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一座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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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一座尸山
日头渐渐西斜,银色潭的雾气被染成了淡金色,而后又变成橘红,以至于银色潭都变了颜色。
很快夜幕降临,整个山林都陷入一片漆黑。
金色潭又变回了黑色潭,反射著零星天光。
洪大江早已领著火头军忙活完了。
二三十口大锅稳稳架在无烟灶上,锅沿还压著一圈湿布,将热气死死锁在里面。
即便如此,炖肉的香气还是止不住地向外飘,勾得斥候们频频回头。
郑阳靠在一棵树下,正在保养长刀,目光却不住地往深潭下游的河道瞥,「我说大江,你这锅炖得也太香了!
再等下去,弟兄们的魂都要被勾走了。
按说这个时辰,大军早该到了,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洪大江正蹲在地上检查篝火,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子瞎咧咧什么!陆大人带兵什么时候出过错?
许是路上遇到什么耽搁了,再等等。」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秦元芳站在潭边高坡上,神色比众人都要凝重。
按约定,大军午时便该抵达,如今天已擦黑,连个人影都没见著,实在古怪。
「秦大人,要不咱们派几个人往回找找?」
身旁的刘俊轩忍不住开口,「沿途都是咱们的人,就算真有情况,也能及时传回消息。」
秦元芳沉吟片刻,刚要点头应允,就见不远处一棵高达数丈的青松上,负责放哨的斥候突然蹿了下来:「来了!来了!大军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蔫蔫的众人瞬间抬起头,目光全都投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秦元芳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黑影,顺著岸边缓缓移动。
随著距离越来越近,黑影逐渐清晰起来,还能看到一个个朦胧火光。
那是一队身著黑甲的骑卒,胯下高头大马步伐沉稳,走在河边的碎石子路上,摇摇晃晃却带著一股威势。
没有多余喧哗,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极少,只有甲胄摩擦的清脆声响。
阳光虽已落山,但借著月光仍能看清,黑甲泛著冷硬光泽,还有一些暗红色血迹,为首几骑身形挺拔,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乖乖.,这是来的时候打仗了?」
洪大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秦元芳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为首几人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锁在他们甲胄上那尚未干涸的暗红痕迹上。
而且看痕迹的分布,绝非一两处溅上的,倒像是经历过一场小规模厮杀。
他的心猛地一沉,诸多猜测涌上心头,却又强行按捺住。
「所有人!列队迎接!」
秦元芳沉声下令。
原本散落的斥候们立刻有序站成两排,手中长刀斜挎在腰间,神情肃穆。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银色潭边。
为首的骑卒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发出一声低低嘶鸣。
陆云逸翻身下马,黑色披风鼓胀。
他抬手摘掉头盔,露出那张带著风尘却依旧年轻的脸庞,目光快速扫过等候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秦元芳身上。
紧随其后的潘敬也下了马,他的甲胄上同样沾著血迹,脸色比陆云逸还要凝重几分。
再往后,三千余名军卒陆续抵达。
他们沉默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混乱。
即便长途奔袭,也依旧保持著军纪。
很快,他们像一床精心折叠的被褥,快速在潭水周围铺开,开始安营扎寨。
搭帐篷、挖灶、设岗、清点物资,每个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
只片刻工夫,原本空旷的潭边就热闹起来,篝火也陆续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秦元芳快步走上前,对著陆云逸和潘敬拱手行礼:「秦元芳,率斥候营恭迎大人!」
陆云逸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情况如何?是不是行踪被女真人察觉到了?」
秦元芳从怀中掏出汇总好的文书,递了过去:「大人,我们并未暴露行踪,只是在肃清银色潭附近的托温部据点时,遭遇了另一支女真部落的埋伏。」
他顿了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叙述了一遍。
陆云逸接过文书,借著身旁篝火光亮快速浏览,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这样,看来女真部落之间的厮杀,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狠啊。」
秦元芳这时终于忍不住,目光瞟向陆云逸身后的亲卫们。
那些亲卫个个身形挺拔,却脸色惨白,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云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摆了摆手:「连日奔波,弟兄们都累了,先让他们去歇息,吃点热饭。
秦元芳,你跟我来大帐,有要事商议。」
「是!」
秦元芳应声,目光却再次扫过那些亲卫。
待陆云逸和潘敬走进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后,他快步走到亲卫首领巩先之身边,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你们遇敌了?弟兄们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巩先之素来沉稳果敢,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树干上,用力抹了把脸:「是遇敌了,我们在路上遭遇了一小队胡里改部的游骑偷袭,弟兄们顺手将他们击溃,然后一路追杀,追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
你猜我们在山洞里看到了什么?」
秦元芳心头一紧:「什么?」
「一座...尸山!」
巩先之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中浮现出深深的忌惮,「全是骨头血肉,堆成了山,下面一圈摆放著新鲜尸体,到处都是蛆,石壁上密密麻麻,黑色的都变成了白色。
高朗那小子坐了一屁股,太恶心了。
还有那股味,我现在都想吐。」
「尸山?」
秦元芳一愣,旋即浑身发麻,鸡皮疙瘩噌噌往外冒。
他虽久经沙场,见过无数生死,也堆过京观,可不知为何,听巩先之这么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了,此事你知晓便可,切勿外传,免得扰乱军心。」
巩先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陆大人还在等你,快去吧。」
秦元芳点了点头,定了定神,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已经燃起了烛火,陆云逸正坐在一张简陋木桌前。
面前摆著一碗刚送来的热汤,里面有白菜和丸子,还有一大碗肉骨头,却没动几口,甚至被有意无意地推远了一些。
潘敬坐在一旁,正直直地看著碗里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大肉,眉头紧锁,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后倾斜。
气氛沉闷得可怕。
秦元芳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声音也开始压低:「大人,末将来了。」
陆云逸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秦元芳依言坐下,看著肉汤上的白色油花,想到了巩先之先前所说的白色石壁,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甚至还有一些恶寒。
潘敬这时也回过神来,拿过地图仔细看著,沉声道:「陆大人,依我之见,弟兄们长途奔袭,又遭遇了意外,身心俱疲。
不如先让他们歇一夜,养足精神。
托温部的大本营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晚一天动手也无妨。」
陆云逸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潘大人,情况有变,原本我们只需要对付托温部,如今多了个胡里改部。
而且这些人分散在各个地方,咱们人多势众,定然会暴露,不能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更重要的是,胡里改部既然敢南下抢夺地盘,就已经吃定了这些建州女真。
咱们现在成了局外人,必须小心谨慎,谨防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们。」
潘敬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却也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兵分两路。」
陆云逸拿起一支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线,「第一路,一千军卒留守营地,负责警戒和接应,同时清点物资,确保粮草充足。
第二路,由我亲自率领两千军卒,直奔托温部大本营,在此之前,先派斥候摸清托温部的布防情况。」
他看向秦元芳:「秦元芳,你的斥候营最为精锐,熟悉山林地形。
将斥候营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人,四散而出,深入老林,探查托温部的虚实。
同时留意胡里改部那些零散族人的动向,既然来了,那就一网打尽,也省得费工夫!」
「末将遵令!」秦元芳立刻站起。
陆云逸点了点头:「去吧,告诉弟兄们,多加小心,待此战结束,必有重赏。」
秦元芳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篝火已经燃得很旺,映亮了整个营地。
军卒们大多已经吃完了饭,正借著篝火擦拭兵器、检查甲胄,虽然疲惫,却个个眼神坚毅。
他快步走到斥候营的驻地,召集了所有斥候将领。
「大人有令!」
秦元芳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一应斥候组成十人小队,携带弓弩、干粮、千里镜、火器深入山林。
探查托温部布防和胡里改部动向。
务必隐蔽行踪,有任何情况,即刻传回!
若有敌情,不必留手,杀无赦!」
「是!」
一众斥候将领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很快,斥候营便分成了数十个小队,以小旗为单位,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深山老林。
山林中静悄悄的,他们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军大帐内,陆云逸依旧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地望著托温部大本营方向,位于独竹山的南坡,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其中人数也不知有多少。
这时,潘敬走到他身边,沉声道:「陆大人,你说那山洞里的尸山,是用来祭神的吗?」
陆云逸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听说女真萨蛮蛊惑人心有一套,不少女真大部都信那些天神。
现在看来,他们不仅神神叨叨,还弄出这等残忍手段。
既然他们自己都不拿族人当命,就别怪咱们手段狠辣了。」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银色潭四周的山林上。
山风卷著寒气,掠过树梢时发出鸣咽声响,偶尔有月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林间那些分散的黑影。
这是秦元芳麾下的一支斥候小队,共二十人。
人人腰挎短刀、背负强弩,肩头还斜挎著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手雷以及干粮。
他们没有打火把,只在领头人的腰间系了一盏用青布蒙住的羊角灯,透出的微光堪堪照亮脚下的枯枝败叶。
每人手中拿著一根长杆,不停向前试探,确认前方路况后,才敢迈步。
「步子放轻些!」
领头的刘俊轩压低声音叮嘱,同时借著羊角灯的微光,辨认著林间痕迹,被踩断的灌木、散落的兽骨,还有地上那浅浅的、带著泥土的脚印,这些都有价值。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刘俊轩忽然停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然后缓缓蹲下身,拨开面前的草丛。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恰好照亮了山坳里的一片营地。
营地十分简陋,十几座用树皮、茅草搭成的窝棚挤在一起。
窝棚外生著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旁散落著一些陶碗和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
窝棚门口,还站著两个手持木矛的汉子,身上穿著破烂皮甲,正缩著脖子来回踱步,时不时往手上哈著白气。
刘俊轩借著微光数了数窝棚数量,又看了看门口守卫人数,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处据点,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人,正是女真部落里一个百户的编制。
他没有惊动对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几笔,标注位置和大致人数,然后塞进腰间皮囊,迅速后退。
其余十九支斥候小队,也在山林的不同角落,找到了类似的据点。
但无一例外,都是百户规模,人数都在一百五十人上下。
天快亮的时候,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带著刺骨寒意。
二十支斥候小队陆续折返,一个个浑身沾满了露水、泥土,脸上带著疲惫,眼神却格外亮堂。
中军大帐里的烛火,从昨夜燃到了现在。
陆云逸披著一袭黑色披风,坐在长桌后,拿著一支狼毫笔,正对著独竹山的地形写写画画。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也带著几分憔悴,却丝毫不见倦意。
潘敬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脑袋歪斜,靠在帐篷一角,手里还拿著半开的文书,已然入睡。
「大人,弟兄们都回来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换了一身衣裳的秦元芳走了进来。
他的模样也不算好,脸上布满一道道细小口子,手里捧著一沓文书,神情带著几分凝重。
陆云逸闻言,抬起头来:「情况如何?」
秦元芳将文书递了过去:「回大人,二十队斥候,在银色潭周围的山林里,一共找到了十三处胡里改部的据点。
每一处据点,都是百户编制,人数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人了。」
「两千人?」
陆云逸接过文书,一张张翻看,眉头渐渐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胡里改部这次南下,带了这么多人,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在南边抢块地盘过冬了。」
潘敬被说话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著文书上标注的据点位置,脸色微微一变:「十三处据点,分布得还挺散,若是咱们贸然进军独竹山,这些人,很可能会从背后偷袭。」
「怕的就是这个。」
陆云逸将文书放在沙盘上,手指在那些据点的位置上点了点,「这些胡里改的人,就像一群野狗,看著不起眼,却最是咬人。
必须先把这些野狗清理干净,才能安心去打托温部的大本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转头看向帐外:「传军令!冯云方麾下大宁前卫千户所军卒,下马步战!
每人配发火铳,带三十发火弹!
分成三队,每队三百人,剩下的一百人作为预备队!
辰时之后,立刻出发,按照斥候标注的位置,施行清缴!
速战速决,不要恋战,打完一处立刻转战下一处!
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是!」
帐内的文书立刻起身,快步离去,将军令传达。
潘敬看著陆云逸干脆利落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陆大人,只派一千步卒去?要不要再调些骑兵支援?」
「不用。」
陆云逸摇了摇头,「这些人装备简陋,又分散各处,弟兄们带著火铳,足够了。
再者,这些新卒也该练练手了,总不能一直躲在老卒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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