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要么转型，要么被抛弃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静海银行大厦顶层的百叶窗，在行长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方青叶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便让周雨通知罗妍过来一趟。

    华诚开发公司在同一栋大厦的18楼办公，不过几分钟罗妍便敲门进来。她一身干练的0L套裙，神采奕奕，手中拿著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

    「方行，刚好，这是昨天公司高层讨论通过的《华诚开发有限公司五年发展战略规划（2018—2022）》，请您过目。」说著，她将材料递了过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方青叶接过文件，看著封面上醒目的标题透著一股雄心。他招呼罗妍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自己也落座，快速翻阅起来。

    「呵————雄心勃勃。」他看到规划中写道：华诚公司将以「深耕静海、辐射苏省、迈向全国」为路径，力争五年内实现资产规模翻两番、年销售额突破百亿，挤进苏省房地产前十的宏伟目标。后面还列举了土地储备、产品创新、营销品牌、资本运作等几大驱动引擎。

    蓝图是美好，方向也对，可是大环境马上就要变了啊。

    现在是房地产业最后的狂欢，很快就会变成一地鸡毛。

    他合上规划书，没有就其中的内容展开讨论，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问道：「昨天去了白朴镇，感觉怎么样？抛开官面上的话，从你专业的角度看，那里值得投资吗？」

    罗妍明显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方青叶会首先评价这份凝聚了公司心血的发展蓝图，没想到他竟突然聊起了古镇。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回答道：「方行，白朴镇的底子非常好。千年古镇，历史文化底蕴深厚，核心区格局完整，还有非遗特产加持。如果单纯从资源禀赋来看，它具有很高的旅游开发价值。」

    「而且白朴镇位置相对较好，在静海和南新市的中间位置，距离静海市区不到40公里，周围有沈海高速、通锡高速，高铁也经过这里交通比较方便，但是。」

    「但是？」方青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转折。

    「但是，」罗妍坦言，「投资开发的风险和难点也不少。首先是保护与开发的平衡，在核心保护区动工，条条框框很多，审批流程复杂。其次是基础设施的投入，古镇内部的管线、消防、道路都需要大规模升级改造，这部分投入巨大，且短期内难以看到回报。还有就是商业模式的打造，如何将历史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盈利项目，而不是简单的门票经济，这非常考验运营能力。」

    方青叶点点头，「罗妍，你的分析很专业也切中要害。」

    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罗妍彻底怔在原地。

    「所以，我打算让华诚开发接手白朴古镇的整体开发项目。」

    罗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方行，您————您是说让我们华诚来做？」

    华诚改行？！

    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她，让她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难道您对我们制定的五年规划不满意？觉得我们太保守，格局不够大，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否定我们的方向？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修改！提高目标！」

    「你错了。」方青叶的语气依旧平静。「这份规划做得很好，数据、目标、

    步骤，无可挑剔。但它最大的问题，是建立在房地产行业将永远上行」这个未经检验的假设之上。」

    「难道不是吗？」罗妍忍不住反问道：「虽然今年下半年国家又开始新一轮调控，信贷收紧、限购限贷政策加码————但这快二十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调控—放松—上涨—再调控————可房价曲线终究是步步走高！我认为将来也不过是这个循环的重复！」

    「你说得对，过去的二十年，确实是这样一轮又一轮走过来的。」方青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但是罗妍，周期的力量在于它终有转向的一天。你不能因为见过二十次春夏，就断定永远不会迎来秋冬。」

    他转过身看向罗妍：「以前的调控是踩刹车，目的是控制速度，路还是那条快速发展的高速路。经济在高速增长，人口红利巨大，城镇化进程如火如茶，这些才是支撑房价步步走高的根本引擎。」

    「但现在，这些根本性的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人口结构，你看看现在的出生人口————罗妍，你是做房地产的，你看看窗外这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里面有多少是实际上空置的？」

    「但未来还有多少接盘」的刚性需求？你看看现在的房价和普通民众的收入已经背离到什么程度？我们南新、静海，甚至周边的徽京，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还能像过去那样持续吗？」

    「六个钱包凑首付————」方青叶顿了顿，嘴角露一丝嘲讽。「如果这六个钱包都掏空也凑不齐呢？或者说，Z时代的年轻人不愿意再背上三十年的沉重房贷而选择躺平」呢？你们规划里那些漂亮的房子，最终要卖给谁？！这些，才是决定行业命运的底层逻辑！」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罗妍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言以对O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售楼部里，掏空六个钱包的年轻夫妻，在签下那份巨额合同时，脸上那份混杂著喜悦与沉重、几乎让人不忍细看的复杂表情；

    酒桌上，同行们高谈阔论著「下一个风口」、「万亿规模」，言语间充满了对政策和周期的蔑视，仿佛这条赛道永无尽头。

    还有网络上，那些买不起房的年轻人发出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焦虑、吐槽....

    这些画面，与「房价永远涨」的行业共识，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一直在无声地撕扯著她的职业认知。

    她不是没想过方青叶提到的这些问题。

    房价与普通民众收入那触目惊心的背离，就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勒在每一个从业者的心上，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去看，或者用「发展阶段论」、「特殊国情论」来自我催眠。

    她被那股「全民狂欢」的洪流裹挟著，被公司上下的业绩目标和扩张野心推动著，不断告诉自己：趋势如此，大势所趋，个人的清醒与忧虑在时代的浪潮面前是苍白无力的。

    大家都说不会跌，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拼命上车、加杠杆，那种氛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让你不敢、也不愿去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悲观者。

    但此刻，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她的老板，公司的实际掌控者方青叶，她不得不认真思索。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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