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小鬼当家的散心之旅（二）

    天空下著牛毛细雨，细密而冰冷，落在暗金色的盔甲外面的厚重斗篷上，汇聚成蜿蜒的水痕，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小鬼当家提著他那柄宽阔的重剑，一个人走在一条勉强可辨的，通往东北方向的旧道上，两旁是烧焦的树桩和半融化的怪异岩石。

    这是他离开黑石城的第一天，一次只有他自己的旅行，黑石城成为后勤基地后，就不需要小鬼当家的保护了，那里聚集著太多士兵了。

    小鬼当家的目标是前线，或者是哪里都行，他不赶时间。

    雨丝让世界变得朦胧，也压抑了大部分声音，只有靴子踩在湿软土地上的噗嗤声，以及盔甲关节处轻微的摩擦声，规律地陪伴著他。

    从右边吹来的风，带著一股明显的焦味，还有隐约的热量，混在冰凉的雨气里，形成一种古怪的体感。

    他侧头望去，透过雨幕和稀疏的枯木，能看见大约两公里外，一座低矮山丘的方向，腾起滚滚浓烟，即使阴雨天气也未能完全遮蔽。

    小鬼当家有点好奇，他找了块大石头，爬上登高望去。

    橘红色的火光在烟幕中不时闪现，伴随著沉闷的，仿佛巨人咳嗽般的轰鸣，那是重型投石器抛射火油罐的声音。

    小鬼当家看了一会，就明白了，那是有人正在烧山，即便是下著雨，也阻挡不了其决心。

    「兄弟，你来这里干什么！？」

    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不高，但在这雨声和远处沉闷轰鸣交织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鬼当家缓缓转头，一个身披深灰色防雨斗篷的身影从一片半人高的，焦黑带刺的灌木后走了出来。

    是个侦察兵，而且是玩家，npc可不会这样打招呼。

    「路过。」

    小鬼当家开口，他顿了顿，指了指两公里外火光冲天的山丘方向。

    「烧山干什么？雨不小，火油效果会打折扣吧。

    斗篷下的玩家有些疑惑。

    「路过？这地方一个人走不安全啊。」

    侦察兵玩家先吐槽了一句，然后顺著小鬼当家的手势望向那片燃烧的山岭，撇了撇嘴。

    「烧山还能干嘛？净化呗，那座山，被恶魔当老巢和屠宰场太久了，山体都半活化了，兵团推进到这里，被挡了两天时间，实在是没招了，兵团老大就想要用足够多的火油和喷火器，把上面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烧成灰。」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颜色暗红，仿佛渗著血丝的怪异石头碎片，这碎片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看见没？就这种玩意儿，山上到处都是，你是没上去见识到，那地都特么能长出小劣魔，至于下雨————」

    侦察兵玩家嗤笑一声。

    「你没看用的是重型投石机和特制粘稠火油罐？那玩意儿砸下去，粘上就烧，雨水都浇不灭。」

    小鬼当家静静地听著，目光重新投向燃烧的山脊。

    「哦，那远征军的推进进度不错啊！」

    侦察兵玩家听到这句话，似乎来了谈兴，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小鬼当家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随意坐下，从斗篷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壶，拧开灌了一口，呼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

    「不是不错，是非常顺利。」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酒壶递过来示意了一下，见小鬼当家摇头拒绝，便收了回去。

    「根据昨天最新的战报，目前远征军已经收复了这个国家一半的土地————」

    他指著燃烧的群山之后，更遥远的东北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那边本地人叫群山堡的地方，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陷落后被改造成了恶魔的孵化巢和前进基地，两天前，极限战士战团牵头，汉唐武士打辅助，然后还有三个小战团配合，猛攻了一天。

    听说玩家死了两千多，十来个铁骑士和三个禁军玩家死了，才把它拿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

    「这牛逼了，他们——————才一天时间。

    现在，听说主力兵团正在啃第三块硬骨头，一个叫白河城的城市。

    那地方靠著一条被污染成墨绿色，咕嘟冒泡的河，河对岸就是恶魔现在盘踞的核心区了，那座城里，不好搞————恶魔把整个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都改造成了巢穴和快速通道，神出鬼没。

    也不知道那边的玩家要怎么打，我反正是不敢进去，太吓人了。」

    小鬼当家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远处跳跃的火光上。

    推进顺利————收复失地————血肉磨坊————这些词汇在他脑中滑过，带著硝烟，惨叫，金属碰撞和火焰灼烧的联想，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他太多情绪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旁观者的了然。

    「所以，烧山是为了打通去白河城的侧翼补给线，还是防止山里的东西骚扰主攻部队？」

    他问道。

    侦察兵玩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孤身路过的散人玩家对战术层面这么敏锐。

    「两者都有，我的老大说了这条旧道，还有旁边几条小路，理论上能绕到白河城南边，但这座活化山像个毒瘤，不拔掉，运输队和侧翼部队路过就得脱层皮。  

    所以，兵团长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这山烧透，明天工兵上来清理残渣，后天就要尝试从这边往前线运一批紧急物资。

    白河城那边，据说要屯物资，搞大工程。」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斗篷上的泥水和碎屑。

    「行了，不跟你唠了，我还得继续往前摸一段，看看火烧得干不干净，有没有漏网的玩意儿从别处溜过来。

    兄弟，你一个人真打算往前线晃悠？虽说大股恶魔被压回去了，但零星的，或者从山里逃出来的玩意儿可不少，你一个人不安全啊。

    要不跟我回去，不用入团，跟著走就行了，兵团的兄弟们不介意的，这个团由好几个小战团和散人玩家组建起来的，不会像大战团那样排外。」

    小鬼当家也站了起来，提起重剑。

    「没事的兄弟，我就随便到此走走，死不了的。」

    「行吧，注意安全。」

    侦察兵玩家耸耸肩，也不再劝，重新拉好兜帽，身影很快没入雨幕和焦黑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似乎更密了些。

    小鬼当家站在大石上，又望了一会儿那熊熊燃烧的山岭，然后转身跳下岩石，继续在这条就快要消失的旧道上走著。

    他没有兴趣去掺和烧山开荒的活动。

    道路断断续续的，以至于小鬼当家不得不偶尔绕行，穿行于更加荒僻，畸变痕迹更明显的区域。

    他看见扭曲的树木枝干上睁开了浑浊的，不会眨动的眼睛，听见地下传来空洞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掘进的摩擦声。

    在经过一汪死水时，水面下骤然闪过数条苍白细长，如人类手指般蠕动的阴影，又迅速消失。

    这都是恶魔腐化的迹象。

    不过这样的情况持续不了多久，等到那支正在烧山的玩家兵团空出手，这里也会被铲除和焚烧。

    下午时分，雨势终于减弱，从牛毛细雨变成了偶尔飘落的雨丝。

    脚下的路也意外地变得清晰起来，它显然近期被大规模清理和拓宽过，车轮碾压的痕迹深深印在泥地里，两旁碍事的畸变植物和怪异岩石被暴力地推倒或凿碎，堆在路边。

    这是一条临时开辟的，通往东北方向的车道。

    小鬼当家刚踏上这条相对「规整」的道路不久，前方就传来了不同于自然风雨和远处烧山的声响。

    那是密集的火枪齐射的声音，间隔短促而规律。

    紧接著是更加沉闷的小型野战炮的怒吼，其间夹杂著非人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嘶嚎，但很快又被新一轮的金属风暴淹没。

    是战斗，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大，但异常激烈。

    小鬼当家加快了脚步，绕过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段相对平坦的谷地，拓宽后的车道从中间穿过，一支由二十多辆覆盖著防水油布的重型马车组成的运输队，正停驻在道路上。

    车队确实遇到了袭击，车队护卫却并未慌乱。

    穿著绿色斗篷的士兵以马车为屏障，构建起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环形防线，他们依托车辕和堆积的货箱，正冷静地向外倾泻火力。

    防线外围，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恶魔正发起冲击，它们主要是劣魔和角魔，掺杂著几头行动迅捷但防御较弱的剥皮犬魔————后者样如其名，没有皮的狗恶魔。

    这些恶魔从谷地两侧稀疏的畸变林地中涌出，嚎叫著扑向车队，然而，它们的冲击在密集的火力网前被死死遏制。

    要帮忙吗？

    小鬼当家想著。

    换做以前，他肯定第一时间冲过去了，但是现在的他却在原地评估著战斗。

    有些时候，贸然的支援，只会打乱防御方的节奏。

    小鬼当家看著看著，就感觉车队护卫的火力配置和防御阵型很专业，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规模的突袭。

    他们依托车辆，交替射击，节奏稳定，枪炮声几乎没有混乱的间隙，那些零散的恶魔应该是被烧山大火驱赶出来的溃兵，冲击缺乏组织，暂时威胁不大。

    就在这时，嚣张在雨中看戏的小鬼当家被发现了，一头应该是其首领的狂战魔看到了这个站在路中间的人类，它发出一声怒吼后，带著两头剥皮犬魔和另外几只角魔调转方向，嘶叫著跟随扑来。

    「啧。」

    小鬼当家低哼一声，原本拄地的重剑被他单手提起，斜在身侧。

    好吧，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再旁观。

    他没有迎著恶魔冲锋，反而原地等待著，等了一会恶魔过来，狂战魔张牙舞爪的撞过来，小鬼当家动了。

    没有大开大合的狂野劈砍，只有一次简洁的侧身上步。

    重剑在小鬼当家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划出一道短促而沉重的弧线。

    「嗤————噗！」

    暗红色的角质和血肉被轻易撕裂，冒著热气的内脏随著剑锋的划过而掉出，与小鬼当家擦肩而过的狂战魔，便身体怪异地扭曲著摔倒在泥泞中，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另外两头剥皮犬魔在这个时候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扑到。

    它们没有坚硬的甲壳，速度是唯一的武器，赤红无皮的身躯在雨中拉出残影，犬牙交错，直咬向小鬼当家的双腿和持剑的手臂。  

    小鬼当家脚步未停，斩杀狂战魔的剑势未尽，借著旋转的余力，重剑改削为拍，宽阔的剑身如同厚重的门板，狠狠拍在右侧剥皮犬魔的侧面头颅上。

    「砰！」

    犬魔连哀鸣都未发出，就被拍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

    与此同时，他左腿微屈，右腿如同绷紧后弹出的钢鞭，一记迅猛的侧踢，正中左侧扑来的另一头犬魔下颌。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犬魔被踢得凌空翻转，落地后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剩下的几只角魔这时才冲到近前，它们显然被同伴瞬间毙命的景象震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发出犹豫的嘶鸣。

    小鬼当家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他踏步前冲，如同战锤般横扫，扫过角魔群，剑锋所过之处，劣魔脆弱的肢体被轻易斩断，污血混著雨水四溅。

    只是三个眨眼的功夫，扑向他的这一小股恶魔便被彻底肃清。

    泥泞的土路上，只剩下几具残破的恶魔残骸，以及持剑而立，斗篷还好好的遮挡住禁军盔甲，气息依旧平稳的小鬼当家。

    车队的枪炮声不知何时稀疏了许多。

    剩下的恶魔似乎被这边的小鬼当家给吓到了，攻势明显减弱，甚至有开始后退的迹象。

    护卫们抓住机会，一轮更猛烈的齐射过后，剩下几十头低级恶魔崩溃了。

    战斗迅速平息。

    一名带著船首帽的军官从一辆马车后站了起来，他探头看了几眼小鬼当家，便带著人离开防御圈上前。

    「多谢援手，大人！」

    军官在几步外停下，抬手行了个简短的军礼。

    「要不是您杀了那头恶魔头领，我们虽然也能解决，但难免要多费些弹药，甚至可能伤到马匹。」

    小鬼当家将重剑重新拄在地上，微微点头。

    「你们这是————往白河城运物资？」

    「是的，大人。」

    军官敬礼后，回头指了指身后被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特制粘稠火油，还有一批用来加固阵地和封堵地道口的新型速凝材料。」

    「白河城情况怎么样？」

    小鬼当家问。

    军官眉头拧紧，摇了摇头。

    「抱歉，大人，这是军事机密，我不能说。」

    「明白。」

    小鬼当家对军官的谨慎回答并无不满。

    军事机密，理所当然。

    他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从一名运输队军官这里得到前线指挥层的详细规划。

    小鬼当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的感谢和解释，然后不再多言，提起重剑，迈步继续向前，从这支运输队旁走过。

    军官和士兵们自送著这个神秘的，实力强大的独行者离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带著敬畏的目光扫过他高大的躯体，以及斗篷下的暗金色盔甲边缘。

    雨丝几乎完全停了，只有树梢偶尔滴落积聚的水珠，空气却更加潮湿，混杂著硝烟，血腥，泥土以及远处未散尽的焦臭。

    小鬼当家独自一人，重新踏上了这条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过的，泥泞但方向明确的道路。

    脚下的路况比他之前走的旧道好得多，显然这条临时车道是远征军后勤体系的一部分，虽然简陋，但保持著基本的通行能力。

    沿途偶尔能看到被推到路边的畸变植物残骸，或者被火药炸出的大坑，坑边残留著恶魔的甲壳碎片和焦痕。

    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只是规模从之前目睹的烧山烈焰，变成了眼前这些零散而具体的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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