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颜。

他不是倒影。

他是真实的。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冰冷地面上、如同受伤幼兽般颤抖呜咽的顾今夕。

他的眼神不再是深渊般的死寂。

也不再是冰冷的审视。

而是一种……

洞悉了猎物最深痛苦后，露出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顾今夕的啜泣和颤抖在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记忆焚烧的痛苦。

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猛地抬起头！

沾满泪水和冷汗的脸上。

那双被痛苦和恐惧充斥的眼睛。

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

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门口那个优雅得如同死神化身的男人。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

出现在这里？！

萧承颜的目光缓缓扫过顾今夕惨白的脸。

扫过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扫过她抠进头皮、沾着血丝的指甲。

最后。

落在了她依旧死死攥在手中、被汗水浸透的那枚染血警徽上。

他的嘴角。

极其缓慢地。

勾起一个弧度。

不再是冰冷的嘲弄。

不再是厌倦的微笑。

也不是悲悯的平静。

那是一种……

纯粹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的……

好奇。

他微微歪了歪头。

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

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辜。

轻轻开口。

声音清冽悦耳。

如同碎玉落盘。

清晰地穿透了停尸间内残留的尖叫余韵和远处凄厉的警报声：

"小夕妹妹……"

这个称呼如同惊雷！

狠狠劈在顾今夕的神经上！

二十年前。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那个住在隔壁大宅。

总是穿着干净小西装。

眼神安静得不像孩子的……

萧家小少爷！

萧承颜！

萧承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顾今夕瞬间石化的表情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继续用那无辜好奇的语气。

轻声问道。

仿佛在询问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手里的那个……"

"亮晶晶的小徽章……"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警徽上。

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为什么……"

"一直在叫？"

萧承颜的声音。

清冽、无辜。

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

如同冰锥狠狠凿进顾今夕混乱的意识深处。

停尸间冰冷的空气。

远处凄厉的生化警报。

自己狂乱的心跳。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小夕妹妹……

这个称呼！

这个只属于二十年前。

那个苍白安静的邻家男孩的称呼！

顾今夕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身体猛地一颤！

蜷缩的姿态僵在原地。

沾满冷汗和泪水的脸抬起。

那双被痛苦和恐惧烧灼得通红的眼睛。

难以置信地、死死地钉在门口那个颀长的身影上。

光影切割着他俊美的脸庞。

金边眼镜反射着强光手电的残光和窗外闪烁的警报红光。

将他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光晕中。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

带着不谙世事的探究。

专注地盯着她紧攥在手中的警徽。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会"叫"的、有趣的玩具。

叫？

警徽在叫？

顾今夕混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

那枚染血的警徽冰冷依旧。

金属表面沾着她的汗水和刚才因痛苦抠破头皮渗出的细微血丝。

它静静地躺着。

没有任何声音。

"你……"

顾今夕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声音嘶哑破碎。

"……你在说什么？"

萧承颜似乎对她的疑问感到一丝困扰。

他微微歪了歪头。

黑发柔软地垂落额前。

那姿态像极了顾今夕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剪影。

他向前走了一步。

踏入停尸间冰冷的灯光下。

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

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它在叫啊。"

他认真地重复。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

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稚气。

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在这里……"

"好吵。"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流露出一种被打扰的、纯然的烦恼。

"像……"

"像坏掉的收音机……"

"很多杂音……"

"还有……"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

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涟漪荡开。

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

他看向顾今夕。

眼神重新变得纯粹而好奇。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期待？

"小夕妹妹。"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

如同耳语。

却清晰地穿透警报的余音。

"你还记得……"

"我们家的……"

"那个大钟吗？"

大钟！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顾今夕刚刚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碎片上！

车祸现场！

旋转的救护车灯光边缘！

烈火中若隐若现的、指针疯狂倒转的巨大钟面！

"轰！”

顾今夕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炸开！

那些灼热的、破碎的、带着浓重汽油味和血腥气的画面碎片再次汹涌而来！

伴随着萧承颜这句天真的询问。

一种极致的、冰冷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不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而是对那个被尘封的、扭曲的童年瞬间的恐惧！

那个钟……

那个倒转的指针……

和萧家有关？！

"不……"

"不记得……"

顾今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体本能地向后缩。

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解剖台边缘。

带来一阵钝痛。

她死死攥着警徽。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仿佛那是她抵御这疯狂现实的唯一盾牌。

"不记得了？"

萧承颜的眉头蹙得更紧。

那份纯真的困扰更加明显。

他缓缓地。

一步一步地向顾今夕走来。

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不锈钢地面上。

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

如同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敲在顾今夕紧绷的神经上。

他停在距离顾今夕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微微俯身。

昂贵的羊绒气息混合着停尸间固有的冰冷消毒水味。

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金边眼镜后的双眸。

清澈地倒映出顾今夕此刻惊恐万状、如同困兽般的狼狈模样。

"真可惜……"

他轻轻叹息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

仿佛顾今夕错过了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

然后。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她紧握警徽的手上。

那份孩童般的好奇重新浮现。

"它还在叫……"

萧承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伸出他那修长、干净、如同艺术品般的手指。

缓缓地、试探性地……

点向顾今夕紧握着警徽的拳头！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即将触碰到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别碰我！！！"

顾今夕如同被毒蛇舔舐。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挥动手臂！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开萧承颜伸过来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停尸间内回荡！

萧承颜的手被重重打开。

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他脸上的那份纯真好奇瞬间凝固。

如同精致的瓷器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

被打断了重要仪式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悦的困惑。

他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

又看看顾今夕那双燃烧着恐惧与抗拒的眼睛。

仿佛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极其剧烈、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如同高频蜂鸣器直接塞进颅骨般的尖锐嗡鸣！

毫无预兆地从顾今夕紧握的警徽内部——

不！

是从警徽背面那行刻痕深处——

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它仿佛直接作用于顾今夕的听觉神经！

甚至更深层的大脑皮层！

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疯狂频率！

"啊——”

顾今夕发出一声比刚才痛苦十倍的惨叫！

这声音仿佛拥有实体！

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刺入她的耳蜗！

搅动着她的脑髓！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瞬间发黑！

天旋地转！

她再也无法握住警徽！

手指痉挛般张开！

当啷！

染血的警徽脱手而出！

掉落在冰冷的不锈钢地面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滚了几圈。

停在萧承颜锃亮的皮鞋尖前。

嗡鸣声在警徽脱手的瞬间戛然而止。

停尸间内只剩下顾今夕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警报隐约的呜咽。

萧承颜缓缓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枚染血的、在冰冷灯光下反射着幽暗光泽的警徽。

金边眼镜后的眼神。

瞬间褪去了所有孩童般的天真和困惑。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

死寂。

他慢慢地。

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动作优雅。

如同拾起一片不慎飘落的羽毛。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

或者说是对待危险物品的极度谨慎……

捏起了那枚警徽的边缘。

他没有看顾今夕。

他的目光完全被警徽背面那行新刻的、在灯光下线条锐利的"结案即注销：202X.07.04"所吸引。

尤其是那个"4"字最后一笔的刻痕深处。

他的指尖。

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摩挲过那道刻痕。

然后。

他缓缓地。

将警徽举到眼前。

几乎与自己的视线平行。

金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警徽冰冷的金属光泽。

将他深潭般的眼眸隐藏在反光之后。

就在顾今夕强忍着脑髓被搅动般的余痛。

挣扎着想看清他的动作时——

萧承颜捏着警徽的手指。

突然以一种极其特殊、快如闪电的节奏和角度——

用力按了下去！

不是按压整个警徽。

而是精准地、如同输入密码般。

按压在那道"4"字刻痕深处的某个微小点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精密机括解锁的脆响。

从警徽内部传出！

紧接着——

嗡……滋啦……滋啦……

一阵混合着电流杂音和微弱磁带的转动声。

极其突兀地从警徽内部响起！

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

带着一种陈旧的、被尘封多年的质感。

顾今夕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这警徽……

里面藏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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