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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家有麟儿,天水之危


第270章  家有麟儿,天水之危

    柳秀莲如今修为不浅,闺女脚步还没踏进村口,她便先一步感知了那气息,笑吟吟迎到院门外。

    好容易抓住人,正欲絮叨几句思念之情,哪知耳边便落下了那句「做了高祖」。

    她心里一跳,当即急声问道:「你说啥?高祖?是哪家添了喜?快给娘掰扯清楚!」

    姜义则负著手站在屋檐下,摆著副稳如老钟的架子。

    只是那耳朵悄悄竖得比鸡冠还灵,整个人像被线牵著似的,身子不自觉往那边偏了半寸。

    姜曦被娘亲一把拉进屋,脚下还没站稳,嘴角便已经笑到快咧到耳后根了。

    她一边自顾自倒水,一边眉飞色舞道:「娘,您可不晓得,孩儿这趟出去,那叫一个巧得不能再巧!」

    「刚落脚天水郡的头一天,就正正好赶上姜炯,呃不,按咱家谱上写的,应该叫姜济,赶上那小子大婚!」

    姜义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面上本还绷著的沉静,忍不住松了三分。

    眼角悄悄舒展开来,似喜似感慨,暗暗点了点头。

    仔细盘算,那未曾谋面、流落在外的曾孙姜济,今年算来也该十六七岁了。

    家中这一辈里,年纪更长的几个曾孙,姜鸿、姜潮之流,天赋更高,修为更高,寿命也更长。

    因此一个个都醉心修行,欲求大道,对这成家立业的事儿,半点也不上心。

    反倒是落在天水那一支,尚在红尘里挣命打拼,规矩也还循著凡俗来。

    十六七岁娶妻成家,顺理成章。

    生儿育女,自也是天经地义。

    姜曦说到这里,脸上先飞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继续道:「孩儿此行前去,原本也没打算留这般久。可偏偏————那小子也是个争气的。」

    她一抬手,面上笑意更盛,在空中圈出个圆:「那日新婚第二天,孩儿去瞧那新进门的侄孙媳妇————便在她肚里,感著了一缕新生的气机。」

    她说著,眼底水光一动,「心里一软,便走不动路了。」

    「于是索性在天水郡住下,一直守著。等那娃儿平平安安落了地,又顺手教他几手粗浅的文功武治之术,这才放心折返。一道走得急,连口水都没顾得喝,先赶回来报喜。」

    姜义倚在门外,手背拍了拍门框,实在忍不住,笑道:「胡说八道。那才刚满月的小奶娃,牙没长,话不会讲,还在吃奶,你能教他个甚?」

    姜曦嘿地一笑,抬下巴反驳:「爹,这便是您不懂了。」

    她手指轻轻一点自己的眉心,「修成阴神之后,不止能夜游千里,还有些旁门小法子,譬如托神入梦。」

    「神魂虽不能显形,却能潜进熟睡之人的梦里,在梦里传递信息,点化灵智,甚至是示警。」

    说到这里,眉梢带了点得意的笑:「孩儿便是用这入梦的手段,在那娃儿每次酣睡之时,溜进他梦里,把那些武功的架势、兵书里的阵法,一桩桩、一点点地教他。」

    「他如今小,听不懂、记不住,自是寻常。」

    「可这些东西会往他潜意识里一沉,跟胎气一般养著。等他长开了,自会慢慢冒头,成了天赋,也成了本能。」

    「不过————」

    她笑著摊手:「至于最终能悟出几成,那还得看这孩子的造化。」

    柳秀莲倒是不在乎这些,听得是添了新丁,整张脸都喜得像开了花。

    她一把攥住闺女的手,像怕跑掉似的,忙不迭追问:「快说快说!到底是个带把儿的还是个小丫头?长得俊不俊?叫什么名儿?」

    姜义站在门外,背著手装镇定,可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只见姜曦抿嘴一笑,眼角弯成月牙:「是个带把儿的小子!虎头虎脑的,长得好看得紧!」

    「只是取名嘛————他们那一支离家太久,不知道咱们姜家五行相生」的排辈规矩。

    「」

    她说罢,声音轻了些,「取了个单名,叫个维」字。」

    柳秀莲听得满心都是喜,一点不中意也挑不出来。

    嘴里轻轻念叨:「姜维  ————姜维————嗯,倒真是顺口,像那么回事————」

    「哐当!」

    话未说完,木门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屋里桌角都跟著抖了一抖。

    柳秀莲话音还悬在半空,猛地给这声响吓了一跳。

    回头一瞧。

    向来修行有成、心如古井的丈夫,此刻竟破天荒地露出几分惊色。

    那一双老眼瞪得圆溜溜,像是被谁当胸点了一指,三步作两步,风一般闯进屋来。

    「叫什么?」姜义嗓音发紧。

    「姜维?哪个维?写与我瞧瞧!」

    这阵仿佛雷霆般的架势,把姜曦都吓愣了半瞬。

    她万没想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爹爹,竟会因区区一个名字,活像撞见了什么天大妖魔。

    她忙不迭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勾画笔画,口中解释得清清楚楚:「姜维————便是那邦畿千里,维民所止」的维字。

    「这名儿,是他那位老姑公,天水郡守亲自给取的————」  

    字画甫毕,姜义便像给定在了那儿。

    他盯著那虚空里尚未散尽的笔意,神色一寸寸僵住,嘴唇微颤,自言自语般念了几声:「姜济————姜炯————姜  ————」

    「天水姜维  ————天水姜冏————」

    话到这里,他整个人如被雷劈了一下,骤然打了个激灵。

    原来如此!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些年来满脑子只记得那曾孙名字是姜济,竟将另一桩更要紧的大事给倏忽过去。

    天水郡功曹,姜囧!

    天命一线,竟是绕到自家头上来了。

    思绪一旦开了闸,往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便如潮头拍岸般,一下子轰然涌了上来。

    姜义眼下已顾不得那个文武双全的玄孙。

    前世里那个模糊的画面,此刻竟清得仿佛就在眼前。

    姜维之父,姜囧,天水功曹。

    遭逢羌氐叛乱,为护太守,一腔热血力战不退,尸身倒在黄沙之中。

    「羌氐叛乱————」

    姜义低声念出这四字,只觉后背倏地一凉,寒意直冲天灵盖。

    大半年前,姜亮那随口一句看似不痛不痒的汇报,也在此刻忽然炸开。

    「羌地南边的氐人部落,近来动静不小————与数个部族头领往来频繁————」

    彼时只当是边地小乱,如今回想,却句句似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扣得死死的。

    那哪是什么部落串门?

    分明是一场酝酿半载的风暴,一张从幽暗深处铺向天水的杀局!

    而局中央————正自家这一脉。

    姜曦在一旁看得微微吃惊,忍不住轻声唤道:「爹?您怎么了?」

    可姜义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回答。

    神色铁青,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下一息,便突然转身,衣袂翻飞,脚下带风,直奔山脚祠堂而去。

    踏进祠堂,手上再无昔日那份沉著,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

    抓起一把清香,「哗啦」散开,点得火星四溅。

    数炷清香一一插入香炉,青烟尚未升稳,他已沉声喝道:「亮儿,速归!」

    声音沉得像山雨欲来,几乎要把整座祠堂都震醒。

    不过片刻工夫,香烟里便隐隐凝出一道人影。

    姜亮的神魂踉跄现形,显然也被父亲那前所未有的急切惊扰得不轻,影子都晃了两晃。

    他还未来得及站稳,便急声道:「爹!出了何事?怎地这般急迫?」

    姜义此时心如悬石,哪里还有闲心与他慢慢铺陈。

    伸手一把攥住那道虚幻手臂,声音像是被山风刮过:「当初你说的,氐人往来羌地之事,如今可有后续?」

    姜亮彻底愣了,面上神色一时古怪得很。

    那事————

    他当日看爹爹并不在意,便也觉得不过是些部族间的勾当往来。

    后来虽顺手查探了一番,却并未见著什么新的动静,便随手掸了,也没往心里去。

    哪料得半年之后,爹爹会突然以这般声势问起,问得话中带火、眉头带锋,活像天塌在眼前。

    他不敢再多藏掖,只得如实道:「爹————之后没什么动静,孩儿便没再跟进。若爹急著知晓,我这便让李家的人去打探。」

    如今姜锐不在军中,自家与天水那一支也尚未相认,消息要通,终归得经过李家。

    姜义却是冷不丁打断了他:「不够!光李家,不顶事!」

    他眼中隐著雷意,一条条吩咐接连落下:「大黑那儿,立刻封信!让它动用所有眼线,盯死羌地那些头领的行迹!」

    「鹤鸣山也要传讯,问锋儿!问天师道!看他们有没有掌握氐地的动向!」

    一句紧似一句,空气里连青烟都跟著抖了抖。

    姜亮瞧著父亲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虽仍是一头雾水,却也晓得此事绝非等闲。

    他平日里那点嬉皮散漫,被这一眼一扫,立刻收了回去。

    「爹放心!孩儿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那缕神魂便已裹著阴风散去,仿佛连停都来不及停。

    屋中重归寂静。

    姜义却静不下来。

    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怎么也落不稳。

    这是修道人最忌讳的心浮气急。

    索性不再死撑著打坐,反而转身取出那套许久不用的黄纸朱砂,摊开案几。

    深吸一口气,心念一敛,笔锋落处,霜雪俱寒。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出的。正是家中如今等阶最高、也最耗神魂的分神符。

    今时不同往日。

    姜义肉身五浊炼尽,神魂也如精钢再淬。

    符箓落笔的每一道线,都像是写在天地理数之上,精准得让人心惊。

    那被封在符纸里的那缕神意,也跟著水涨船高,强得叫人不敢久视。  

    这符若一经催动,现出的分神气息凝实、面容清晰,不再是早年那种飘飘忽忽的虚影。

    除非是那等开过天眼的修道人,否则谁也看不出这是符中之身。

    更难得的是。

    这分神已有几分威能,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掐指施法,与人交手。

    虽只是短促一阵,但那一身手段,已然不弱于初入性命双全境的修士。

    只是可惜,无根之水,总归持不得久,真若拼杀起来,也撑不了太久。

    香火轻摇,符光明灭如豆。

    姜义屏息凝神,心口那团躁意被一笔笔压下去。

    几十张分神符接连落成,桌案上几乎铺满了赤纹金线。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胸腔里的那口浮气,才算缓缓沉了些。

    也就在这时。

    屋里灯焰忽地一跳,光影一暗。

    一阵阴风掠过门缝,吹得符纸微微颤动。

    姜亮那缕神魂紧接著穿墙而入,身影一凝,飘在桌前。

    他一眼扫过那满桌的符箓,虽不言语,但那平日随和的神情,已收敛得如霜似铁。

    姜义搁下朱砂笔,抬首:「可有消息?」

    姜亮点头,却并无喜色,反带著几分沉重:「有。」

    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朝中先前其实就收到过风声,说羌氐异动,边关恐有战事。」

    话说到这,他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苦涩,叹了口气:「只是————无人理会。」

    姜亮苦笑:「那些折子递上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姜义闻言,眉间皱纹深得像要刻进骨里:「怎会如此?边关若乱,动摇的便是国本,怎会无人过问?」

    姜亮抬眼看他,语气缓了几分,却更沉:「爹,这些年您在村中潜修,怕是不晓得天下风向早变了。」

    「如今这天下,名义上仍是一家,实则早已土崩瓦解,诸侯各自为政。朝廷的威令传不到边,也压不住诸侯。」

    他抬手指向北方,声音低得像压著风霜:「就连当今天子————也不过是笼中鸟。」

    「早几年前,便被那位丞相架著去了许昌。名为天子,实为傀儡。

    姜义心神微敛,一瞬恍然。

    是了。

    外头正逢乱世,兵荒马乱,人人自顾不暇。

    自家这几年偏安山间,埋首修行,不问凡俗世事,天下兴废也只当茶余闲谈。

    若非此番牵动到自家血脉的生死祸福,怕是也不会将其当成什么要紧事。

    姜亮继续道:「如今各路诸侯勾心斗角,都盯著中原那块肥肉,谁也没心力去管那鸟都不拉屎的西北边陲。」

    「至于凉州本地的势力————」

    他苦笑了一声,「自董太巴兵败身死后,西凉军便散作一盘烂沙。今日结盟,明日翻脸,内斗都忙不过来。」

    「便是知道羌氐要乱,他们也只会盼著旁人先撞上去,自个儿好坐山观虎斗。」

    「甚至学那并州刺史的法子,呼应匈奴,借蛮夷之力自立门户,也未可知。」

    「哪里会傻得主动出兵?白白耗了钱粮和兵马,既费力,又不讨好。」

    姜义听得眉头越皱越深,心底那口凉伍一寸寸往上爬。

    这便是乱世。

    人命轻如草,边关是弃子。

    既然这天下风向已如仗,那天水那一劫————

    指望朝廷出兵相救,确是痴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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