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你们昂撒的时代，结束了

    随著周明远止声，会议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而凝重的沉默，那沉默压得阿镁大鹅两拨人一阵心头发闷。

    而周明远刚刚的那些话，依旧在他们的大脑里回响。

    此刻，汉密尔顿低头凝视著黑檀木桌面上的纹理沉默不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对面和侧方的目光。

    沃罗诺夫正盯著他，那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压力。

    而他自己身旁坐著的人，似乎在无声地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而决定必须做出。

    汉密尔顿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些绝密推演报告的画面，那是北镁七家顶级智库在接到紧急委托后，展开的联合兵棋推演。

    推演设置了十二种不同冲突升级路径，但无论哪条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

    在与东方爆发全面交恶的情况下，即使北镁动用全部现役核武库，包括战略和战术核武器，哪怕成功摧毁对方90%以上的大城市、军事基地和地表工业设施，也无法阻止那个正在成形的机器人军团的指数级蔓延。

    推演报告用冷酷的数据指出原因。

    第一，核武器的杀伤局限性。核爆的冲击波、热辐射和早期核辐射对地表目标毁灭性极强，但对深埋地下的设施效果锐减。即便使用钻地核弹头，要彻底摧毁一个在500米深度的地下综合体的概率也不超过35%。

    第二，VI型机器人生产线高度模块化，单个生产单元占地仅标准足球场大小，摧毁一个这样的单元，只需要几枚常规飞弹。但问题是这些单元可以像细胞一样分裂复制，只要无法同时全部摧毁就是徒劳之举。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指数增长的爆兵能力。

    推演报告附录里有一张让所有阅读者脊背发凉的图表，即便首轮互丢蘑菇弹后，东方损失了90%的机器人产线，剩余的10%也能在十个月内恢复到战前水平，15个月内达到战前的三倍。

    更何况这是乐观预期，真打起来，还未必能摧毁东方90%的机器人产线。

    换言之，实际情况的恢复水平只会更快。

    面对一条猛然抬头的巨龙，任何试图对其压制的行为，只会让其在下一个阶段反弹得更高。

    唯一的胜利方式，就是彻底摧毁其恐怖的指数级增长方式。

    但在机器人技术已经成熟的前提下，这需要近乎奇迹般的、对所有关键节点同时实施精确打击，并且全部摧毁。

    而现实中的战争迷雾与对手的反打，将使这种完美打击成为不可能。

    退一步讲，就连东方以如今的传统工业能力，也不是阿镁能应对的，那就更别说去面对已进入指数级增长阶段的工业体系了。

    此刻，汉密尔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西点军校戒指上的鹰徽。

    他还记得在伍角大楼战情室里观看推演终盘演示时的震撼，东方机器人军团的红点从亚洲涌出，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一般，然后分三路推进。

    一路向西穿越中亚草原，一路向南覆盖东南亚群岛，一路向东跨越太平洋。

    这些红点根本就不需要后勤补给线，因为它们可以在沿途拆卸一切金属制品、利用一切能源，包括抢占矿场与油井、占领电站、甚至搭建临时太阳能阵列。

    它们遇到河流就搭桥，遇到山脉就挖隧道，遇到防线就用机海淹没。

    而且「机器人制造机器人」这种强大的「自复制」能力，可以直接在前线阵地迅速搭建产线生产补充战损，无需从漫长的后勤线进行补充。

    这是真正的以战养战策略，并且将这种策略发挥到极致。

    可能出动时是4000万机器人，结束时变成了1个亿，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推演到第十八个月时，红点已经覆盖了除南极大陆外的所有陆地。

    而所有的抵抗，就像试图用消防水龙头去阻挡海啸。

    关键是，时间。

    推演报告最后的部分明确指出，东方在自动化机器人制造领域至少领先世界十年以上。

    这种领先不仅仅是在技术上的领先，更是产业生态和组织模式上的领先。

    根据有限情报研判，东方的「老三线」工业基地极有可能已经在过去十个月内，完成了秘密的全面智能化改造，形成了至少十二条完全自主的机器人产线集群。

    以东方的动员能力和效率，这绝对不是高估，甚至可能低估了。

    这些集群深藏于山脉和地下，受到严密保护。

    每一天的拖延，东方实际可动用的机器人存量，都在以万为单位指数级增加O

    当差距从「数量级」变为「数量级的指数」的时候，任何传统的军武优势都将失去意义。

    良久，汉密尔顿抬起头，目光先与周明远相遇。

    他看到这个东方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理智告诉汉密尔顿，那绝对不是虚张声势的强硬，而是手握超级王牌和看透结局的笃定。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硬实力带来的从容。

    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沃罗诺夫。

    这位大鹅方的代表看到他投来的目光，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无误。  

    沃罗诺夫点头传达的信息是复合的。

    既有「妥协吧伙计，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的劝告。

    也有「真掀了桌子，我们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东方那边」的警告。

    甚至还有一丝「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在这场生存游戏中，我们都是配角」的自嘲。

    汉密尔顿读懂了，大鹅已经算清楚了帐。

    在「与东方对抗并可能失去一切」和「与东方合作并确保部分生存权」之间。

    务实的大鹅会选择后者，毫不犹豫。

    如果阿镁执拗不悟，那么大鹅必然会选择与东方组队虽然这种组队，大鹅对于东方来说也就是个挂件，有没有都不改变最终战略导向。

    但至少在场面上形成欧亚大陆最强也全球最强的陆权事实联合，届时北镁将真正被孤立在两洋之外。

    末了，汉密尔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入肺中时感觉冰凉。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这个决定将写入历史，如果人类在2036年后还有历史的话。

    再睁开眼睛时，他眼里的挣扎、计算、不甘都褪去了，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是真没招了。

    所有底牌都摊开了，所有威慑都试过了，所有算计都落空了。

    到头来，国际角逐的终极逻辑依然没变，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当对方拥有的实力，已经开始挑战传统认知框架时，已经是处在另一个维度层面时，除了妥协，别无他路。

    「我需要请示。」汉密尔顿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必须把这个决定，或者说，这个被迫接受的结果上报给真正能够做主的人。

    尽管他知道，在如此清晰的力量对比面前，桦盛顿的决策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以。」

    周明远点头，言简意赅，同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补充道：「但我方只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要么签署原则性备忘录，要么我们离开。」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桌面。

    这不是商量，更不是请求，这是最后通牒。

    时间，这个双方都极度匮乏的资源，在此刻成了东方最有效的施压工具。

    汉密尔顿不再说什么，闷声带著自己的人起身，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们走向会议室侧门，那里通向一个独立的保密通讯室。

    不一会儿，沃罗诺夫也站了起来，他对周明远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一个友好而非对抗性的动作，然后跟著汉密尔顿走了出去。

    他可不是去跟阿镁的人密谋什么。

    恰恰相反，沃罗诺夫是要去施加最后一点压力，把大鹅的立场明确无误地传达给犹豫中的阿镁立卡。

    在走廊里，他快步追上汉密尔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罗伯特————」

    汉密尔顿停下脚步，示意手底下的人先进通讯室，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沃罗诺夫开门见山道：「听著，我接下来说的话是我个人基于二十年对东方沟通经验的判断，但你也可以认为，这反映了我方的普遍认知。」

    他顿了顿，眼睛紧盯著汉密尔顿。

    「他们今天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罗伯特，他们掀桌子的能力是真实的，更是恐怖的。」

    「如果他们真的掀了桌子，我们会怎么做？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方会立刻与东方签署《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条约》的升级版，全面放开远东全线，提供远东港口作为其太平洋舰队的补给基地，甚至让他们的机器人军团越过乌拉尔山。」

    汉密尔顿的嘴唇动了动，却又无言相对。

    大鹅也是一点都不装了，立场和态度无比明确，因为东方都已经直接摊牌了O

    如果想与之组队，大鹅就不能在态度上表现的含糊不清。

    因为大鹅也很清楚组队这个事情，对于东方而言是可有可无，但对于大鹅是必要的。

    此刻，这两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在这场生存危机中，只有东方有能力应对。

    其坤舆单元设施的设计容量是14亿人，事实上算上冗余设计，至少可以扩容到20亿人，此外还有余力输出生产力和工业物资。

    大鹅才多少人？1.4亿多人。

    选择跟东方组队，可以确保争取到生存席位。

    如果跟阿镁组队，且不说过往恩怨，即便抛开旧怨，最好的结果都是大家一起亡于小行星撞击中。

    而最坏的结果是，东方在小行星撞击前先用绝对力量碾平全球所有的不合作者，然后带著他们人民进入地下生存设施里。

    如此这般，大鹅会怎么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沃罗诺夫抬手拍了拍汉密尔顿的肩膀，力道很重：「妥协吧，朋友。这不是屈辱，这是现实，你们昂撒的时代结束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不体面，东方会帮你体面。

    说完，沃罗诺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他也要向上汇报此刻发生的事情，东方突然直白摊牌这个事情太大了，而且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汉密尔顿独自站在通讯室门口，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界真的变了。

    那个战后形成的以北镁居于绝对中心的国际秩序，如今已在事实上崩塌了，后小行星时代的人类秩序，必然东方主导。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明远和另外几位随员。

    这时，一位随员不由得说道：「老周，他们真的会妥协吗？」

    「会。」周明远的回答肯定而平静，旋即补充道：「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我们的决心是真的，能力更是真切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我们掀桌子的能力和意志。」

    当一方拥有的力量超出了另一方的承受阈值，妥协就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

    周明远停顿了一下，看著桌上的文件喃喃自语：「希望陆安同志那边的计划进度，推进得比我们汇报的还要快一些，这才是我们敢掀桌子敢说举世皆敌也在所不惜」的真正底气所在。」

    差不多同一时间，隔壁的保密通讯室内，汉密尔顿正在通过加密信道与桦盛顿进行紧急视频连线。

    屏幕那头是一个昏暗的会议室，椭圆形长桌旁坐著六个人。

    其中一位对外界而言，是一个陌生面孔。

    他叫托马斯，通常不会出现在正式场合，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其分量。

    他所代表的才是那些隐于幕后的阿镁真正话事人，那些超级财团和各种复合体集团。

    此刻，汉密尔顿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谈判的僵局、东方的最后通牒、鹅方的施压。

    屏幕那头沉默了近一分钟，老特头双手交握抵著下巴，其他与会者有的脸色铁青，有的在快速翻阅手中的文件————

    而托马斯，这个老登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著屏幕。

    「汉密尔顿，你确定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真的有能力在撞击前主动掀起并打赢一场举世皆敌的全球战争？」

    「我确定，先生。」汉密尔顿回答托马斯：「七大智库的兵棋推演您也看过，那还是基于三个月前的数据，双方的力量正在快速拉开差距，而且这种速度是以天」为单位计量。」

    与会的一位情报负责人接过话：「根据我们最新的卫星侦察和人力情报，他们的机器人产能扩张速度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快30~50%，他们在中西部山区新建的地下设施规模远超我们之前的想像。」

    「如果他们愿意，完全可以在十二个月内武装起一支超过千万级作战单元的机器人军团，而我们————」

    说著，他苦涩地笑了笑，连连摇头叹气。

    「我们的机器人战士」项目还在原型机测试阶段————」

    「如果全面大战，我们的资本、我们的海外资产、我们的全球供应链————会在第一时间被接管或摧毁。」汉密尔顿直言不讳地道：「他们的战略非常清晰，而且一点都掩盖，装都懒得装了，他们不追求占领土地，只追求控制资源产地和关键运输节点。」

    「他们会用机器人军团席卷全球的战略资源节点，控制全球的战略航道节点。」

    「然后，他们会坐下来，等我们饿死、冻死或者出来谈判，以更屈辱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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