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那么，再见了罗兰

    天穹低垂，凝结成块的云层层叠叠的堆积、翻涌著，几要触碰到北境那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

    狂风裹著稀碎的冰晶与雪花，夹杂著战斗传来的巨响，将罗兰从模糊的意识中唤醒。

    当他在迷惘和错愕中恢复意识的瞬间，他的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卡莉娅和伊露维娅的身影。

    他回忆起卡莉娅近乎声嘶力竭的提醒之声，想起伊露维娅背著自己走出那片似是而非的荒原。

    他要回去。

    从战斗中抽离自己的意识。

    尽管到了现在，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与那四个邪神战斗的。

    比起可以被寻常人类理解的战斗，那场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很可能直到现在也依旧在进行著的战斗，并非能被理解的存在。

    没有刀剑相较，也没有术法的对抗。

    权柄之间的倾轧抗衡，相互争斗亦不存在。

    更没有回归到基础的能量对轰。

    有的只是一场仿若梦境的，介于虚幻与现实，梦境与清醒之间的，属于意志力与灵魂的拔河。

    他提前准备的力量到最后并没有在战斗中派上多大的用场，唯一起到的作用是隔绝了世界与星空的联系，断绝了四个邪神继续往世界之中支援力量的可能。

    但同样的，在被卷入战斗之中，并且随著时间流逝，意识逐渐模糊的状态下，罗兰也开始与被自己分离开的世界失去了联系。

    换句话说，他没办法像出来时那样直接飞回去甚至是掉回去。

    他必须先离开这片「战场」。

    虽然他并不清楚卡莉娅是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的，也不清楚那到底是卡莉娅本人，还是自己的潜意识和记忆开始发力了，但总之，那声大喊确实成功地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战场。

    但那并非结束。至少刚刚离开战场的他并未和现在一样完全恢复意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战场与世界之间的那块交界区域。

    那块混杂了记忆与现实的空间，让他无法分辨自己是被同样不知为何出现的伊露维娅重新背出来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只是记忆上出现了重叠。

    他或许永远无法分清这个问题。

    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运用自己的力量，将世界烙印上了自己的标记。

    虽然罗兰并不是个守规矩的棋手，但同样下棋的其余四人在圈踢了罗兰一阵后，似乎也懒得多计较。

    身为对手，罗兰甚至能从对方除了永寂低语者之外的存在中，察觉到些许的欣喜。

    罗兰懒得细究更多。

    他现在，只想回归世界本身。

    是的，即便已经离开了战场，离开了战场边缘的古怪地带。

    但他离世界本身还有著一段相当的距离。

    至少，他的意识与灵魂，还未完全回归到自己的肉身之中。

    无论是卡莉娅的喊叫还是伊露维娅的背负前行，说到最后，也只是让他从恍惚中回过了神。

    但他意外的是，自己会出现在这片雪原之中。

    对这里他并不陌生。远处的残破古堡证明了这里就是恩瓦边上的苍牙古堡旧址。

    或许是战场的特殊性质让他明白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他的记忆与潜意识中的想法，在如今既是困住他，不让他顺利返回的障碍，也是指引他回归的航标。

    当明白了这点后，雪原的幻想开始消散，这处古堡废墟外的雪原开始变为幻影。

    宛若实质的，挂在罗兰脸上的冰晶与寒风，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在罗兰的注视下，雪原的景色以极快的速度被一栋栋楼房和街道替换，逐渐形成他熟悉的又一个场景——王都。

    准确的说，是王都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

    青石板铺成的路旁，有著一间似乎早已停业的倒闭酒吧，昏暗的巷子内，只有寥寥几盏灯光辅助著月色和星光照亮街道。

    在巷口的尽头，则是无数魔能供给的灯光汇聚而成的光河，从那光河里传来喧闹的氛围。

    正如这座城市的别称一般。

    但罗兰却有些恍然，而后轻轻摇头，试著推开了那扇酒吧的门。

    正身体前倾，把半个身子压在吧台上的切利尼娜闻声转头，同罗兰的视线交汇。

    而后，她轻笑起来，随后拔出腰间的佩剑，将吧台上的酒瓶挑到了罗兰的手里。

    「走吧，从后门出去，然后左转上街，有人在等你。」

    说完，切利尼娜冲著罗兰笑了起来：「我就先回去等你的好消息了。

    「————一定要安全回来。」

    话音刚落，切利尼娜的身影就像是整个图层被按下了删除键一般凭空消失，罗兰也暂时不打算深究其他复杂的问题，然后按照切利尼娜的提醒朝外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他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见到的是谁。

    并且，在战斗开始至今后，他第一次，开始出现了不安和浮躁的情绪。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般。  

    走出酒吧，然后左转上街，场景再度变化。

    只是这次却并未出现罗兰熟悉的场景。

    虽然他依旧身处一个城市之中。

    但城市之中，那些与自己错肩而过的居民的穿著，与街道的风格，都与罗兰认知中的任何城市都并不符合。

    有一种中世纪的民众用著雷射武器的反差之感。

    只是罗兰依旧一眼看到了，自己预想之中会见到的人。

    穿著一身露背黑纱长裙的魔王背对著罗兰，站在街道中央。

    而街道上的其他行人，也在罗兰的目光捕捉到想找的目标后顷刻消失。

    「嗨，你终于来了。离开这里，你就能回到世界之中去了。」

    「实话说，一切比我想像的要顺利的多，我原本以为你是陷入了苦战之中，无法脱身。」

    「但现在看来，或许问题只是出在你自己身上了。」

    「显然你并不习惯自己的新力量。」

    罗兰走到魔王身边，侧目看向魔王的侧脸：「原来还真的是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感觉是你的手笔。」

    「切利尼娜哪里，是你帮了她吧？她的情况似乎很特殊。」

    魔王轻笑起来，双臂环抱：「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已，只是提供了一次叫醒服务。」

    「毕竟她也好，伊露维娅也好，她们只是被卷入了我施展的仪式，原本的计划里，应该只有我和卡莉娅。准确的说，只有卡莉娅。」

    「其他人的出现，包括我自己被如此深的卷入仪式，都在我的预料之外。」

    说话间，二人面前的街景再度发生了变化，城市像是动了起来一般，街道与建筑从二人身边快速的划过，就像是底下有履带开始运作一般，将一切文明的痕迹搬离了二人。

    很快，两人便离开了城市，来到了一扇高耸的城门之外。

    魔王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回忆，但这美好之中，似乎又掺杂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站在魔王身边，目睹了场景变化和魔王本人的情绪变化后，罗兰看向对方开口。

    「什么问题？还有什么是需要我来为你解答的？」魔王有些意外地看向罗兰。

    罗兰的眼神严肃且认真：「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魔王为什么会答应我的合作请求，又为什么会在之后的事件里一直帮忙。」

    「你说过一切是你的使命，你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拯救世界，防止邪神的入侵，协助正确的人去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务。」

    「不只是你，在龙神与死神也给我看过其他的可能性。无论你有没有直接与我相遇，无论原型机是否成功被销毁，又或者原型机齐聚将你的残魂唤醒。」

    「你都只会去做一件事。那就是找到我，告诉我拯救世界的办法————」

    「一切真的都是你想去做的吗？」

    魔王闻言，瞳孔微微张大。短暂的愣神后，她轻笑著摇起头：「这很重要吗？

    」

    「无论初心，无论想法。至少一切已经按照最初的设想成功了。」

    「即便你回不去世界，一切也已经成为了定局。人之王。我的老师最初的设想也已经成功。」

    罗兰叹气：「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你的使命从不包括帮助我解决所有问题，但你还是这么做了。直到现在。

    」

    魔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眼前的城门。

    记忆中的守卫并不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城外巨大的垃圾堆也不复存在。

    但这堵高耸的城墙却始终存在。

    魔王————不，辛杜拉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即便她从未进入过城门后的繁华都市。此前都市的景象，只是她通过偶尔打开的城门朝里望去时看到的景象组成的。

    她不会忘记曾经自己曾憧憬过的生活，也同样不会忘记那个将自己拖出泥潭的人。

    纵使那个人收养自己时便为自己安排好了使命，计算到了未来，但————

    「罗兰。有件事其实我没和你说过。」

    「在灵魂相对完整之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为什么与你第一次相见时，并不完整的灵魂与记忆，为何没有在邪神污染的情况下发狂，继而攻击你。

    反倒是停下来听你说合作计划。」

    「按照常理，这不会发生。在勇者面前主动求死时，我就明白，我的理智已经即将消散。」

    「即便被收入原型机之中，也断无可能在三百年后保持清醒。」

    「后来，当我的记忆逐渐恢复，我明白了。我当时只是以为自己看到了熟悉的人，看到了一个我绝对不能去伤害的人。」

    「也可能是你身上的特殊力量，即便未曾完全觉醒，也帮助我取回了些许的理智。」

    「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了吧。」

    辛杜拉说著，原本完好的身体却开始遍布裂纹。宛如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有些恍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罗兰见状，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与权柄去探查、修复魔王的身体，却被魔王抬手阻止。

    「就到此为止吧罗兰。我累了。」

    「魔族的寿命悠长不假————但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纯血的魔族，并没有王庭种那般同精灵一样漫长的寿命。」

    「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半魔，活过了远超我寿命极限的岁月。」

    「甚至————在死了之后，依旧获得了一阵子的新生。」

    「在伊斯法尔的时候，在从那处梦境中能暂时获取新身体行走的时候，我就十分意外。」

    「尤其是在看到你的时候。」

    「不要想太多，我的状况并不是你的力量出了什么差错。」

    「我的灵魂被在灵魂石的帮助下，在死神的帮助下，确实被重新捏合，肉身也在你的金苹果的帮助下重获新生。」

    「我确实在世俗的意义上活过来了。」

    「但久远苍老，历经破碎和腐化的灵魂，即便重新捏合，也只是个用胶水粘上的碎杯子罢了。」

    「它迟早有一天会重新碎掉，然后再也粘不起来。」

    「更何况，我的灵魂从未完整过。」

    「就像身为真正的魔王，她身为王的野心是必不可缺的。」

    「但————我却没有。」

    「这点在我试图重新捏合魔族势力时我就反应过来了。」

    「我没有对此感到喜悦和动力，但我知道我本应对此感到动力十足。」

    辛杜拉转身，看向罗兰身后那即将落下的夕阳。

    「复活的从来就不是魔王，至少不完全是。灵魂不完整的我，所谓的复活自然也不会完整。」

    「而现在，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有告诉过你名字吗？应该有吧？呵————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记不太清。」

    「其实啊，在记忆逐渐完整之后，我曾以为，我对你的那些好感，那些情不自禁的亲近感，都来自你和老师之间的那些相似之处。」

    「外貌、声音，以及对一些事情的处理上，你都带给我太多的熟悉之感。」

    「实话说，我花了段不算短的时间才明白过来，这些相似之物，说到底只是一个开端，一个起点。」

    「毕竟————我恢复记忆的时候，已经与你相处许久了。」

    「一切的悸动，或许只是因为被世人称为魔王的半魔少女，从未有过，从未想过，却在潜意识中默默期待的那份希冀在作祟罢了。」

    「毕竟我不完全是那位魔王。灵魂从未完整过的我，只是她人格的一面侧写而已。」

    说完，辛杜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身体之上的裂缝也愈来愈多，仿佛这时刮过一阵风就足以将其吹成一地的碎片。

    她背对著罗兰，看向远处虚幻的地平线，而后轻松地开口问道：「看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呢。」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事情果然还是不说好了。」

    「我最后只想问一个问题。」

    「在你心里，在你同我相处的这些时间里，有没有至少一分钟，一秒钟的时间，是为我而跳动的？」

    罗兰：「嗯。」

    「————说谎。」辛杜拉的笑声再度传来：「你忘了吗？直到现在，你我的意识仍旧存在著连结。」

    「至于答案，我也一直很清楚。」

    「不过能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挺高兴的。」

    」

    ，「那么，再见了罗兰。」

    话语还未结束，辛杜拉的身形便碎成了一地的亮色晶片，只余尚未飘散的声音留在空中。

    而那些晶片，也在不知名的力量的催动下开始汇聚，而后，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门出现在了原地。

    时间在此刻静止了下来，而后，木门被又一道力量撕碎，回归到了晶片的状态。

    罗兰俯下身子，将晶片细心收集了起来，接著将这些晶片重新聚合，将其变作了一个手掌大的，完美无缺的水晶球，甚至就连其中的灵性力量都没来得及往外逸散一分一毫。

    接著，他再度挥手，同之前完全一致的木门再度出现。

    他推开门，走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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