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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二章 慈善基金


上市成功的喧嚣如同潮水,在媒体热炒数周后,逐渐退去。

资本市场的目光转向新的热点。

星宇科技的股价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波动区间。

生活,从表面看,似乎回归了某种日常的轨道。

汤臣一品的清晨依旧安静。

浦江上薄雾未散,远处外滩的轮廓在曦光中若隐若现。

沈墨华准时起床,洗漱,换上熨帖的衬衫与西装。

林清晓则更早一些,准备好简单的早餐,检查当天天气,将他可能需要的外套或雨伞放在玄关显眼处。

两人之间对话依旧不多。

大多是简洁的指令或确认。

“下午三点,电话会。”

“嗯,线路预留了,材料唐薇薇十点前会送进来。”

“晚上和理查德的晚餐,定在华尔道夫。”

“知道,司机和备用路线已安排。”

一切按部就班,如同精密齿轮咬合。

但在这看似不变的日常节奏之下,一些细微而切实的变化,正在沈墨华的工作日程表上悄然发生,并迅速固化为新的常态。

变化首先来自他书桌上那份日益厚重的周程表。

以往,他的时间大多被产品评审、技术攻坚、内部战略会议所占据。

与外部世界的交流,更多是通过唐薇薇筛选后的简报,或是与少数核心合作伙伴、投行代表的定期会议。

现在,那些用特定颜色标出的、属于“投资者关系”和“财报沟通”的区块,正以稳定且不容忽视的频率增加。

每周固定时间,与四大投行分析师团队的季度业绩预览电话会。

每月至少一次,与主要机构股东代表的单独或小范围视频沟通。

每季度财报发布前,更加密集的路演准备与问答预设演练。

以及穿插其间、来自全球各地中小投资者关系团队的邮件摘要与重点问题汇总。

这些会议和沟通,不再仅仅关乎技术优势或市场战略。

它们深入到毛利率的细微变动、运营费用的具体构成、研发资本化政策的持续性、乃至对下一季度营收指引的置信区间。

问题更加细致,更加直接,也更加……锱铢必较。

沈墨华面对这些变化,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并未改变。

他依旧会提前审阅唐薇薇和财务团队准备的详尽材料,用红色钢笔在某些他认为表述不够精准或数据支撑不足的地方划上记号,要求重做。

他依旧会在电话会议或视频沟通中,用那种平稳、清晰、略带冷感的语调,回答每一个问题,引用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据,逻辑严密如铜墙铁壁。

但林清晓作为距离他最近的工**作者,却能清晰感知到其中不同。

她发现,他开始在一些非技术性的财务术语上花费更多时间确认。

例如“递延收入”的确认时点,“商誉减值测试”的假设参数。

这些词汇以前在他口中极少出现,现在却会在他审阅财报草稿时,被她偶尔听到他低声重复,或向财务总监提出极其尖锐的追问。

她发现,他书桌角落里那摞关于公司治理和公众企业责任的书,翻阅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有些书页被折起,有些段落旁边有他极简短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批注——可能只是一个问号,或一个数字。

她发现,他开始在日程表中预留出专门的“静默时间”,标注为“IR策略复盘”。

这段时间里,他通常不会见任何人,只是独自对着电脑屏幕或纸质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深沉,仿佛在脑海中推演无数种市场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以及最无懈可击的回应路径。

这些变化,细微,持续,且不容逆转。

林清晓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她只是沉默地观察着,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始调整自己作为助理的工作重心与节奏。

她向唐薇薇要来了更详细的投资者关系活动日程表,不仅是沈墨华需要出席的,还包括公司CFO、IR总监等其他高管的相关安排。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过滤每日如雪片般飞来的外部联络请求。

以前,她主要区分“紧急重要”、“可缓”、“需转交”。

现在,她大脑里自动多了一个分类——“投资者相关”。

对于这类请求,无论对方是知名基金还是小型投资机构,她都会格外留意其背景、近期持仓变化、以及过往提问风格。

她会将这些信息浓缩成几句话,附在转交给唐薇薇或沈墨华本人的请示便签上。

虽然她知道沈墨华和唐薇薇自有更专业的团队处理这些,但她觉得,多一层基于她直觉的筛选,或许能帮他更快抓住重点,或避开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调整了会议室预订的习惯。

以往,沈墨华的重要会议,她倾向于预订那些隔音最好、设备最齐全、但位置相对核心的会议室。

现在,对于需要与海外进行视频连线的投资者沟通会,她会额外考虑时差因素对会议室使用时间的安排,并提前半天亲自去检查网络线路的稳定性,测试备用设备,甚至调整窗帘角度以避免屏幕反光。

她甚至默默更新了沈墨华出差行李的备用物品清单。

除了常规的衣物、洗漱用品、重要文件备份。

现在,清单里多了便携的网络信号增强器、备用电池容量更大的移动电源、以及几种不同规格的视频会议接口转接头。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但她记得,有一次临时的海外投资者视频连线,因为酒店会议室接口不匹配,导致会议延迟了十分钟。

沈墨华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等她找到转接头后,平静地开始了会议。

但她看到他坐下时,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

那是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于是,新的转接头就出现在了清单里。

她的调整无声无息,融入日常工作的每一个缝隙。

就像她每天为他准备的那杯温度刚好的水,不多不少,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沈墨华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他或许注意到了日程衔接更加顺畅,或许注意到了视频连线很少再出技术问题,或许注意到了在应对某些突然的投资者问询时,手边总能很快找到相关的背景资料摘要。

但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这是你调整的?”。

他只是照常使用着她安排的一切。

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

直到某个周五的傍晚。

忙碌的一周即将结束。

沈墨华结束了与高盛亚洲区分析团队的最后一场季度业绩交流电话会。

摘下耳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内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林清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日常报销单据。

她将单据放在他手边,然后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检查他第二天上午的日程,确认会议室、材料、参会人员都已就绪。

沈墨华拿起笔,快速浏览着单据,签字。

目光却掠过她低垂的侧脸,看到她指尖在日程表上移动,在一个标注为“摩根士丹利-艾米莉·索恩非正式早餐会”的条目旁停顿了一下,用笔极轻地划了个圈。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结束长时间通话而略显低哑。

“下周三和道格拉斯·莱恩的那个午餐会,换个地方。”

林清晓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带着询问。

“原来定的那家私房菜,包厢私密性够了,但手机信号不太好。”沈墨华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次和布鲁斯·克莱因吃饭,中间断了两次线。”

林清晓点了点头,没多问,立刻在日程本上做了个标记。“我明天联系另外几家备选,把环境和信号测试结果发你确认。”

“嗯。”沈墨华应了一声,继续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没有抬头。

“最近这些杂事,多了不少。”

林清晓正在记录换餐厅的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向他。

他依旧垂着眼签字,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表情看不真切。

“还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份内事。”

沈墨华没再说话。

只是将签好的单据推到她面前。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两下。

很轻。

几乎像是错觉。

林清晓拿起单据,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依旧低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提。

“水。”

她回头。

看到他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杯子上。

“凉了。”

林清晓走回去,拿起杯子。

指尖触感,水温确实已经不高了。

她没说什么,拿着杯子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重新放在了他手边原来的位置。

沈墨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

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办公室里流淌的夕阳光晕,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

沈墨华罕见地在非会议时间,将张仲礼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清晓在外间处理文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低沉的交谈声,话题似乎涉及“长期愿景”、“回馈”、“独立运作”等词汇。

具体内容听不真切。

她并未好奇,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小时后,张仲礼走了出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深思和些许慨叹的表情。

他对林清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拄着手杖离开了。

沈墨华随后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林清晓说:“跟我出去一趟。”

语气如常。

林清晓放下手中的工作,没有多问,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跟了上去。

车子没有开往公司常去的律师事务所或银行。

而是驶向了沪上另一个区域,一片以聚集了不少基金会、文化机构和非营利组织而闻名的街区。

最后,车子在一栋不算起眼、但环境清幽的独栋小楼前停下。

小楼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门牌号。

沈墨华下车,林清晓跟在他身后。

早有两位身着正式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女在门口等候,看起来像是律师和资深行政人员。

见到沈墨华,他们恭敬地点头致意,称他为“沈先生”,然后引着两人入内。

楼内装修简洁雅致,采光很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气味。

他们被引入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些文件。

沈墨华在主位坐下,示意林清晓坐在他侧后方。

那两位专业人士开始简要汇报。

他们的用词严谨,语速平稳,内容涉及“基金会章程”、“捐赠协议”、“理事架构”、“资金托管”、“税务安排”等等。

林清晓听着,清冷的脸上起初有些疑惑。

她不太明白沈墨华为什么突然带她来听这些关于设立基金会的事情。

这似乎不属于她日常工作的范畴。

但随着汇报的深入,一些关键信息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正在筹备设立的基金会,名称暂定为“晨晓科技探索基金”。

主要资助方向,是那些短期内难以商业化、但具有长远价值的前沿科技基础研究,以及支持高校和科研机构中青年科学家的自由探索。

初始资金来源,将来自沈墨华个人捐赠的一部分上市后变现的股票收益。

金额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基金会将独立运作,聘请专业团队管理,设立严格的学术评审委员会。

确保资金真正用于鼓励创新,而非噱头。

整个过程,沈墨华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关乎资金监管流程或项目评估标准。

他的问题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仿佛在评估又一个商业项目的可行性。

最后,那位律师将一份关键的法律文件——基金会的设立章程草案,推到沈墨华面前。

“沈先生,这是根据我们多次沟通修订后的章程草案,请您最终审阅。”

“特别是基金会名称这里,”律师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某一处,“您确认使用‘晨晓科技探索基金’这个全称吗?”

沈墨华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晨晓”。

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几秒。

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平稳无波。

“确认。”

律师点点头,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坐在侧后方的林清晓,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看着文件上那两个字,又迅速抬眼看了一下沈墨华的侧脸。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墨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

他拿起笔,在章程草案需要创始人签署的页面,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苍劲有力。

然后,他将文件推回给律师。

“后续流程,按计划推进。”

“保持低调。”

“是,沈先生。”律师和那位行政人员恭敬应下。

事情似乎就这样确定了。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媒体的闪光灯。

甚至除了在场这寥寥几人,外界无人知晓。

离开那栋小楼,坐回车上。

车厢内一片安静。

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沪上的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

沈墨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

林清晓坐在他旁边,目光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皮包表面。

“晨晓”。

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晓”字。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只是他随意选的两个寓意较好的字。

毕竟,他一向对这类带有情感暗示的命名方式不屑一顾。

他曾毒舌地评价过某个以创始人名字命名的奖项“毫无效率且充满个人虚荣”。

她沉默着。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像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暗流。

温暖,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真实感。

车子驶向汤臣一品。

距离公寓还有一段路。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墨华,忽然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旧是他那副平淡的、略带讥诮的毒舌口气。

“设立个基金,省得那些人总说科技新贵只顾敛财,没有社会担当。”

“麻烦。”

“名字随便起的,顺口。”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

重新归于沉默。

仿佛只是解释一个微不足道的决策。

林清晓听着他的话。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光影。

良久。

她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低。

被车窗外的城市喧嚣轻易淹没。

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窗外的光影流淌过她清冷的脸庞,明明灭灭。

唇角那抹惯常紧抿的线条,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悄然地,柔软了那么一瞬。

像冰层下,终于漾开了一丝温暖的涟漪。

她知道他在说谎。

就像他说那些书是“应付股东用的”一样。

他也知道她知道。

但他们谁都不会说破。

有些意义。

本就无需言明。

只需存在。

便已足够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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