星辰之形，唯有一片灰蒙蒙的浩瀚混沌。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恢宏界域之中，耸立着一道道贯穿宇内的巍峨神柱！

这些神柱粗不知几万里，高不知几千万丈，通体流转着纯粹至极的大道理性。

有的神柱烈火升腾，赤光焚灭虚空；有的神柱水气磅礴，汪洋奔腾咆哮；更有厚重如坤德的大地道柱，横卧混沌中央，镇压亿万浮沉……

诸天大道，尽列于此。

而在那万千道柱林立的边缘角落，耸立着一根通体幽暗、虚实不定的青黑巨柱。

巨柱之上亿万道阴魂游魄若隐若现，无数惨白的死煞之气在于柱身周围形成重重漩涡，也正是魂道恒柱。

不同于五行、阴阳等亘古长存的无缺大道，这根魂道巨柱显得颇为纤细，虽存有无数大道理性，但上下诸多区域却皆呈现出透明虚浮之态，更无支柱处理，显然尚未彻底定型。

而在魂道巨柱下半段，则散布烙印着百十道形状各异的印记。

越往上方，印记越少，光芒也越发凝练威严。

在巨柱某一处，一枚形如枯骨卧坐的灰白印记正静静悬停于此，印记周围盘旋着微弱的【伏尸】道蕴，也便是周平此前闭关三十载凝聚的玄丹印记。

虚空微荡，一道模糊的虚幻身影自这枚【伏尸】印记中踏步走出，长袍广袖，面容隐在重重道光之中，正是其一缕意志所化。

周平负手立于印记之巅，仰首遥望这片恢弘宏大的道域深处。

只见混沌翻滚，在那道域的最核心之地，几根宏伟到无法用言语度量的道柱若隐若现，其上散发出的威压，哪怕隔着无尽虚空，亦让通玄之躯感到沉重压抑。

而在那极远处的土道恒柱之上，【土德】的光辉也正同他道身气机隐隐共鸣。

“万道同源，殊途同归。”

周平意志低语一声，目光也从那遥不可及的道域深处收回，转而投向脚下的魂道巨柱。

此道虽然尚未成型，甚至受制于冥幽死气，但其根源于万族生灵之魂魄，便是理性不全，也全然不逊旁道。

若任由其自行演变下去，只待出几尊能奠定果位的魂道尊王，也未必不能成为一道足以同各道并立的庞然道途。

周平眼中道光骤然一凝，抬手向身前虚按。

轰！

在他识海最深处，那古朴沧桑的薪火道猛烈摇曳起来！

虚无之中，一缕纯正赤红的虚火自虚空坠落，无视了道域界限，直接灌入周平这缕神念化身之内。

火光燃起的刹那，其周身气机骤变。

不再是中正平和的土德坤载，而是化作一种霸道绝伦的恐怖伟力！

那火焰色泽斑驳，更带着野火燎原般的狂暴，顺着脚下【伏尸】印记毫无保留地向下倾泻。

一时间，丁火迅猛消耗，虚空也被灼烧出一道道透明波澜。

其道念则顺着先前分魂气机，化作亿万道无形火网，逆着魂道巨柱一路向下攀爬侵染。

沿途无数驳杂微弱的魂道印记在火光扫过时剧烈颤抖，却浑然无法察觉其存在。

薪火道无形无质，借假修真，此刻依附于魂道秩序之中，如水入泥浆，悄然蔓延。

不过数十息功夫，一道微弱却精纯坚实的暗灰印记，浮现在周平的感知之中。

那是一枚似历经千锤百炼方凝聚而成的印记，其上铭刻着万千玄奥魂箓，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一块没有瑕疵的幽暗寒玉。

印记上方，更有阵阵涟漪不断扩散，引得巨柱周围的阴气微微震荡，也便是宿无惑的玄丹印记！

“找到了。”

周平意志立于虚空，面容沉静如渊，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轻轻一点。

轰！

原本如细流淌动的薪火道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炽烈薪火顺着宿无惑那缕未曾斩断的神魂残片，犹如天河倾泻般轰然撞入暗灰印记深处！

……

黑水荒原之上，狂笑声戛然而止。

宿无惑眼中的狂喜、振奋在霎那间停滞，一股恢宏滔天般的恐惧，毫无征兆地自他神魂最深处爆裂开来！

咔嚓！

其苦修数百年、视为立道之本的道基，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怎么回事？！”

宿无惑失声尖叫，魂体剧烈扭曲抽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其骇然内视识海，便见原本漆黑如夜的识海虚空中，不知何时竟被一片滔天火海所取代！

那并非阴冥常见的幽绿磷火，亦非暴烈地火天雷，而是一种古朴深沉的灰红火焰！

火焰如附骨之蛆，顺着方才吸收的记忆残片，疯狂焚烧一切。

所过之处，他苦修得来的纯净魂力连半息都未能抵挡，就被霸道侵染同化，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之色！

更恐怖的是，在冥冥之中的大道之上，似也有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巍峨身影，正缓缓垂下冷漠至极的目光。

那身影高逾万丈，脚踏苍茫厚土，头顶无极青天，周身环绕着通天彻地的玄黄道柱。

在其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玄丹修为，自己的才情悟性，皆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前辈……是哪位至尊显圣？！”

宿无惑发出凄厉绝望的神魂嘶吼，双膝一软，整具魂体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大道威压狠狠压迫。

地面轰然塌陷三尺，裂纹如蛛网般向四方蔓延。

任凭其如何疯狂催动本命玄丹，如何运转毕生参悟的魂道秘法，那枚悬浮在道柱之上的道印，也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赤红火焰寸寸侵染同化！

“规矩方圆，皆由薪传。”

一道威严沉重、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的宏大道音，跨越无尽界域阻隔，直接在宿无惑识海最深处轰鸣炸响。

“念尔求索天地，赐尔一线生机。”

“自今日起，奉吾道途，为吾前驱。”

每一个字吐出，都化作一枚赤红如血的大道金文，重重烙印在宿无惑的玄丹核心之上，更是直抵其真灵本源。

“不……我是阴土生灵，我乃纯粹魂族，我怎能受外道奴役！！”

宿无惑双目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凶戾咆哮。

他毕生所求，皆是打破囚笼，追寻大自由、大天地，如今刚刚窥得外界一角，又怎甘心转瞬沦为旁人的傀儡死士！

识海之中，他那原本被压制的玄丹疯狂震动，竟是不惜引动道基自爆，也要将这股外来意志驱逐出去！

“冥顽不灵。”

虚空中，那道宏大意志仅仅发出了一极轻哼声。

紧接着，涌入体内的薪火猛然一卷。

那赤红火焰只是如清风般，轻轻拂过宿无惑即将崩解的道基，其体内原本暴虐冲突的魂力，便如百川归海般，被一种绝对伟力强行抚平规整，翻涌气机也瞬间熄灭。

而宿无惑那充满不甘的眼眸，也在薪火浸润的刹那，陡然失去了神色。

在他脑海中，方才见到的那一幅苍茫大界的锦绣画卷，开始疯狂放大。

碧蓝的苍穹、普照万物的恒阳、连绵起伏的山峦、万物竞逐的生机……所有这些他梦寐以求的景象，在这一刻尽数同那道巍峨宏大的玄黄身影重叠在了一处。

想要走出这片死寂囚笼，想要得见真正的诸天万道，唯有依附于这一尊横贯天地的伟大存在！

反抗心念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深处的崇敬颤栗。

待最后一缕灰黑本源彻底褪去，那悬浮在魂道巨柱上的暗灰印记，此刻也已化作一枚泛着深邃暗金光泽的特殊印记。

而黑水荒原之上，狂乱肆虐的阴风不知何时渐渐停歇。

宿无惑保持伏地姿势，原本扭曲痛苦的面容早已平静下来。

其缓缓站起身，周身原本翻滚不休的暗灰薄烟，此刻已然化作一层极淡、极深沉的暗金色流光，内敛于法躯肌理之下，即便立于幽阳之下，亦无半点破绽外泄。

体内道伤也在薪火滋养下渐渐愈合，甚至连困扰他多年的境界关隘，都在方才那场霸道洗礼中悄然松动，隐隐有了突破征兆。

其抬起头，那双重新凝聚的眼眸里已然没了迷茫偏执。

朝着虚空深处，朝着那浩瀚现世所在的方向，拂袖躬身，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底。

“道裔宿无惑，谨遵道主法旨。”

沙哑平缓声音在空旷荒原上回荡，旋即就被周身呼啸的魂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天穹之上，那轮巨大漆黑的幽阳依旧散发着冰冷光辉，映照着脚下这座繁衍不息的亿万鬼国。

冥尊、命主依旧于其中沉寂，对此处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在无极天道场之内，周平缓缓睁开了双眸。

在那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一簇暗金色火苗悄然隐去，归于沉寂。

唇角微动，吐出一口沉厚气息。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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