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两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晨曦之殿的蓝焰石柱在晨光中流转著微光，仿佛液态的碧空被凝固成了建筑O

    艾琉诺尔站在殿内最高的观星台上，俯瞰著月冠城层层叠叠的银顶建筑。

    蓝焰王国还在内战当中，不过因为艾琉诺尔的果断决策，巴格尼亚王国的国王近卫军目前正在为他所利用，以至于内战中的王国正统派在海洋和陆地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就连中立的精灵法师公会，还有莉拉娜海军上将率领的王国舰队，也都在近期先后加入到艾琉诺尔的派系中，为王国而战。

    可以说，现在的局势一片大好，许多的叛军派系们正在不战而溃，陆续派遣使者来到月冠城进行谈判，很快他就能重新统一蓝焰王国，以至于在正统派的内部，有人呼吁让艾琉诺尔当上蓝焰王国的国王。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但他的眉宇间却凝结著忧虑。

    「议会长大人，月神殿大祭司已到。」

    侍从轻声禀报。

    「请他进来。」

    艾琉诺尔转过身，调整著自己的礼服袖口和衣领。

    新上任的大祭司瑟鲁瓦里斯缓步走入，月白长袍拖曳在镶嵌月光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比艾琉诺尔年长几个世纪，面容却依然保持著精灵鼎盛时期的俊美，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的重量。

    「黎明赐福于你，议会长。」

    瑟鲁瓦里斯行了个标准的宗教礼，指尖在胸前划出新月轨迹。

    「新月护佑于你，大祭司。」

    艾琉诺尔回礼。

    「感谢您在我最需要支持时站在正统一方，没有月神殿的祝福和帮助，我们无法如此迅速地收复失地。」

    「月神永远眷顾热爱世界树的精灵。」

    瑟鲁瓦里斯的声音如幽谷清泉。

    「但我想，您召见我不只是为了感谢。」

    艾琉诺尔示意侍从退下，待殿门关闭后，才缓缓开口。

    「最近王国内发生了一系列————不幸事件，七位支持正统派的贵族在短短三个月内相继离世，死因各异却同样突然。」

    瑟鲁瓦里斯面容平静，银灰色眼眸毫无波澜。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或叛军的暗杀。」

    艾琉诺尔继续说，目光紧锁大祭司。

    「但调查显示，每位贵族死亡时，附近都有月神殿祭司或侍从的身影。」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远处蓝焰火盆中魔法火焰的噼啪声。

    「是月神殿所为吗？」

    艾琉诺尔最终问出了那个问题。

    瑟鲁瓦里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却没有说出恶魔猎手的存在。

    「他们是堕落者，或至少有堕落嫌疑，月神的银焰净化了他们。」

    尽管早有猜测，听到这直白的承认，艾琉诺尔还是皱起了眉头。

    他走向大祭司，拉近彼此的距离。

    「瑟鲁瓦里斯大人，您知道这些净化正在削弱我们的实力吗？

    每失去一位贵族，就意味著我们失去一支军队，一片领地的支持。」

    「纯洁比统一更重要。」

    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坚硬。

    「若王国基石已被腐蚀，再辉煌的建筑也终将崩塌。」

    艾琉诺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和证据，不是匕首和毒药，即使有贵族堕落，我也需要他们活著————至少暂时活著。」

    「堕落如瘟疫，拖延只会让它蔓延。」

    瑟鲁瓦里斯向前一步，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光影。

    「您可知道海拉尔伯爵在秘密进行血魔法仪式？

    或是维兰迪尔子爵已与暗影恶魔立下契约？」

    艾琉诺尔瞳孔微缩，显然并不知情，但他迅速恢复镇定。

    「即便如此，处理方式也必须改变，内战结束之前，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力量重建王国，而非制造更多恐慌和猜忌。」

    他走向大祭司，压低声音。

    「我请求月神殿暂停这种行动。若发现堕落者，请先向我汇报，我们可以调离他们，软禁他们，等王国稳定后再做审判。」

    「请求？」

    瑟鲁瓦里斯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微妙表情。

    「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

    艾琉诺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撕裂与月神殿的联盟，但别无选择。

    「现在，我以蓝焰王国贵族议会议长的身份命令————」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

    「月神殿停止所有未经王国许可的处决行动，否则，我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内战结束后，月神殿在王国的地位和特权。」

    瑟鲁瓦里斯的表情愣住了。

    「您这是认真的？」

    「我在请求您理解王国的现实需要。」

    艾琉诺尔的语气软化。  

    「瑟鲁瓦里斯大人，我们现在需要变通，给我们时间，让统一先于净化————

    王国不能继续流血了，恶魔的入侵很快会再次到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团结所有人————

    巴格尼亚人的帮助，对于我们来说代价太大了。」

    大祭司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墙壁，在这个方向的月冠城，它的重建工作已经开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半精灵们如蚂蚁般在废墟中忙碌。

    「堕落是会传染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

    「每拖延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但内战的代价已经太大了。」

    艾琉诺尔低声说。

    「内战的流血比恶魔入侵更加严重，直至今日，我们已经永久的失去了总人□五分之一的生命，蓝焰群岛超过一半的岛屿都有战火燃起。

    如果现在开始清算，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统一。

    大祭司，给王国一个喘息的机会吧。」

    瑟鲁瓦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袍襟上的月牙刺绣。

    许久，他缓缓点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在下次新月之前，月神殿会暂停行动。」

    瑟鲁瓦里斯让步道。

    「但若发现确凿证据，我们必须立即报告给您，而您必须保证会采取行动————无论是调离还是软禁，不能只是警告。」

    「我以我的姓氏发誓。」

    艾琉诺尔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前。

    「还有一个条件。」

    瑟鲁瓦里斯补充。

    「若堕落已至不可挽回，比如有贵族试图召唤深渊存在或进行大规模血祭的时候，月神殿保留立即干预的权利，事后再向您解释。」

    艾琉诺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只在极端情况下，且事后必须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据。」

    协议在晨曦之殿中达成，没有文书，没有见证，只有两位精灵领袖之间的眼神交换和彼此心知肚明的承诺。

    瑟鲁瓦里斯离开后，艾琉诺尔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望著远处月神殿高耸的银塔。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如同在蛛丝上行走。

    政治需要与神圣律法的冲突远未结束，只是被暂时掩盖。

    侍从轻轻进入。

    「议会长，前线传来好消息————」

    在巴格尼亚近卫军的帮助下，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但艾琉诺尔感到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沉重的责任。

    统一王国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统一之后————如何在保持纯洁的同时重建破碎的家园，以及抵御不知何时再一次出现的恶魔大军。

    头顶的裂缝，就是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利剑，它随时会落下，但是什么时候会落下，谁也不知道。

    殿门轻响，一位身著戎装的精灵将军匆匆进入。

    「议会长，又有一位贵族离世————晨风岛的守护者在狩猎中意外坠马。」

    艾琉诺尔闭上眼睛————希望这是月神殿在协议前的最后一次「净化」。

    月神殿的深处。

    瑟鲁瓦里斯打开自己的书房门时，他并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伊露维塔，手持猎魔长矛，肩背短弓的恶魔猎手，早已等候多时。

    「任务完成，堕落者维尔已死。」

    恶魔猎手的声音比瑟鲁瓦里斯记忆中更加沙哑，仿佛被硫磺烟气灼伤过咽喉。

    瑟鲁瓦里斯站在房间的门前，他犹豫了许久，最终他向前两步，然后转身把门关上，最后直面恶魔猎手，让后者能够看到他眉宇间的疲惫。

    「艾琉诺尔议会长召见我了，他知道最近七位贵族的死亡与神殿有关。」

    伊露维塔保持安静，等待著大祭司继续说下去」他命令————是的，命令月神殿停止所有未经王国许可的处决行动。」

    瑟鲁瓦里斯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中异常清晰。

    「至少在下次新月之前暂停。」

    长矛底端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你的命令是什么，大祭司。」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暂时停止猎杀————持续到下次新月之前。」

    「肮脏的政治————」

    沉默继续。

    许久。

    当瑟鲁瓦里斯睁开双眼时，恶魔猎手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

    几乎是同一天，深夜时刻，在巴格尼亚王国，沃特拉德诺伊首都海神教会分殿内的某个房间中，马库斯大祭司俯身于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前，羽毛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留下深蓝色墨迹。

    那是用深海乌贼墨与圣水混合特制的墨水，永不褪色。

    写著写著，马库斯的笔尖停顿了，他有点为难的用左手捶了一下右肩膀，不太确定信件的内容要如何写。

    这是一份写给艾琳娜王后的信件，而其内容也很简单————拒绝给大王子施加海神祝福。  

    内容很简单，可是要如何在不触犯艾琳娜王后脆弱且敏感的自尊心的前提下，这就很困难了。

    与洛琳夫人的短暂交谈，让人老成精的马库斯知道太多东西了。

    马库斯捶打肩膀的左手突然间停顿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右手却松开羽毛笔后，以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悄然滑向衣服内侧，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圣徽。

    「隐身造访海神大祭司的书房。」

    他平静地说，把圣徽拿了出来，握在掌心内。

    「在精灵礼仪中，这算得体还是失礼？」

    一道纤细身影从虚无中浮现，仿佛从水面下缓缓升起。

    女精灵。

    马库斯立即判断出她的种族，尽管她全身被墨绿的斗篷遮挡住，一丝肌肤都没有露出，但那种轻盈如猫的姿态，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书房中也微微发光的银灰色眼眸，都昭示著她的身份。

    她看起来年轻，但马库斯知道精灵的外表有多具欺骗性。

    她可能比自己年长好几个世纪。

    「国王让我询问你。」

    女精灵的声音很冷，没有半点感情，就像是两把匕首在展示寒光一样。

    「海神教会这是打算扰乱巴格尼亚王国现在的秩序吗？」

    马库斯愣住了，他的眼睛从微眯中慢慢的瞪大。

    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内，他的大脑极速运转著，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也在这个时候，马库斯意识到了一件让他也有些颤抖的事情。

    「不————请告知陛下，海神教会服从与他的权威————我————」

    马库斯的嘴唇颤抖著，他深呼吸了几次后，把即将说出来的提问咽了回去，把自己对自己的惩罚说了出来。

    「海神教会愿意派人参与远征，讨伐恶魔————我亲自带队，至死方休。」

    女精灵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的看了几眼桌面上的信件，然后伸手将其拿起来后，向著马库斯点了点头后，亦如她出现的那样，凭空消失在空气里。

    书房的门咔擦一声打开，接著又关上了。

    女精灵消失后，书房陷入死寂。

    马库斯，今夜无法入眠。

    一大早上，年迈的海神大祭司犹如逃命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冲出去。

    广场边缘的石栏上凝结著晨露。

    报童小杰米攥著油墨未干的《沃特拉德诺伊晨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扯著嗓子吆喝著报纸的头条新闻，以便激起路人购买报纸的欲望，但今天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死死盯著头版，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小子！」

    上班族皮埃尔不耐烦地敲了敲石栏，眉头紧锁。

    「来份报纸，快点儿！」

    小杰米机械地递出一份报纸，眼神却没从自己手中的那份移开。

    皮埃尔丢下两枚铜元，抓起报纸匆匆展开。他的脚步在迈出第三步时突然顿住，目光同样凝固在头版头条上。

    +悲报，诞下大王子的艾琳娜王后，昨天晚上因急病不幸去世+

    老海神祭司马库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来到皮埃尔身后，看著后者手中报纸上，那加大加粗的头条，让他痛苦的闭上了一晚上没有合上的双眼，用微弱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悲鸣著。

    「神啊，我犯了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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