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洋海域附近。

    末骨狂械的一艘保障船，停在一片蓝色的海面上。

    风掠过甲板，起伏的海浪上漂浮著几只侦测浮标。

    保障船下方深海之中，大青花鱼号正沿著海底山脊航行。

    骷髅水手安静地守在各个岗位，骨掌按著阀门和转轮，随著法师的命令调整航向。

    探照灯打开，画面里是一片混浊的蓝黑色。

    偶尔有阴影从远处掠过，不知是深海鱼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声呐的引导下，大青花鱼号穿过海底峡谷。很快有了发现，是一片骨骼区。

    一根根巨大的鲸骨沉在海底，半埋在泥沙之中。有些肋骨像倒塌的拱门，有些头骨裂开，黑洞般的眼眶成为了深海鱼的巢穴。

    这里是一处鲸鱼墓地。

    衰老、重伤的巨鲸来到此处，沉入海底，把骸骨留给黑暗与沉默。

    现如今，这群亡灵法师找到了它们。    大青花鱼号底部，几个水下发射装置展开，一枚枚刻满符文的锚钉射入海床。

    「定位完成。」

    「展开召唤阵。」

    数名亡灵法师站成一圈，脚下的符文阵列流动著苍白灵光。

    「死亡为潮，骸骨为舟。」

    亡灵法师们念诵祷文，魔力与定位锚定共鸣，汇入那些沉睡已久的骨骼。

    海底泥沙开始震动。

    鲸骨先是轻轻颤了一下。

    随后，埋在泥里的肋骨一根根抬起，头骨从沉积物中挣脱，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蓝色魂火。

    周边，更多的鲸骨被唤醒。

    它们没有血肉，只保留著巨鲸的轮廓。白骨脊柱蜿蜒摆动，在深海中掀起一道道泥沙浪潮。

    半小时后，骷髅鲸鱼的数量增加到百条。    它们跟著大青花鱼号上浮，穿过昏暗海水，落下一串碎骨和沙。

    ****  

    海面上，保障船附近的运输船，甲板上的人员已经准备就绪。

    船向两侧，张开了多个吊臂。

    一条条骷髅鲸鱼游出海面，在亡灵法师的操控下靠近补给船。

    钢索扣住鲸骨的脊柱和肋架，将它们吊上甲板。

    骷髅鲸鱼魂火渐渐收敛，只留下巨大而完整的骨骼结构。

    重量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补给船亡灵法师立刻开始分类，剔除腐朽程度太高的，剩下的分级进行温润。

    大约一周后，这艘满载的运输船，返回了蓝宝石港口。

    和其余前期返回的船只一样，上面精选出的鲸鱼骨骼被卸载下来，送往港口中洋。

    那里，一艘庞大的炮舰正在建造——镇劫号，五万吨级的重炮支援舰。    它的船体像一座横卧的钢铁城墙。主体完成，厚重装甲一层层覆盖上去，外部还有大量骨质强化结构与炼金钢材交错嵌合。

    鲸骨迅速被切割、铭刻符文，随后安装进船体。

    焊枪喷出火焰，将装甲板边缘熔接在一起。

    几台大块头的亡灵召唤物，正把成捆的缆线拖进预留管道。

    甲板上预留的炮位孔洞前，大量素材已经整理完毕。

    苏冥抬起手，大规模的『万物召唤』光芒展开。

    金属素材迅速分解，又在半空中重组成型。

    齿轮、轴承、承压框架、旋转炮身……

    一件件组件彼此组合，形成一套庞大而复杂的机械结构。

    305毫米大型舰炮的组件。

    随著召唤完成，沉重的机械压入预留底座，一门三联装的巨大武器，就此落位。

    ****    等待恢复魔力的时候，苏冥接通了和支援团队的会议。

    投影屏上密密麻麻排著技术进度、资源清单、实验计划和战术节点。

    「……目前针对菱岛的『蒲公英行动』各项备战工作，基本走在正轨上。」

    菟丝子结束了系统性汇报。

    「一个半月以后，我们要顺利发起战役。」苏冥道，话语中充满著紧迫感。

    桑梓开口发言：

    「苏冥，我们这边和克洛伊学者的工作很顺利，新加入的学者也大幅度提高了进度。」

    她抬手点开一份文件。

    屏幕上，复杂的模型层层展开。大量公式、符文结构和地球侧的工程参数交错在一起。

    「彼岸传送系统的构建，我们进展很快。」

    稷粟也道：

    「我们和鹌鹑这边，距离福音材料的复现差得不远了。」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无论是空间裂隙还是福音材料，都获取了大量现成资料，在技术还原和复现上，科技侧和魔法侧各自发挥所长，进境一日千里。

    拦在技术团队前方的，主要是工作量本身的巨大。

    苏冥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家，「所以？」

    丰收接话道：

    「只要给我们半年，不，几个月，我们的武器就能完成一次代际升级。」

    他说出大家的意见：

    「单以目前泰亚的力量去打菱岛，战役风险极大。」

    「如果发起战役的时间能延期两个月，我们一定能够给予更强大的支援！」

    苏冥却叹了口气。

    「不能等。」

    他摇摇头，抬眼看著屏幕另一端的人。    「在北极战斗的时候，我跨越空间，和耶梦加得的一丝意志隔空对视。」

    苏冥的手指慢慢收拢。

    「抱歉，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桑梓皱了皱眉。

    「耶梦加得非常的，强大？」

    「不是强大的问题。」苏冥纠正道，「是超越理解和认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接近的说法。

    「我不想用这个词，但如果真的有神明那种东西。」

    「那耶梦加得就是——或则，至少是半个。」

    支援团队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冥继续道：

    「耶梦加得阴湿，贪婪，像是盘踞在世界缝隙里的阴影。」    「我无法用大小和规模，这样的词汇，具体向你们描述祂的力量。」

    「祂不是能用已知事物，或已知生物去归类的存在。」

    「我们必须避免和祂的战斗！」

    苏冥在面对卡律布狄斯这种不讲理的庞然巨物时，没有丝毫气馁，敢于冲上去给人家「打针」。

    现在却是：「能不碰，就不要碰」的态度。

    「总之，我选择争分夺秒，将伊甸的「位面之阙」计划彻底扼杀！」

    他看向所有人。

    「不让耶梦加得有降临机会。」

    没有人敢忽视苏冥的判断。

    靳荣嘉只是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原计划不变。」

    「我们这边还是继续提升战备。」    「当然的。」苏冥道，「如果『蒲公英行动』没能解决问题，就只能等你们过来了。」

    ****

    会议关于战争方面的议题很快结束。

    克洛伊突然起身，「抱歉，容我说一句。」

    这位羽族女性的形象立刻在地球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放大。

    「我想你们是存在顾虑。」克洛伊将事情摊开在了明面上，「你们担心泰亚在你们的协助下解决了伊甸的威胁之后，这边的人有可能放弃彼岸计划。」

    地球支援基地会议室里，众人互相看了看。

    这个担忧一直存在，只是不便公开挑明。

    彼岸系统对地球的重要性，不只是支援泰亚。它更意味著空间技术的重大突破，意味著地球文明终于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代表走出母星。

    靳荣嘉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抱歉，空间研究相关，对我们非常、极其重要。」    他说得很郑重。

    「我们不希望它只是一次，因战争合作的临时附属品。」

    「我能理解你们。」克洛伊道。

    身为羽族的国相，她的敏锐并不只限于学术。

    「我只是希望，不要小看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灵认知。」

    「伊甸是入侵者，地球是外来者。」

    「前者需要坚决打击，拒敌于外。后者，则是泰亚文明发展的机会。」

    她抬起手，展开一份资料。

    特别的术式、空间裂隙接引发展、各种未灭绝的高战力生物，一项项收集到的伊甸信息被整理在上面。

    「伊甸在魔法的技术和魔素强度上，远远领先我们。」

    「泰亚必须做出改变，否则被这样强大的敌人吞噬，只是迟早的事情！」

    克洛伊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必然会有一些人，在劫荡之钟的危机暂时解除后，因为目光短浅，或者出于自身短期利益，试图过河拆桥。」

    她看著屏幕另一端。

    「但我能确信，泰亚裂隙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绝对会将这条路贯彻到底，完成开拓空间技术的壮举！」

    「这是身为学者，流淌于血脉中的追求和信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些。

    桑梓站起身，望向屏幕中的克洛伊。

    「克洛伊小姐，我们在宇宙奥秘的探索上，被挡在一堵墙后太久了。」

    「我们非常希望借助这次的机会，能掀开真理的一角。」

    靳荣嘉也起身道。

    「拜托了。」

    「这是我们一定要达成的目标。太多太多的人，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克洛伊看著他们，轻轻颔首。    参会的几位核心学者也纷纷站起。

    「大家一同努力！」

    ****

    当镇劫号初步完成，进入测试阶段时，苏冥在红宝石基地会见了幽花女王。

    「抱歉，你提出的要求我没有做到。」

    政务协商完毕，苏冥径直道。

    几个月前，击杀超级水晶龙后，幽花曾亲自到访。

    苏冥和她之间做了大量交易。

    幽花代表银月森林，支持苏冥一方即将发起的，对神约派的战争。

    银月森林提供物资支援，幽花还说服侏儒下场，参演针对神约派的「伟大药丸」陷阱布局。

    当时她提出一个条件：苏冥必须最大限度减少对娜迦族的杀戮。

    苏冥答应了，但结果并不太好。    整场战役打下来，娜迦族反而是被他折腾得最惨的那个。

    「也算凑合做到了部分。」幽花女王轻轻叹了一声，「你只杀伤了娜迦族的军队，没有袭击他们本土。」

    苏冥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袭杀娜迦女王带领的大军之后，他安排西沃挑起了娜迦族的内乱。

    过程中带来的死伤，并不比正面的海中轰炸少多少。

    「抱歉，当时的局势，必须让娜迦族彻底失去介入战争的能力。」苏冥解释道。

    就算复盘整个战役，虽然对神约派的算计从头到尾，但在绝对战力上，末骨狂械一直是在走钢丝，因此没有留手的余地。

    幽花女王摇摇头。

    「我指的是现在。」

    「你已经摆脱了对娜迦族海底石油的依赖。」

    「前段时间清剿鱼人的时候，没有选择顺手把娜迦也炸上一轮，也算守诺。」    苏冥闻言，有些好奇。

    「当时没来得及问，现在可以了解一下，你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吗？」

    「哦，我欠娜迦女王一个人情而已。」幽花回答。

    苏冥微微挑眉。

    这可不是「人情」两个字能概括的程度。

    他发起对辉煌圣城的攻击之前，从泰亚本土生灵的角度来看，没人会真正看好他的胜算。

    那个时候幽花选择押注他，风险极大，完全可以更换一个势力级利益的条件。

    苏冥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关于被俘虏的娜迦女王——」

    「是。」

    幽花女王直接接过话。

    「希望可以将她交给我。」    她神情认真。

    「我保证，娜迦一族不会有任何报复行为。」

    苏冥思索片刻，选择了同意。

    「行。」

    「那这事，我们两清。」幽花女王道。

    ****

    苏冥很快将话题引到了绮罗身上。

    「我怀疑，您女儿就是命运绘者。」

    「命运绘者？」幽花闻言一怔，「那是什么？」

    苏冥将目前获知的情报，灾厄之子相关告知幽花。

    幽花女王听得很安静，显然是第一次知晓这些信息。

    等苏冥讲完后，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浅绿色的长发随著步伐晃动。    「残翼、绘者、叛徒、访客、玩偶、面壁人。」

    幽花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六位——」

    她忽然停住脚步，眉头微皱。

    「不对，是这九位。」

    她抬起头，看向苏冥。

    「对耶梦加得来说，灾厄之子是对祂最严重的威胁。」

    「必须杀掉超过一半。」

    「从劫荡之钟的态度来看，是这样。」苏冥道。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算上苗欣，目前已经牺牲了四位。」

    「所以剩下的一个都不能死。」幽花明白了苏冥的意思。    「这个面壁人是谁？」她问。

    苏冥摊了摊手。

    「抱歉，我们完全不知要从何推算起。」

    幽花又在屋中走了几步，沉默著思考。

    苏冥先开口。

    「总之，我们现在必须特别注意绮罗的安全。」

    他看向窗外。

    「你应该把她带回银月森林。在我们解决伊甸的菱岛据点之前，哪都别去。」

    幽花也来到了窗前。

    楼下，绮罗正在和苏冥的巨龙卫队玩耍。

    她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化作小女孩的模样，落在墨元背上。

    小小的脚丫踩下去，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嗷~~~」

    墨元忍不住拉长声音。

    「老黑龙，这点重量你就受不了啦。」

    绮罗又重重踩了一脚。

    「噢~~~」

    墨元这一次叫得更长了，龙吟里透著一股舒坦。

    「再来一下……颈椎下面那里……对……就是那里……」

    苏冥：「……」

    ****

    幽花眼底闪过一丝怜爱。

    她很快收回目光，面向苏冥，「我女儿不可能是命运绘者。」

    幽花女王的语气变得郑重，「她没有命运相关的能力。」    苏冥诧异地看向她，「……你认真的？」

    「是。」

    幽花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她再次看向窗外那个踩著黑龙背脊来回跳跃的小女孩。

    「所以不用太担心。」

    幽花轻声道。

    「绮罗想去哪，随她就好的。」

    之后，幽花结束了会谈，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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