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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痛快苦涩,举军东向


第510章  痛快苦涩,举军东向

    天光大亮,日已东升。

    从湖县至稠桑原,从弘农至函谷关,从曹阳至陕县——鎏金般的日光洒满这片彻夜不眠的土地。

    无一处不可见汉军将士押送魏军俘虏、辎车的景象。

    丞相一夜未眠,抓大放小。

    行军长史杨仪连夜从潼关赶来,辅佐累日劳心耗神的丞相,操持起了战后的种种琐碎事宜。

    尽管其人素日狷狭自傲,目中无人,与同僚多有不睦。

    然而庶务一旦落到他手里,便如快刀裁纸,分派如流。

    清点战俘,调配粮秣,疏导辎道,安抚降众,桩桩件件全都从他手中过了一过,无一处滞涩纷乱。

    不过一夜工夫,绵延二三十里的混乱战场便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各营依令而行,再无喧哗失序之状。

    便是素来与他有隙的将校官吏,一夜过尽,看见战场已有如此秩序,也不能不承认,其人虽狷狭自傲,但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在丞相一夜不眠,安排三军将士追亡逐北的同时,在杨仪与一众官吏打扫战场、收容俘虏、安置伤残的同时,刘禅同样彻夜未眠。

    对于如何料理战后之事,如何奖励将校,如何安抚士卒,他已经有了的经验。

    在从湖县东原到稠桑顶,从前秦废函谷关到曹魏新函谷关,他带著二百宿卫巡营一夜o

    照著记忆里明君圣主的姿态,照著自己两年来在军中的所做所为,他尽可能把一位马上天子在战后能做的事都做上一遍。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刘禅认可并践行这一套理念。

    如果御驾亲征真的只是为了揽功取威,只是为了所谓激扬士气,那这种亲征毫无意义o

    魏延、吴懿、陈式、冯虎这些大将可以几日人不解甲,马不释鞍,他这天子同样可以做到。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刘禅一片赤诚、真情实意也好,帝王权术、故作姿态也罢,当天子视三军将士如股肱手足,能做到人不解甲、马不释鞍,与三军将校士卒共度宵旰,则人心必有所向。

    心怀光明的忠直之士,见天子如此,便信其中自有赤诚。

    心性阴鸷、惯于猜度之徒,便会以己度人。

    然而无论何等心思,最终皆不免聚拢于刘禅这天子之侧,那么刘禅御驾亲征的目的便达成了,丞相写信请刘禅速速北返的目的便达成了。

    只要大汉君臣上下同心如磐,以他刘禅为中心牢牢团结在一起,那么他将无往不利。

    不论军争还是政治。

    拳力就是权力。

    军权里面出政权。

    天下大乱,率土分崩,至如今三足鼎立,不论是昭烈、曹操,还是他刘禅与曹叡、孙权,都是深刻明白这一个道理的。

    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全都已经死了。

    但能为了军权做到哪一步,三家又大相迳庭。

    曹魏名义上是兵为国有,看似国家牢牢掌控著兵源,可却不愿在士卒身上多花一文钱,军饷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赏赐更是只及将校,不及士卒。

    然后曹叡一门子心思全部放在了笼络、制衡将校之上,对真正上阵杀敌的士卒,则视如草芥。

    洛阳中军虽小功而封侯,边郡士家子虽大功亦不赏,暂且不论。

    士家子战死沙场,妻女非但得不到抚恤赡养,反倒要被官府重新分配给士家,也可以说是为了恢复人口的权宜之计。

    但刘禅昨夜竟还从降卒处听闻,两年以来,曹叡对于这些士家遗孀,也并不是直接分配了事。

    他曾下了道天子诏,以国家政令的形式,诏令郡具官员,遴选容貌秀丽者充入掖庭。

    两年之间,掖庭至有佳丽三千,余下那些姿色平平丑陋、年老色衰的,才发配士家。

    士家配得丑女,亦不乐。

    如此国主,可谓明君?如此制度,可谓明制?既然如此,士卒又凭什么替他效死?

    昨日一战,魏军兵败如山倒,假如不是地形所限,督战所逼,恐怕他们败得还要更快、更彻底一些。

    至于孙吴那边,兵归将有,国家同样不发兵饷。

    周瑜在时,部曲属周瑜。周瑜死后,部曲由其子周循继承,后来才被孙权渐次收回。

    鲁肃、吕蒙、陆逊、朱然————哪一个不是手握数千乃至上万的部曲私兵?

    这些将领之所以肯替孙权打仗,只因打仗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

    而那些真正冲锋陷阵的士卒,不过是依附于将领的私产,生杀予夺全在将领一念之间。

    朝廷既不发饷,也不抚恤,士卒凭什么替朝廷卖命?

    所以江东养出了一群军阀,打仗从来都是顺风时人人奋勇争先,唯恐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一旦风向不对,各部便争先恐后地保存实力,谁也不愿让自己的部曲折损过多,为他人做嫁衣。

    而大汉能够在连年征战、国力远逊于曹魏的情况下屹立不倒,甚至在南征北战中打出了比曹魏、孙吴坚韧无数的军心士气,靠的绝不是所谓的忠君爱国,而是国家制度。

    另外一个时空,永相星陨五丈原遗命撤军。

    魏延不忿屈居杨仪之下,率部先行南归,烧绝栈道,据守南谷口,欲以武力逼杨仪交权。

    杨仪遣王平往拒。

    两军对垒于阵前。

    魏延麾下,毫无疑问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汉中劲卒,论战力,绝对远在王平所率部众之上。

    然而王平只是策马阵前,三言两语便教魏延摩下近万将士纷纷散去。

    没有刀兵相见,没有阵前厮杀,转眼间便只剩魏延父子与几名亲随狼狈奔逃,最后一族尽灭。

    一代名将,最后竟以如此荒诞悲凉的方式谢幕收场。

    魏延竟如此不得军心?

    怎么可能!

    他固然性格孤傲,与同僚不睦,可他待摩下将士绝不算刻薄。

    至少该发的赏赐从不克扣,该恤的亡卒伤兵从不敷衍,否则如何可能带著这支部队打了那么多硬仗?

    归根结底,是兵归国有之制,是将士有粮饷、战死有抚恤、立功有赏赐之制。

    而这些粮饷、抚恤、赏赐,全部由中枢直属机关、官吏调度分发,不经将校之手。

    只是制度草创,仍不健全,才给了吴懿摩下几将上下其手的空子。

    但即便如此,吴懿军中将士仍认可粮饷、抚恤、赏赐、优待,全部是由朝廷中枢发放的,兵权依旧抓在朝廷手中。

    这就跟后世打工没甚两样,你作为打工人或许会听命于直属上司,乃至心悦诚服。

    但哪天他说要带你一起跳槽,许你以高薪,你还是会犹豫一二。而假若他只能给你画饼,根本不可能给你一点保障,那么他想把你带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给士卒发饷、抚恤、优待,他们就会听谁的话,自古皆然。

    大汉的将士知道是谁在发饷,知道谁在给自己家庭以优待保障,知道自己的牺牲能够得到何种回报,所以才敢打硬仗,才愿在绝境险地中依旧力战不退。

    刘禅两年以来的御驾亲征,所作所为便是要让将士知道,「你为我刀锋,我为你后盾」,最后再用一点点老刘家的魅魔属性,让利益绑定与对英雄天子的崇拜连接在一起。

    军权里面出政权。

    如此道理,曹操自然懂得,所以他一生牢牢握著兵权,临终还不忘叮嘱曹丕防备司马懿。

    曹丕也懂,所以他篡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制,收拢兵权、固化曹氏宗亲,中央直辖兵权,拆解边境地方将校私兵,试图将兵权牢牢攥在曹氏手中。

    曹叡也懂,所以他费尽心机笼络将校,平衡各方势力。

    可说到底,他们又没那么懂。

    他们晓得军权重要,知道要控制军队,却不知军队的根本,不止在那些建功立业名垂史册的将校,更在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卒。

    将校可以笼络,可以收买,可以威逼利诱,可底层士卒的心,只能用实打实的利益去换。

    唯有把士卒当人看,士卒才会把你当人看。

    唯有保障士卒的生计前程,士卒才愿用命去保你的江山,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万世皆然。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可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可。

    譬如他的对手们,似乎至今都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刘禅又不得不敬佩昭烈与丞相。

    非是因这千古无二如鱼得水的君臣,关羽、张飞纵使出头,或许不过是历史上无数万人敌中的两个,三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乱世罢了。

    前雾散尽,旭日大升。

    曹魏所设函谷新关已为汉所有。

    崤函以西之地,已尽为汉所有。

    刘禅登临关城,仰视东方越来越高的太阳,俯瞰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汉军将士、魏军降俘辎车。

    听著前线传回的伪主曹叡露次曹阳、乱兵劫杀伪魏公卿、满宠设伏袭杀魏延最后力战而死诸般事宜,不由再次发出一声感喟。

    按理说,山阳公刘协还没有死。

    也不知两年以来,这位孝慜皇帝看著大汉在昭烈与自己手中竟死灰复燃,看著大汉这杆四百年大旗在昭烈与自己手竟又重新立起——

    看著大汉收复关中、再复三郡、克复荆州,乃至如今,又尽复崤函以西之地,更使伪主曹叡经历了一次露次曹阳之事,他会是怎样的感受?

    是痛快?或苦涩?

    曹叡又会怎么做?

    他会派人暗中杀了刘协?

    还是说————他会不会动心思,把刘协送回到大汉手中,欲以此来否定大汉法统的正当性?

    刘禅不得而知,往谯楼行去。

    姜维此刻正与丞相禀报军务。

    昨夜他率虎步军坐镇湖县、稠桑顶,又分出六千虎步军,与赵广、魏兴、魏起诸将手中的折冲府兵接管函谷、弘农防务。

    魏延、马岱、杨素、麋威则负责率骑兵可战者千余追击魏军溃卒,冯虎、吴懿、陈式诸将则率负责步军配合骑兵,歼灭残敌。

    待姜维与丞相禀言已罢,刘禅招来姜维,与他勉励了几句,待姜维往弘农而去,吴懿又驰马归来。

    「陛下,丞相,文长率轻骑追至石门道前————」

    他将司马懿于石门道设伏、奋义将军韩昂死谏魏延莫要往前中司马懿奸计的情状一一具言。

    刘禅听罢,颔首示意,目光掠过谯楼外往来调度的士卒,想起昨日狭道死战的惨烈,终是开口问道:「国舅,昨日战死狭道中的诸将,尸体寻到了没有?」

    毫无疑问,这便是在问那严重贪腐军饷的杜岐、方道二将了。

    吴懿脸上露出难色,摇头道:「陛下,狭道深处两军缠斗最烈,尸身堆叠如山,足有一二万具,便是想逐一排查,也无从下手,估计是寻不到了。」

    他说这话时带著几分愧疚不忍,心腹战死,尸骨难寻,却是没有半分办法。

    刘禅闻言轻叹一声,微微怅然:「有过当究,有功必赏,这些将士为国捐躯,却连全尸都难以保全,实在令人扼腕。

    「国舅辛苦了,连日奔战也乏了,先下去休息罢。」

    吴懿领命谢恩,又与丞相禀报了些军情后转身离去。

    少顷。

    丞相放下手中的竹简文书,起身走到谯楼外,迎著晨间山河的微风深呼吸了一口。

    远眺曹阳、陕县、崤山方向,又抬头,眯眼看了看头顶愈发炽烈的太阳,神色间带著几分释然。

    刘禅走到丞相身旁,望著汉军押送俘虏、搬运辎重的繁忙景象,不由感慨道:「相父,委实没想到此番战事竟如此顺利,那配重投石车先前费了诸多心力打造,到头来,竟是没能派上用场。」

    他起初还担心曹魏会据守函谷新关顽抗,拖延时日,最后大汉要以配重投石车破关。

    没曾想魏军一败涂地,连函谷关都未能守住。

    丞相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片刻后缓缓道:「能如此顺利,文长有大功焉。若不是他暗渡弘农,出其不意断王凌后路,打乱魏寇部署,此战未必能这般迅速定局。」

    刘禅闻言,想起昨夜召见魏延时的情景,不由笑道:「魏延其人,实不能夸。

    「昨夜我赐他佩剑,许他南郑开国县公之爵,他便有些自矜自伐,当著我的面说什么。

    「「当初丞相北伐,若是用臣的子午谷之计,则关中一战必将如何如何————必不使朕远涉千里、御驾亲征如何如何————」」

    永相听了,不由淡淡一笑,最后摇头不语。

    刘禅见丞相不说话,又补充道:「不过好在如今他身边也有了几个能够把他劝住之人,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了。」

    丞相闻言至此,转头看向这位天子,眼中带著说不出的赞许:「文长桀骜自矜,向来如此,寻常之人实难驾驭,能把文长用好,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大汉奋命效死,也就先帝与陛下二人了。」

    刘禅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丞相也能把他用好。」

    丞相却摇头一笑:「臣能把魏延约束一二,能让他为国出力,却终究不能抑制他的桀骜之心,矜伐之气,唯有先帝与陛下能够化解,此实乃先帝与陛下能得人心故也。」

    刘禅亦是一笑,目光落在丞相满面油光的脸上,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终是劝道:「相父累日辛劳,如今诸事皆罢,满宠授首,司马懿虽于石门道设伏袭杀,魏延在韩昂诸将力劝下,终究未曾中计,司马懿撤伏而走,崤函战事也算有了首尾————相父可以少歇一二了。」

    丞相闻言也觉得心中石头落下,无尽的倦意袭来,最后笑著对天子道了声谢,便退回谯楼中。

    不过片刻,谯楼内便传来均匀的鼾声,想来是实在疲惫到了极点。

    刘禅见状,也在一旁设榻躺下,连日的奔波征战,让他也深感乏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及至日中,二人相继醒来,一身倦意消散了不少。

    刚洗漱完毕,便见陕县方向有轻骑快马奔来,骑士翻身下马,快步闯入谯楼,高声禀报:「陛下,丞相!骠骑将军已率步骑三千,循著司马懿溃兵的踪迹,一路追往渑池去了刘禅与丞相闻言互相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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