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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七天


仁寿宫前,阁臣与堂官皆转头看向梦鸡,琢磨著对方话里藏著的意味。

    白鲤郡主,韩童?

    堂官们偷偷交换眼神,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此事……可环顾四周,堂官们皆是困惑神色。没人知道这两人是如何扯在一起的,也不该扯在一起。

    堂官们又将目光悄悄投向仁寿宫内,想看看纱幔之后那位的神情。

    陛下是否知道此事?亦或是,陛下是否知道梦鸡会有此一问?

    今日审讯分明是排演好的话本故事,彼此一唱一和,将刀子砍在漕运上。方才吴秀传陛下口谕的时候,俨然一副名角唱罢、登台谢场的模样。

    怎又横生枝节?

    文官们搭上一位堂官才打断梦鸡审讯,陛下口谕已出,韩童之事便该到此打住了。可梦鸡审讯不仅没停,反而拼了命用最后力气问起白鲤郡主的事情。

    堂官们的目光投向深邃晦暗的仁寿宫,可宁帝被纱幔遮住,根本看不清神色。

    他们接著再看吴秀诧异的眼神,心中顿时疑惑,难不成陛下真不知道会有此一折,是那解烦楼的毒相擅自做主?

    怎敢?

    此时,韩童神情挣扎许久,似是不愿答出实情。眼白下翻,翻上去的眼睛随时都要重新翻回来。

    白龙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黄纸符,折成三角的黄纸符隐约透著血色,却不知是何人鲜血书写。

    他将黄纸符递到梦鸡嘴边:「张嘴。」

    梦鸡一口将黄纸符压在舌下,面色中血气翻涌,怒斥韩童:「说!」

    韩童沙哑道:「朱白鲤乃我与文云茉之女。」

    仁寿宫前的空气凝成了冰。

    阁臣与堂官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韩童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在反复斟酌他刚才的那句话,像是要从字缝里抠出泥土来。

    文云茉。

    许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谁,直到有人低声提醒道:「文云茉,靖王侧妃。」

    众人猛然一怔,靖王侧妃与漕棍生下子女?要捅破天了。

    「荒谬!」一声厉喝猛地炸开,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韩童:「妖言惑众,攀诬宗室,玷污天家血脉。陛下,其心可诛,当夷九族!」

    他这话喊出来,像一瓢水落进滚油里,豁然炸开。有堂官面朝仁寿宫跪下:「陛下,此獠疯颠,所言皆是虚妄!」

    又有堂官跪下:「当凌迟!当凌迟啊陛下!」

    「处以极刑!」

    「斩首示众!」

    梦鸡遭此喧哗声惊扰,终究是抵不住行官门径反噬,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白龙对密谍挥了挥手:「背下去好好看顾。」

    此时,韩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夷九族?韩某哪来的九族,韩某不过是文家收留的一个孤儿罢了,文家不早被你们杀绝了吗?」

    他被小天人五衰遮蔽了双眼,用自己孔洞无神的目光看向深邃的仁寿宫:「当初若没我漕帮鼎力相助,靖王凭甚平息两湖内乱?若无我漕帮,朝廷这粮秣凭甚运转自如?若无我漕帮,朝廷凭甚截断刘家传信?若无我漕帮,你早些年蓄养密谍和解烦卫的那些钱财又从何来?坐稳了龙椅便过河拆桥,你赶尽杀绝,不过是想将漕帮早年帮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掩住而已!」

    仁寿宫内外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能除掉外戚刘家,漕帮亦有从龙之功。这是一笔陈年烂帐,如今却不知该如何算起。

    吴秀厉声道:「将韩童的嘴堵起来!」

    下一刻,一阵三山铃的铃声传来,吴秀赶忙回身拱手:「陛下?」

    御座之上的宁帝终于起身,他拨开层层纱幔,拎著三山铃来到殿门前。

    晨光落在宁帝的黑色道袍上,那张素来被传为阴鸷的脸上,此刻显出苍凉的平静:「朕坐稳这龙椅,靠的不是你漕帮。靠的是太祖高皇帝传下的法统,是天下黎民交付的社稷之重。」

    韩童嗤笑道:「道貌岸然!」

    宁帝没有与韩童争辩,只淡然道:「传旨,将韩童收押内狱,待吏部会同三法司查明罪责,即刻问斩。」

    韩童没有在意自己死期将近,只双眼失神地高声喊道:「陈迹?陈迹在哪?」

    陈迹在不远处回答道:「我在这。」

    韩童讥讽道:「陈迹,这便是你要的,用良心换功名利禄?做朝廷鹰犬、阉党走狗?」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挥了挥手,金猪与天马立刻将韩童拖走。

    韩童被拖行在地,放声高呼:「满朝衣冠禽兽,早晚要叫这天下百姓知道,你们的血也是红色的!」

    声音渐渐远去,吴秀看向宁帝:「陛下,朱白鲤……」

    只见宁帝将手中三山铃扔在地上:「传旨,褫夺朱白鲤姓氏,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所卖银钱收入内帑。」

    陈迹站在殿外,低头看著三山铃滚到孝悌碑旁,兀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先前一直想不通内相要如何还白鲤自由。白鲤郡主是被谋逆案牵连,若按大宁律法,想要还白鲤自由便首先要为靖王平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办法能在七天之内解决此事。而现在,内相给出答案。

    白鲤不再是皇室血脉,自然无法再用来和亲。

    充入教坊司发卖,自然也能彻底离开宫禁。

    思索间,礼部尚书齐浔齐阁老忽然问道:「陛下,若将此女充入教坊司,安南和亲之事该如何是好?不如瞒下此事,允了安南和亲的提议。」

    陈迹当即上前一步:「不妥。齐阁老,纸包不住火,安南迟早知道此事,届时我朝该如何面对番邦诘问?」

    齐阁老似是没想到陈迹会驳斥他,微微侧目斜睨过来:「安南所求不过是个名分罢了,给他们多派遣些匠人与医官,他们自己会学著闭嘴。」

    陈迹的声音又高了些:「齐阁老贵为礼部尚书,该知国无信不立。今日为省一事可欺瞒番邦,他日为省一事,是否亦可欺瞒天下百姓?届时政令不行,法度不彰,国将何以为国?」

    齐阁老眼角微微跳动,他没看陈迹,而是朝宁帝方向微微欠身:「陛下,老臣愚见。安南蕞尔小邦,所求不过天朝体面与些许实利。匠人医官,乃至今年多加三成的岁赐,足以安抚。相较之下,宗室血脉混淆之事若传扬开来,损的是我大宁国体,动摇的是天下人心。孰轻孰重,望陛下圣裁。」

    又有几名堂官低声附和:「齐阁老所言甚是,当以大局为重。」

    「郡主既已非天家血脉,送去和亲,亦算全了陛下仁德,给她一条出路。」

    陈迹用声音将所有附和一并压了下去:「不可!」

    宁帝平静地看向他:「武襄子爵,依你之见,此事如何两全?」

    陈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无两全之法。与白鲤血脉无关,而是我朝不可与安南和亲。」

    齐阁老微微皱眉:「不和亲?安南求亲国书已递,岂能儿戏?」

    陈迹语速加快:「陛下,暹罗正内乱,交趾又积弱多年,南方已无人能制衡安南。若使安南借我天朝之威在南方立足,驱交趾、吞暹罗,今日之安南,明日便成我朝心腹大患。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南可以壮大,却不能独大!」

    此话一出,齐阁老闭口不言。

    堂官们将目光投向宁帝,许久后,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驳了安南的国书,另行封赏。」

    齐阁老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又说道:「拟旨,交趾布政使羊旬平叛有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云贵、两广、交趾军务。封平南伯,可世袭罔替。赐蟒袍玉带,加封资政大夫。」

    堂官们相视一眼,宁朝轮功有六项,开国、靖难、擒反、平番、御敌、征蛮。

    可此番封赏羊旬为明升实调,羊旬虽加封殊荣,却要回到京城剥离掌兵实权,以免尾大不掉。

    但羊旬无法拒绝。此番调回京城,便有了入阁的可能。只有入了阁,羊家才有机会摆脱徐家。

    人群中,羊旬神情激昂,跪伏于地:「谢陛下圣恩。」

    宁帝再次说道:「传旨,齐贤书迁任交趾布政使,兼安南布政使。」

    齐贤书惊愕看向父亲齐阁老,齐阁老微微点头,他当即跪伏于地:「臣,遵旨。」

    宁帝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往深宫中走去:「退下吧。」

    吴秀站在仁寿宫前朗声道:「今日事毕,若还有事可呈上奏疏。若无事,便请诸位回各自衙署吧。」

    堂官们离开仁寿宫,陈阁老经过陈迹身旁时没再看他,慢悠悠走了。

    待仁寿宫前空空荡荡,白龙来到陈迹面前,打量著他这一身大红色公服:「内相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不论过程,这便是眼下唯一能使白鲤脱困的法子。本座给你七天时间筹措银钱,七天之后教坊司丹陛大乐堂,能不能带走她,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知道了。」

    陈迹转身大步离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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