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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袁德明道心破碎(月票最后2天)


周奕手里拿著的,是一九九三年三月,县纪委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上面措辞严厉,行文流畅,还历数了许凤来长年从事「替人招魂」这一封建迷信活动,并收取他人钱财的事实。

    显然,这个举报者,有备而来。

    早就已经暗中调查过袁德明的家庭情况了。

    虽说袁德明平时为人小心谨慎,从不在单位谈论自己家里的情况。

    但这种调查,本身其实并不难办到。

    毕竟整个县的机关单位的人际关系,都是相通的,想找人打听一些情况,不是什么难事。

    许凤来替人招魂,也不是什么极度私密的行为。

    所以只要什么人有心,总能打听到一些黑料。

    而且提供这封举报信的人,心机很深沉,信里甚至还提到了许凤来当年被公安机关关起来的事。

    说明对袁德明个人情况的打探,早就已经偷偷完成了。

    只是秘而不宣,就一直藏著,为了留到关键时刻,打袁德明一个措手不及,一击毙命。    这个人,可能是袁德明的下属、同事、领导。

    动机可能是嫉妒、有矛盾,或者干脆就是看不惯这个人,自诩为正义。

    总之,这封匿名举报信,对袁德明的仕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因为接到匿名举报信之后,原本的晋升考察,就只能暂缓了。

    然后,就是谈话,领导谈话、县纪委谈话、组织部谈话。

    谈话之后,还要调查,这整个周期是比较漫长的。

    因为要确认举报信里的内容是否属实、现实情况如何,以及袁德明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参与多少,对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是怎样的等等。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要经过谈话和调查之后,再经过开会讨论,才会最终下达的。

    对一个眼看就要晋升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从天堂跌落地狱,尤其还是非常在乎自己仕途的袁德明。

    因为处分结果,可大可小。  

    即便最终处分不重,那也会是一个污点,以后再考虑人员提拔的时候,这种有过瑕疵的,优先级只能往后靠。

    除了这封举报信之外,当初谈话的记录,周奕都搞到了。    袁德明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知情,更不承认自己有参与,或受益。

    而离谱的事情来了。

    举报信是三月份收到的,第一次谈话,却是快一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旬。

    后面陆陆续续的几次谈话,又隔了一个多月。

    等到谈话部分的工作结束,开始准备调查核实工作。

    已经是六月初了。

    而那时候的许凤来,已经病入膏肓,离死不远了。

    周奕知道有些地方的机关单位工作效率低下,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低下。

    处理一个匿名举报工作,前后拖了两个多月才开始准备进行实际调查。

    虽说这不是刑事案件,但这种工作效率和态度,可见一斑。

    「袁德明,这是当初举报你的那封信。」周奕举起手里的复印件说。

    袁德明一听,立刻就想站起来凑上来看。    因为按照规定,他没见过这封信。

    他当然很想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谁要害他。

    但周奕并没打算给他看,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而且袁德明也根本站不起来,因为羁押椅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袁德明抬起的屁股,只能又坐了下去。

    「这些,是你当初接受的谈话记录。你对这些,有异议吗?」

    袁德明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没有。」

    「好,那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就是因为举报,而针对你的调查,最后是不是因为你母亲许凤来的死,而终止了?」

    「是。但你们不能因此……」

    袁德明话还没说完,周奕就伸手制止了。

    「来,那我再跟你确认第二件事。」

    「位于红旗镇的环境观测站旧址,是不是归你们县科委管辖?」    「……是。」袁德明咽了口唾沫。

    「你作为业务计划股的股长,手里有没有环境观测站的钥匙。」

    「那个是部门的,不是我个人……」

    周奕又打断道:「行,那我换一个问法,环境观测站的钥匙,是不是由县科委的业务计划股负责保管?」

    一滴冷汗,从袁德明额头上流下。

    「是。」

    「那你身为股长,是不是随时能拿到钥匙,且不受他人监督?」

    「我……」

    周奕语气加重:「能不能?」

    袁德明无力地回答道:「能。」

    「袁德明,我再问你,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份,红旗镇的环境观测站,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沉默以对。    周奕不慌不忙:「你不想说,还是忘了?没关系,那我来提醒你。」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应省科委要求,下级部门对省内的辐射源进行统计管理,其中就查到青禾县县科委下辖还管著几块钴60金属。于是根据规定,对这批放射源进行了安全转移工作,送到省里专门开设的库房储存,以免造成安全事故。」

    「此次辐射源转移工作,由县科委主任王胜负责,你作为业务计划股股长,也参与了相关工作。」

    「下井房负责实际操作的,则是上面派来的两名专家。」

    「但实际上,井房里储存的不是三块钴金属,而是四块,由于你的工作失误,导致两名专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遗漏了一块。」

    周奕说到这里的时候,袁德明肉眼可见的开始情绪激动了起来。

    周奕继续说道:「而遗漏的这块,就是去年在拆除工作中,造成严重事故的那块!」

    说著,周奕用手里的笔一指袁德明,冰冷地说:「也是你用来杀害你母亲的那块!」

    周奕之前一直在等的,就是现市科委副主任、原县科委主任、提拔了袁德明的顶头上司王胜的供词。

    但王胜并不涉及刑事案件,加上他还是个处级干部,所以周奕不方便直接去找他。

    辐射检测报告出来后,他就立刻去找了向杰,请向杰出马找市纪委,通知王胜来谈话。

    因为袁德明能利用管控物品实施犯罪,那同样就说明王胜这个领导监督管理不到位,要负主要责任。    而且他们在调查中也发现了,红旗镇的环境监测站在一九九三年年底的时候,就有过钴60安全转移的相关记录。

    也就是说,去年这起事故的责任追根溯源的话,其实应该是王胜还在任县科委主任的时候,吕主任顶替的那个前任,只是个背锅的倒霉蛋。

    所以早上市科委的妇女节座谈会,原定出席的王胜,其实是被市纪委给叫走谈话了。

    周奕一直在等的,就是王胜的供词。

    或者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王胜的甩锅。

    周奕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就是袁德明的仕途突然坦荡这件事。

    尤其是在九三年年初,在他晋升的关键时刻,因为被人举报而留下污点后,他怎么能够在第二年又顺利晋升副科,然后一路平步青云,被调去市科委,最后当上办公室主任的呢?

    所以周奕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九九三年的钴60转移工作上。

    这事儿既可能和许凤来的死有关,也可能和袁德明的升迁有关,还跟去年发生的泄露事故也有关。

    只要王胜交代当年的转移工作里是有隐情、有问题的,那里面的逻辑就都通了。

    当然,王胜甩锅给袁德明更好。

    因为袁德明听了之后会破防。    果然,当周奕说出「由于你的工作失误」后,袁德明瞬间变得情绪激动了起来。

    「放屁,那他妈是他自己没说清楚,关我屁事!我当时根本不在现场!」

    「是我事后发现了,去找他,结果他说他正在运作升迁的关键阶段,不能出现这种纰漏,所以让我帮他篡改相关记录的!他还承诺,在他升迁之前,帮我搞定干部晋升!」

    「现在这狗东西居然把脏水泼我身上!」

    袁德明气得破口大骂。

    周奕当然相信袁德明说的是实话,因为王胜的话里本来就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如果只是下属犯的错,领导有什么理由自己承担风险去包庇他?

    只有下属为了升职,为了讨好领导,选择妥协,选择同流合污。

    当然周奕也不信这对袁德明来说是妥协,可能在他看来,这是一次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所以主要责任肯定是王胜的,是他的失误导致了观测站的井房里,还留了一根钴60金属而没人知道。

    最后演变成了去年那场意外事故。

    所以这事儿最后被压了,大概率背后也有王胜找人在运作的「功劳」。    当然纪委不是好糊弄的,最后肯定都会水落石出的。

    只是对袁德明而言,王胜的甩锅,就是让他最破防的地方。

    他赖以生存的环境,选择献祭他来自保,这就是在杀人诛心。

    「张警官,都记上,别漏了袁主任说的每一个字。」

    张金伦立刻点头。

    「所以遗漏的那根钴60金属棒,是不是就是你用来杀害许凤来的凶器?」

    袁德明缓缓摇了摇头。

    周奕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问道:「袁德明,都到这一步了,还负隅顽抗,你觉得有意义吗?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定你的罪了。你现在老老实实配合,好好表现,说不定法院在量刑上还能考虑一下。你也是体制内的,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袁德明无力地回答道:「我没说谎,当初遗漏的那根钴60我真的没碰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用的,是一个体积更小的样本,是之前的工作人员疏忽,导致没有记录在案的样本。」

    这话把周奕吓了一跳。    「还有一个样本?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袁德明就交代了,他确实想到了使用存储在环境监测站旧址井房里的钴60作为工具,悄无声息地杀人。

    但是井房里那几根钴60的体积,必须存放在几十斤的铅罐里,才能带出去。

    否则直接带出去的后果,是他本人先受到辐射伤害。

    但他又不可能把几十斤的铅罐给弄出来,他办不到,更没法搬著这么重的东西到处跑。

    就在他放弃了,准备想想能不能搞点重金属的时候。

    他突然从当年的旧资料里,发现了一件事。

    就是当年这个农作物实验项目,在正式立项之前,是做过前期测试的。

    当时测试的时候,也用到了钴60,但体积极小,和后来泄露事件里的金属棒,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正式试验中的四根钴60金属棒,单根重量在128克的样子。

    而前期测试中用到的钴60,是直径仅为一毫米、重量仅有九毫克的小钢珠。

    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但问题是,袁德明并没有找到前期测试用的材料的具体登记信息,只在前期测试的日志里被提及。

    这让他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保管,有漏洞。

    明显是当年的工作人员疏忽,没有进行登记。

    也就是说,这东西极有可能还藏在环境监测站井房的某个角落里,根本不为人知。

    于是,袁德明借职务之便,一个人偷偷跑去已经弃用的环境监测站,在井房里到处寻找。

    最终,在一个角落的铁皮柜里,找到了一个小型的铅罐。

    里面装的,正是前期测试用的五颗芝麻粒大小的钴60钢珠。

    体积小,未登记在册,这等于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凶器。

    他偷偷取走了这个铅罐,同时还把当年的测试日志给毁了。

    这么一来,这件事就彻底神不知鬼不觉了。

    袁德明的交代,结结实实地把周奕吓了一跳。

    因为他没想到,居然还有流落在外的、他们掌握之外的危险放射源。    他本来以为,袁德明只是利用了钴60金属棒杀人,杀完人之后又把东西放了回去,中间可能出了什么纰漏,最后导致了去年的泄露事件。

    但现在看来,还有隐情,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袁德明现在说出来,不光是因为他已经无法解释了。

    更是因为,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

    人的心理防线的底色,其实并不是他害怕面对什么,而是他害怕失去什么。

    出轨的人,怕的不是离婚,而是失去安稳的生活。

    犯法的人,怕的不是坐牢,而是失去自由。

    杀人犯,怕的不是认罪,而是被枪毙。

    而袁德明真正怕失去的东西,是他的前程,是他引以为傲的社会地位。

    所以面对警察,他还能死鸭子嘴硬,幻想自己什么都不说,说不定就能熬过去。

    但是当他听到那个他舔了多年的老领导,为了脱罪毫不犹豫地把他当炮灰时,他就知道,他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人一旦心如死灰,也就不再顾及什么了。    「我趁回老家的时候,把那个铅罐装进包里,然后把那五颗钴60,偷偷藏……藏在了我妈的床底。」

    「所以你杀害许凤来的动机是什么?」

    从县科委那位织毛衣的大姐那里,他们打听到了袁德明当初被举报的事。

    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举报前后的始末。

    由于,举报理由的关键部分,是许凤来从事封建迷信活动,所以周奕怀疑,袁德明杀人的动机,是为了泄愤,也为了断绝影响自己将来仕途的隐患。

    毕竟从结果来看,虽然县里的工作做得拖拖拉拉,但确实许凤来的死,让这起举报事件,最终没有对袁德明造成太大的影响。

    因为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了,没有落地实际的处分。

    正因为档案上没被记这么一笔,他袁德明后面才能顺利晋升,顺利调到市科委工作。

    但凡档案上被记了一笔,不论这笔是深还是浅,后面的路恐怕都不会这么顺。

    某种程度来说,袁德明卖亲妈的行为,和王胜卖他的行为,其实是完全一样的行为。

    只是更恶劣,更可怕,也更没有人性!

    周奕上一个处理的弑母案,还是武光的齐帅案。    但那起案子,本身就很扭曲,凶手的成长和生活环境,极度不正常。

    齐帅既是凶手,同时也是受害者。

    他是在极端扭曲和压抑的环境下,走上了不归路。

    但袁德明不同,袁德明头脑清醒、认知清晰,他不是被命运推上绝路的,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周奕猜得到动机,却猜不到袁德明的内心,为什么这么黑暗。

    面对周奕提出的关键问题。

    袁德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我被举报之后,晋升考察就停了。我当时很著急,所以我就去找了我妈,我想劝她……跟我去自首。」

    周奕以为自己听错了:「自首?」

    「对,我想向领导、向组织表个态,证明我的思想觉悟,证明我完全可以为了工作……大义灭亲。」

    张金伦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像在看一个怪胎。

    周奕鄙夷地看著他问:「哦,把自己亲妈送进去,就是有思想觉悟的表现了?」

    袁德明没说话。    「那你当时打算让许凤来以什么罪名自首呢?」

    「诈骗……」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许凤来的行为,究竟有没有犯诈骗罪,其实很难界定。

    因为时间跨度太久了,涉及到的人又太多,因此取证难度非常大。

    最终立不立案,是否以诈骗罪立案,其实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但显然,袁德明在乎的不是这点。

    他在乎的,是大义灭亲这个行为本身,以及和许凤来的切割。

    他在乎的,是「我与犯罪不共戴天」的思想觉悟和高度。

    就像之前陆正峰说的,他袁德明和许凤来一样,也是个演员。

    许凤来为了掩盖奸情,即兴表演了自己会招魂。

    袁德明为了仕途顺畅,打算表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    「许凤来什么反应?」周奕问。

    「她……她居然骂我白眼狼,说她生我养我,供我读书,掏钱帮我保住饭碗,我却要送她进去吃牢饭。」

    袁德明激动地说:「什么叫她生我养我?她生我的时候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从小就被人嘲笑没有爹的时候,她考虑过我的感受了吗?我亲哥骂我是野种、抢我东西吃的时候,她对得起我吗?」

    「她既然生了我,那她为我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她凭什么生我!凭什么!」

    「不是,你等会儿!」周奕喊道,「你刚才说,她掏钱帮你保住了什么?」

    袁德明的这句话,让周奕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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