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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疯狂的玻璃


第272章  疯狂的玻璃

    整个长安都炸开了。

    玻璃的「平价」,让长安陷入了一片疯狂的追逐玻璃的浪潮。

    最先有动静的,便是那些头一批发现玻璃的人,他们掏出随身携带的所有银钱,尽可能的买下玻璃,企图赶上这波破天的富贵。

    接著出现的,便是长安城内的各种富商大户,他们或是赶著驴车,或是遣府上的奴仆背著麻袋,将大量泛著铜锈的钱币从库房里搬出来,兑换成那些亮闪闪的玻璃器皿。

    一时间,甚至整个长安城都飘荡著铜臭味儿。

    在这种氛围下,夜光的玻璃器皿很快就被扫荡一空。

    第二天,又是如此。

    第三天,还是如此。

    长安城的富庶让人咋舌。

    第四天、第五天————

    这样的购买狂潮一直持续了足足十天,甚至还在持续。

    刘建军是这样说的:「还好我没有低估大唐富商们的脑子,这帮人现在买玻璃不是为了买玻璃,是为了做空。」

    李贤不解。

    刘建军又解释:「说白了还是奇货可居那一套。」

    李贤大概有些理解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现在是在赌,赌夜光背后的玻璃数量不多————至少没有多到他们的家底吃不下的程度,我这玻璃不是还能降一回价么?」

    刘建军笑得让李贤有点胆寒。

    刘建军就像个操纵人心的魔鬼,整个长安城就是他的棋局,他冷眼看著棋子们依循贪婪本性前赴后继。

    在经历过前段时间的购买狂潮后,大约一个月后,长安的玻璃风波终于出现了一些变化。

    夜光的供货速度似乎开始有点跟不上销售速度了,预定的订单甚至都排到了半年之后,一时间,长安城内所有的夜光铺,都高高悬起了「售罄」的牌子。

    在这种情况下,玻璃的价格,竟然在缓缓回涨,市面上又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地下交易,和之前同样的玻璃杯盏,价格一度被炒到了一千钱,虽然和巅峰时期不能比,但也算是小小的回暖了一下。

    刘建军解释说:「这帮人开始出手库存的玻璃了。」

    李贤很好奇:「他们之前不是买的数千甚至数万钱的玻璃么,现在卖一千,那不是亏本了?」

    「最开始他们是买了数千数万钱的玻璃,但后来夜光不是把价格打下来了么?他们之前买的那些玻璃,成本均摊下来,一千钱大概就是他们保持略微盈利的底线了。」

    李贤不解:「然后呢?」

    刘建军神秘的笑:「然后,我就知道他们手里边大概还有多少存货了————或者说是还有多少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存货,通过这些数据,我就知道该怎么控制玻璃的输出速度了。」

    李贤不解。

    但很快,李贤就知道了刘建军接下来的动作。

    夜光商号突然在所有的铺面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为贺开张满月,回馈长安士民厚爱,自明日起,夜光所售各式玻璃器皿,价再减半!限购之策亦将调整,细则明日张榜公布。诚邀惠顾。」

    这张告示一出,整个长安城又一次地震了。

    原本一只普通的玻璃杯售价大概在三百钱,现如今再减半,就意味著同样的一只玻璃杯,只需要一百五十钱!

    而黑市的价格呢?

    经过一个月的回暖,同样的玻璃杯价格甚至涨到了一千五百钱!

    十倍的利润!

    又是十倍的利润!

    李贤单单只是听著这个报价,都替那些囤积玻璃的人感到绝望。

    他们赌上毕生的财富,企图买断做空玻璃,刚刚看到成功的曙光,玻璃的价格又一次降低了十倍!

    「如果他们现在选择退场,最起码还能留条裤衩子体面一点。」刘建军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飘起来。

    接下来,长安的玻璃市场就有点让李贤看不太懂了。

    整个玻璃市场混乱得就像一锅粥,有人在这时候入场,倾家荡产的试图复刻一个月前「做空」玻璃的盛况,也有人私底下将买来的玻璃抛售,甚至还有人频繁的买进卖出。

    长安城的夜光铺子前,现在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蹲守,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些蹲守的人不再是一窝蜂的冲进去抢购,有的人只是守在夜光铺子外观望,有的则是进去后挑挑选选,哪怕是那些正经购买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的抢购,眼神中带著审视,表情带著斟酌。

    「因为现在买玻璃的人不再只是那些顶尖的富豪了,开始有一些中产阶级的韭菜入场了————」刘建军这样说。

    李贤很费劲的理解了刘建军话里的名词,有些担忧道:「那若是有贫困之人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呢?」

    现如今大唐的旱情已经越来越严重,不少有危机感的人已经开始囤积粮食,这也导致市面上的粮价越来越高,只是相比于玻璃价格的疯狂,粮价的这点起伏稍稍显得有点不起眼罢了。

    ——

    但囤积粮食的人多是些有钱人,家中没有余钱的人,就只能祈祷著旱情早些过去,家中的田地能多产些粮食了。

    若是这时候这些人掺和进来玻璃市场,李贤担心他们会直接家破人亡。  

    「你猜我为什么不一下把玻璃的价格降到最低呢?」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又道:「除了本身的考量外,最主要的就是担心这个————当然,现在这情况有的人砸锅卖铁也能掺和进来,但那只能怪他倒霉了。」

    李贤发现自己和刘建军的差别就在于这一点,他总是能站在更大的大局观上去思考问题,极个别个体的荣辱得失,在他的眼里显得微不足道。

    若是将两人比作对弈的棋手,刘建军就是那种掌控全局,不在乎一两个子死活的人,而自己,却总想著考虑到每一个子的生死存亡。

    想到这儿,李贤心里又有些自得。

    以前的他连刘建军想干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自己竟然能想著和刘建军对弈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都有我兜著。」

    「不怕我把你卖了?」

    刘建军揶揄的看著李贤。

    「我这人不都是你捞出来的么?再怎么卖,还能比当初差了不成?」李贤同样笑著看向他。

    长安的玻璃风暴愈演愈烈,当价格从虚幻的高台轰然坠落,砸碎的不仅是财富的幻梦,更激起了无数现实中的泥泞、挣扎和血腥。

    东市,紧邻「夜光」总铺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瓷器破碎的刺耳声响。

    「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那劳什子琉璃,它不值啊!!」

    巷口迅速围拢了一群面色戚戚的看客。

    不久,万年县的差役和件作匆匆赶来,抬出一具用草席草草遮盖的尸身,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男子,面色青白,嘴角有干涸的血沫。

    听旁边知情人压著嗓音议论,这男子姓胡,本是东市一家小绸缎庄的少东,家底也算殷实。

    玻璃风起时,他受不住诱惑,先是变卖部分家产跟风买进,在黑市价格回暖到一千多钱时,他认定「奇货可居」,竟瞒著老父,将祖传的绸缎庄连同存货一并抵押给了地下钱庄,换得巨款全部投入,吃进了大量黑市玻璃,指望一举翻身,将家业翻上几番。

    「夜光」「价再减半」的告示一出,对他而言不啻晴天霹雳。

    抵押的店铺眼看赎回无望,手中囤积的玻璃瞬间成了废品,巨额债务压顶,昨夜与地下钱庄的凶悍催债人一番激烈冲突后,今日清晨,家人在他房中发现了他悬梁的尸身,身边散落著几只他曾视若珍宝、如今却无比讽刺的玻璃杯碎片。

    类似的自戕惨剧,数日间在长安各坊时有耳闻。

    更有甚者,一些彻底绝望、又性情暴烈的囤积者,将怒火转向了他们认为的「始作俑者」。

    西市「夜光」分号,一日晌午,一个衣衫槛褛、双目赤红的汉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怀里抱著一个粗布包袱,嘶吼著「奸商害我!太平公主与民争利!」,猛地将包袱砸向店铺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橱窗。

    「哗啦——!」

    脆响惊动了整条街。

    包袱里是几块沉重的砖石,橱窗虽厚,也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那汉子犹不解恨,还要往里冲,被反应过来的店铺护卫和邻近的金吾卫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著,涕泪横流地咒骂,诉说自己如何变卖祖田、借遍亲友,全部换成了如今「比瓦片还不值钱」的玻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此类直接冲击「夜光」铺面的事件,虽被迅速弹压,但那股绝望怨恨的气息,却如瘟疫般在惶恐不安的人群中弥漫。

    怨声载道!

    愈演愈烈!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如今在长安某些圈子里,「玻璃」二字已成了欺骗与陷阱的代名词,信任的崩塌,引发了更广泛的市井失序。

    有外地来的客商,听信了长安「琉璃价廉」的过时消息,带著巨额钱款兴冲冲而来,却一头撞进混乱不堪的市场。

    他们可能被黑心中介用劣质玻璃或早期的高价库存冒充「夜光」新货欺诈,也可能在惶惑中以中间价购入,旋即发现价格又变,悔之晚矣。

    客商与本地牙人、捐客之间的争吵、欺诈指控屡见不鲜,严重影响了东西两市正常的商业信誉,甚至连一些原本与玻璃无关的行当也受到波及。

    乱。

    整个市场乱成了一锅粥。

    紫宸殿内,李贤案头的紧急奏报已堆起高高的一摞。

    京兆府、两县、金吾卫、甚至御史台的奏报,详细记录了上述种种冲突、惨剧和混乱迹象,每一份背后,可能都是一个甚至多个家庭的破碎。

    李贤的眉头紧紧锁著,他并非没有预料到风暴的猛烈,但亲眼看到这些具体而微的苦难,感受著这座帝国心脏因此而生的紊乱,身为帝王的他,心中依旧无法平静。

    「刘建军,」

    李贤放下奏报,看向一旁安静坐著的刘建军,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李贤觉得承受不住了。

    往日的长安城安定繁华,但现在的长安城————有点太乱了。

    送到自己案头的奏疏就已经有这么多,李贤不敢想像,在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角度,会发生多少类似甚至更甚的惨剧。

    刘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暮色四合下,宫灯次第亮起的皇城。

    「贤子,我要是说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那是欺君,也是自欺,我推倒了山,能预见会有落石,能估算大致的破坏范围,但我没办法精准预言每一块石头会砸中哪棵树,压垮哪间屋,伤到哪个人,你懂吗?  

    「现在的情况的确在我的计划之中,我也知道大乱会来,但————你要相信,这已经是温和了许多的办法了,大唐很富饶,我想它能一直富饶下去,有的问题,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但说实话————你让我很难办呐。」

    刘建军说到这儿,忽然转过头看著李贤,一脸无奈。

    李贤愕然。

    刘建军忽然就摆了摆手,道:「算了,就这样吧,明儿收网了。」

    李贤瞬间惊愕,连忙摆手:「不————不用的,你不必因为我的影响————」

    「说是这么说,我还真能看著你难办呐?」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直就备受瞩目的夜光忽然又传出了地震级别的消息。

    所有的玻璃制品价格再降八成!

    这次的降价,比之前所有的幅度都要夸张,这一次降价过后,一只普通的玻璃杯子,价格甚至直接掉到了三十钱一只!

    三十钱,说的夸张些,就是寻常百姓家省吃俭用几顿也能买得起!

    这是真的地震了。

    普通百姓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爆发出的是难以抑制抢购潮。

    三十钱!

    许多一辈子没见过玻璃的平民,此刻也能挤到柜台前,用积攒的零钱,换来一只亮晶晶的杯子或小瓶。

    至于刘建军口中的那些中小商户和部分跟风的中产「韭菜」,则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求生挣扎。

    抛售?以什么价格抛?

    现在连黑市都彻底消失了,因为「夜光」的三十钱就是市场的终极价格,三十钱,甚至找个面馆吃一碗大份的牛肉面都不止这点钱!

    退货?绝无可能。

    告示写得明明白白,买卖更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民间尚且如此,官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夜光的公告发布的第二天,早朝。

    今日入朝的官员们,无论朱紫青绿,大多面色沉郁,眼神闪烁,窃窃私语声比往日更盛。

    例行的政务奏对刚刚结束,便有一位身著绯袍的官员便疾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太平公主殿下!」

    这人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崔璞,与崔俭一样,都是清河崔氏之人。

    「讲。」李贤看向了角落里站著的刘建军,心中稍定。

    崔璞深吸一口气,字句铿锵道:「陛下!太平公主殿下,身为帝女,金枝玉叶,本当恪守妇德,为天下女子表率。

    「然其不顾皇家体面,不恤朝廷法度,公然以玲珑轩、夜光之名,行商贾贱业,已是骇人听闻!更兼其操弄奇货,翻云覆雨,先以琉璃珍稀」为饵,诱使臣民重金购买,待钱财聚敛,又骤然连续降价,手段酷烈,致使长安市面大乱,百业萧条,无数商贾倾家荡产,百姓家破人亡!

    「东市悬梁,西市砸铺,惨剧不绝于耳!

    「此非寻常商贾之争,实乃以皇权为恃,行盘剥掠夺之实,与民争利至于斯极!其行径,有损——

    陛下圣德,有伤朝廷威信,更动摇我大唐立国之本!臣恳请陛下,严查太平公主殿下操弄市场、扰乱民生之罪,罢其商号,收其非法所得,以平民愤,以正朝纲!」

    李贤叹了口气。

    刘建军所谓的收网,刚开始就要拉太平入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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