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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刘曜落马


北宫纯以两千人马开道,一口气连穿西军两阵,仿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西军本阵面前。刘曜试图结阵进行反击,可到底已经为时已晚。

    此时已经是晌午,太阳在头顶高照,明亮的阳光落在战场上,匈奴人能清晰地看见迎面撞来一片火红色的人潮,那正是北宫纯的凉州大马,他们身著锁子甲,外披红披风,高举红色的汉幡,就连手中的长槊上也挂有红底的狼头小旗,远看就是一团燎原之火向自己袭来。

    在战场上能如此著装,可谓是夺人眼球至极,但代价也很明显,这支队伍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会遭到敌军的围攻与重击。可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支骑队的胆魄非同一般,若没有「横行天下」的信念,谁敢如此毅然而然地冲锋陷阵呢?

    因此,当面对西军本阵的阵势时,凉州军并无丝毫停滞,冒著三面飞射而来的箭雨,他们就这样直直地朝刘曜本阵最厚实的地方撞了进去!而在这一撞之下,恰如钢铁撞上了一块坚冰,只听得轰然一声,坚冰赫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在匈奴人的军阵之中不断地蔓延,迎头碰上的西军士卒无不头破血流。

    与北宫纯一起冲阵的共有十三名混身铁甲的勇士,他们面对前方数不胜数的攒刺与箭矢,堪称是视若无睹地凿了进去,用这种毫无技巧的猛烈冲击,直接用肉身与铁甲开出一条血路!所到之处,一片人仰马翻,满眼满耳都是被碾压击溃的败兵与惨叫。

    后面的刘曜见状,都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站了起来,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破阵的凉州军已经形成势如破竹的态势,而在他的后方,上万名骑兵正在接踵而来,朝著同一个方向发力,而刘曜因为还没来得及将全军阵势收紧,正面阵型被冲破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无法更改了。

    前线的溃败无法抑制地朝刘曜身边蔓延,周围原本还厚实的阵势好似竹笋般被层层剥开,有人打马离去,就带著一连串人打马离去,不等北宫纯等人杀到刘曜面前,他们周遭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混乱。

    游子远也没有想到,汉军一冲之下威力凶猛如斯,他连忙对刘曜道:「殿下,我们赶紧避一避,现在各部都还没有汇集过来,我们应该先设法逃出去,然后整军再战。」

    刘曜也慌了神,他知道游子远说得有理,于是连连点头同意,一面让身边的士卒顶上去,一面带上身边的十数名亲信,打算先脱离队伍,到更西北面的方向重整队伍。  

    但正当他们打算突围之际,旁边突然又杀出一队汉军人马,这些人马由蒲洪率领,负责从侧翼进行包抄,来响应突前的北宫纯所部。因为他们进攻的乃是西军的薄弱之处,结果后发先至,竟然比北宫纯所部先一步突破了匈奴人的本阵。

    这支汉军看见一队人马朝自己奔来,当即下令射箭,他们射箭的速度极快,刘曜等人也没有防备,结果这排箭矢从侧面飞过来,一支箭矢正中刘曜坐骑的侧腹,箭杆尽没,只留下被马血浸染的箭羽。他的马就此横向外道,把他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支箭矢横著射进功曹刘敏元脖颈处的锁子甲,平行于肩头的方向直接贯穿而出。箭如果高一分就会被兜鍪挡住,低一分就会打在肩头,可偏偏就是如此倒霉,竟然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令他旋即栽倒在地。    旁边的汉军骑士见有人落马,而且看穿著并不寻常,随即争先恐后地拨马上前。一下子来了数十骑,马头并著马头挤在一处,然后就有人跳下马来割头。抢在前面的人割下了刘敏元的头颅,后面的人没有抢到,则又纷纷朝刘曜扑过来。刘曜当真是魂飞魄散,他强行用长槊将自己的身子立起来,一边摸索著不知丢在何处的宝剑,口中高喊道:「义昌!义昌!」

    义昌乃是刘曜麾下万人敌刘翼的字,他是刘曜这一辈中武力最高者,与平先年轻时不分上下。所以刘曜在落马之际,第一个想到喊他的名字,希望他能为自己解围。可在方才的乱箭中,刘翼率兵到前面为他阻敌,并未在刘曜身边,刘曜完全是慌了神在乱喊。

    还好游子远有急智,他提起马鞭跳下马,怒气冲冲地奔过来,抡起鞭子就往刘曜身上打,然后高声说话,故意让汉军将士听到:「浪荡儿,叫什么!不知道殿下正在往南边撤吗?赶紧过来结阵掩护殿下撤退!」说罢,又招呼身边的将士下马迅速涌上前来,作势要与这些汉军骑士们死斗。

    刘曜此时穿著一身白色戎服,外面披黑色的铁甲,兜鍪下还戴有长长的顿项遮盖脖颈与面孔,导致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单纯从装束上来看,更像是冲锋陷阵的一名甲骑,而不似什么大官。

    汉军听到游子远这样大声呵斥落马的骑士,又见对面甲士向前结阵,战意尚可,便有些犹豫,有人低声说:「何必跟这些人浪费时间?」

    正在迟疑的时候,刘胤从旁边的马上跳下来,他自知冒著必死的风险,不禁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但还是振作精神,大声对来人喊道:「我乃始平王世子刘胤刘义孙!尔等鼠辈可敢决一死战吗?」

    领头的汉军骑士大喜,说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这小子是匈奴的后起之秀,杀了他是一件大功!」于是立刻改向刘胤奔去,其余人其实也有怀疑的,心想:这小子无缘无故地跳出来自报姓名干什么?但也就是稍作犹豫,很快就朝刘胤奔去。

    趁著这个空隙,游子远赶紧把刘曜扶上自己的坐骑,猛抽几鞭,让刘曜先走,他则挥槊与身边的甲士结阵驱赶前来的汉军,接著也换马再行。

    而在他们奔走离去的时候,汉军将士只顾著围杀刘胤,根本没有回头追赶。刘胤虽说颇有武力,但面对数倍敌人的围攻,也没有抵抗的办法,很快就力不能支,被十数支长槊刺杀,身上破破烂烂,血流如注,首级很快也被一名汉骑给割走挂在马鞍上,成为史书上值得铭记的一笔。

    而刘曜则与游子远策马向西北狂奔,绕过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的两军骑兵,此时战况已然发展成大规模混战,阵型被冲散后,许多骑兵纵队反而因丧失统一作战目标,不易被敌军针对性打击而减少了损伤,他们只需要策马回旋攒射即可,这使得战场上有许许多多团状的混战群体,双方在不断地追逐对射,可近身厮杀却逐渐减少了,反而有许多部队茫然地审视著战场,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

    而刘曜等人大概跑了三刻钟,终于脱离了焦灼的战场中心,来到北面的卫京营处,他们还没来得及加入战场,就撞见了从中军本阵处逃出的主帅。

    见脱离了生命危险,刘曜心中五味杂陈,甚至连精神都有些恍惚,旁人见他脱了头上的甲胄与顿项后,身上不断地出汗,面色涨得通红,赶紧给刘曜递来一壶水。刘曜喝了一口水,跟著就呛住了,朝地上咳嗽了几声,这才有些清醒了,紧跟著就想到了生死不明的次子,他问游子远道:「你看到义孙逃出来了吗?」    游子远知道主君还抱有侥幸,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摇著头说:「八九成是已经遇害了,殿下。」

    刘曜闻言,眼泪跟著就流出来了,刘胤为人至诚,处事为公,在国中广受称道,也深得刘曜喜爱,没想到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这令刘曜心痛不已。想到这里,他只能哭著自叹说:「都怪我无能啊!竟然事先没看出刘羡的用意,这下该怎么回去面见陛下呢?」

    刘曜对此是真的感到茫然,丧子之痛让他反而坚定了斗志,可此时该如何抵御前来冲阵的汉军,他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结果恰在此时,有很多隶属于帐下的骑士向他聚集过来,他们不知道刘胤的死讯,兴高采烈地向他汇报说:「殿下,快看,汉人的攻势停顿下来了!」

    刘曜立刻重新上马眺望战况,战场中间弥漫著潮气与尘埃,好似有红黄色的大雾弥漫,虽然还能听到零星的打斗声,但确实没有了大规模骑兵混战的迹象。

    那些原本在西人军阵中驰骋的汉军骑士们确实将攻势放松下来,他们放过了一盘散沙的西军,而是回归到一个更靠拢左阵营垒的位置,似乎有什么顾忌般在抓紧时间重新调整阵型。

    这让匈奴人如蒙大赦,他们也没有去追逐那些汉军骑士,而是在战场中寻找自己的战友与督将。但混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头,一时间很难找到自己的归属,他们只好先把铠甲脱了放在马鞍上,牵著马在战场上寻觅自己来时的位置。最先在战场上御敌的平先竟然还在,他大声呼喝著整顿所有自己遇到的匈奴骑士,让他们跟随自己返回。

    刘曜远远望见平先,可谓惊喜不已,他连忙带著数十骑过去和平先汇合,两人刚一见面,平先就对刘曜说道:「殿下,趁我们现在人马损伤还不算多,赶紧整顿军势,我们还有机会再战。」

    刘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现在关注的是汉军的动向,问道:「南人怎么突然放缓攻势了?平公知道么?」

    平先当然明白,他此前在匈奴军御敌的最前方,对战场的变化一目了然,他回答道:「殿下,是石勒动了!」

    原来,就在汉军突然发起攻势,向刘曜本阵发起袭击之时,石勒在行台上看得分明,他发现匈奴人完全没有准备应战之后,在心中暗叫糟糕,他预想过匈奴人会失败,却没想到匈奴人竟然会失败得这么快,对方这一触即溃的景象,令石勒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刘曜这个废物!就这副模样也敢来争天下么?!回家吃奶去吧!」

    但愤怒显然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张宾眼见西人有全面溃败之势,当即在一旁拽住石勒的胳膊,急声献言道:「我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西人败退!否则让敌军左阵调转回头来打我们的侧翼,局面就坏了!」    石勒深吸一口气,迅速就调整好了心绪,此时他充分认识到,自己对人心的判断还是逊色于刘羡一筹,但他至少还有临阵应变的机会,但凡有一丝战机,他就绝不会错过。

    石勒仅仅沉思了片刻,就对张宾道:「想要不让西人败退,那就只有让我们动了。」

    他随即又冷笑道:「既然刘羡已经出阵,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该打就要打!」

    一念及此,他立即开始发布命令,转眼间就接连发布了数条军令,旁人但听他道:

    「传我命令,通知季龙,让他领麻秋、李农,共四千骑兵,去打南儿左阵的侧后,逼迫他们收缩阵势。」

    「刘羡必不肯放弃攻势,必派人马前来阻拦,让张越、王华、冀保、呼延莫他们的五万人马给我压上去,让南儿不得妄动分毫。」

    「告诉孔二,他现在休整得差不多了,也该再见血了,领他本阵一万人马,去给张越压阵,南儿一旦有不支的情况,就给我并力猛攻!」

    「还有,通告老二(石生)和老四(石聪),让他们加紧进攻,如果一个时辰内拿不下南儿的右阵,老二压阵,老四给我退出来歇息,随时准备轮换。」

    「最后,通报辽西王(段疾陆眷),我军已然展开总攻!」石勒在此处顿了顿,随后厉声道:「让他做好应战准备,我下一次传令,便是他出兵破阵的时候,事关全军生死,望他勉力而行!」

    所有命令就此下达,在围攻汉军右阵之时,东人声势浩大,却只出动了不到一半的兵力,而等到此时,另一半也终于迈开脚步,他们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阵阵,好似滂沱洪水般奔涌而前,冲击向北面森严的汉军阵势。

    石勒伫立在原地,凝视著己方进攻的方向,身边的谋士、佐吏都没有出声,周围一片寂静,天地之间,似乎只有石勒伫立在此处。他们都知道,全军既已出战,那战局的结果恐怕就在这一日之内决定,悬念不会再保持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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