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金田的春风
王作新被眼前整齐的枪口吓住了。他踉跄着倒退几步,躲进家丁们组成的杂乱人墙后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当他抬眼看到身前层层叠叠的家丁背影,那熟悉的“人多势众”的安全感又涌了上来:三百多号人,还收拾不了这几十个泥腿子?
“造 反!你们这是要造 反!”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这可是官府拿人!知县老爷的文书!”
他猛推身前一个家丁的后背:“给我上!冲过去抓住他们!赏银十两!先冲过去的赏二十两!”
重赏之下,那些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的家丁们暂时压下了恐惧。他们看着对面只有几十个人,想着冲过石桥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只需要要一拥而上……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挥刀向前。
金田村的百姓和民兵,此刻胸中憋着多年的怒火。每一家几乎都受过这些豪绅的盘剥;张家的地被强占,李家的女儿被逼死,王家的儿子被抓去当苦役再没回来。而那些在讲习所学习的年轻人,更是在一次次学习中认清了这吃人制度的本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冯云山看着冲上石桥的家丁,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开枪!”
“砰砰砰砰——!”
第一排十三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白烟在晨风中迅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清晨的草木气息。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家丁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仰倒。有人胸口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有人大腿被铅弹撕开,倒在石桥上翻滚哀嚎。
“第二排——放!”
第二排枪声紧接着响起。又有七八个人应声倒地,其中一个是王作新的贴身护卫,铅弹从他右眼贯入,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脸。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家丁队伍彻底僵住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石桥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鲜血顺着石缝流淌,在初春的寒风中冒着热气。
整整一分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
“跑啊——!”
溃逃开始了。这些乌合之众扔下手中的刀枪棍棒,转身就往后跑。有人被绊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王作新被人群裹挟着向后逃窜,头上的员外帽掉了也顾不上捡,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追不追?”石达开握紧短铳,眼中杀机毕露。
“穷寇莫追。”冯云山抬手制止,目光扫过石桥。那里躺着十几具尸体和伤员,鲜血正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收拾战场,清理道路。把还有气的,给他们个痛快,别让他们活受罪。”
他望着溃逃的人群消失在道路尽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民兵耳中:“都记住了,这就是阻挡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人,最终的下场。”
原历史上将于1851年爆发的“金田起义”,就这样在1846年大年初一的清晨,提前五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爆发了。
没有拜上帝会的宗教仪式,没有“天父天兄”的降神附体,只有农会民兵冷静而坚定的枪声,和一场干净利落的防卫反击。
既然已经撕破脸,冯云山等人不再有任何犹豫。
“达开,”冯云山转向石达开,“你立刻出发,召集金田地区所有农会民兵归建。既然已经亮剑,就要把剑磨得锋利。”
“明白!”石达开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终于等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刻。
“仁玕,”冯云山又看向洪仁玕,“你带一排民兵,立刻去金田镇,通过收购站向特区报告情况,请求指示。路上注意安全。”
洪仁玕重重点头,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重要性。金田镇只是浔江支流边的一个商镇,没有清军驻防,但海南特区在那里设立的山货收购站里,有一台可以直通千里之外的电报机。这个时代,全世界都还没有“无线电”的概念。那台藏在收购站后院的电报机,在本地人眼中只是个不起眼的铁盒子。他们不会想到,这个“铁盒子”能让消息瞬间传到那个他们仰慕已久的香江特区。
当天中午,金田镇山货收购站后院。
洪仁玕紧张地等待着。电报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手指在电报键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的“滴滴答答”声。屋里只有发报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半炷香后,回电到了。
电报员译出电文,递给洪仁玕。纸片上的指令只有短短九个字:
深挖洞、广积粮、缓称霸。
洪仁玕反复看了三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将电文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对电报员说:“回电:金田收到,坚决执行。”
走出收购站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洪仁玕仰头望天,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这九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其深远的战略智慧。
“深挖洞”——巩固根据地,做好防御。
“广积粮”——发展生产,储备物资。
“缓称王”——低调发展,积蓄力量。
这不是要他们立刻扯旗造 反、攻城略地,而是要他们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特区看得很清楚:金田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到和清廷正面抗衡的时候。
几乎同时,另一电报从香江特区发往海南省。命令只有一条:尽一切可能,向金田地区输送一批重武器,并通知广州商务处即刻将冯云山、洪仁玕等骨干成员的亲属,接往特区妥善安置。
溃逃的王作新等人一路狂奔二十里,直到看见桂平县城墙才停下脚步。
这群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王作新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衣服被树枝划破,脸上沾满尘土。跟他一起逃回来的几个乡绅也是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反了……真的反了……”一个乡绅喃喃自语,“那些泥腿子竟敢开枪……”
“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作新咬牙切齿,“我这就去见知县大人!一定要调兵剿了这群反贼!”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县城。王作新在城里有宅院,众人先安顿下来,然后王作新换了身衣服,直奔县衙。
桂平知县王烈,四十出头,是个精于官场算计的庸吏。他听完王作新添油加醋的汇报,眉头紧锁。
“你是说,他们有四五十杆洋枪?训练有素?”王烈问道。
“千真万确!”王作新急道,“那枪声齐整得很,绝不是普通土铳!大人,这定是有人背后支持啊!”
王烈沉默了。他想起去年收到的几份公文,提到广东省香江特区势力扩张,要各地官员“多加留意”。如果金田的事真的和特区有关……
“此事需从长计议。”王烈缓缓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本官自会处理。”
他把王作新打发走,然后坐在书房里沉思良久。最后提笔写了两份文书:一份是给浔州府的例行报告,只说“金田乡民械斗,已派人调解”;另一份却是密信,派人快马送往省城桂林,详细汇报了金田农会拥有洋枪、疑似有外省势力支持的情况。
这个精明的知县打着自己的算盘: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不如先压着,看看风向再说。
金田村这边,接到特区指示后,冯云山召集核心成员连夜开会。
小小的农会办公室里,油灯照亮了六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桌上摊着那张写着九个字的电文纸,每个人都反复看过。
“特区这是要我们打牢根基啊。”杨秀清首先开口,“不急着称王称霸,先把自家篱笆扎紧。”
“正是此理。”冯云山点头,“我们现在实力还弱,贸然行动只会招来朝廷大军围剿。当务之急是巩固现有地盘,发展生产,积蓄力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深入讨论到后半夜。最后形成了六条具体策略:
一、不主动攻击县城和重要军镇。
这是底线。只要不攻打府县城池,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清廷不会立刻调集重兵围剿。
二、整合金田乡各级农会,在全镇范围推广农会运动。
把分散的力量组织起来,建立统一的指挥体系。
三、没收参与这次事件的豪绅全部财产和田地,分给无地少地农民租种。
既打击了敌人,又赢得了民心,还获得了发展所需的资源。
四、成立金田乡人民政府,联合开明士绅,扩大与特区的工农业技术合作。
要建立正规的政权机构,不能一直以“农会”的名义活动。同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五、大力宣传新儒家思想,吸收更多有识之士加入。
思想建设是根本。要让百姓明白他们在为什么而奋斗。
六、扩军备战,将农会民兵升级为“金田农民自卫队”。
武力是保障,没有枪杆子,一切都是空谈。
这六条策略,每一条都务实而深刻。比起原历史上拜上帝教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国梦想”,这套方案更像一份切实可行的社会改造蓝图。
“我们不是要建立一个依靠神仙、上帝的‘天国’。”冯云山在会议最后说,“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着的实实在在的人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金田地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石达开带着民兵队伍,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访。所到之处,农会迅速成立,民兵队伍组建,那些作恶多端的土豪劣绅被清算,他们的田地、房产、粮食被没收,分给贫苦农民。
杨秀清、萧朝贵负责军事训练。他们在紫荆山深处开辟了训练场,将从各农会抽调的精壮集中起来,进行系统的队列、射击、战术训练。特区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了一批军械:除了燧发枪,还有二十门轻便的拿破仑步兵炮,以及制作火药、炮弹的原料和工具。
韦昌辉负责民政。这个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能。他带着工作队丈量土地、登记人口、制定租税政策,建立起了金田乡人民政府的雏形。
洪仁玕则负责思想和宣传工作。他组织识字班,教农民认字;开办夜校,宣讲新儒家思想和科学知识;还办起了金田第一份报纸:《金田新报》,虽然只是手刻油印的小报,却成了传播新思想的重要阵地。
到1846年2月中旬,金田、紫荆两个乡全部落入农会手中。六十三个汉人村庄和三个与汉人交好的少数民族部落,全部成立了农会,总人口达到三万余人。农民自卫队发展到八百多人,装备燧发枪六百余支,步兵炮二十门,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更难得的是,他们的行动赢得了不少中小地主的支持。这些地主本就受豪绅排挤,看到农会只打击作恶的豪强,而且允许他们保留部分土地、还有农会与海南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便纷纷转向支持农会。有几个开明士绅甚至捐出家产,加入人民政府工作。
1846年2月20日,立春已过,温暖的春风吹进紫荆山区。
金田镇原镇公所门前,聚集了上千民众。人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交头接耳,都在期待着什么。
上午九时,冯云山、洪仁玕、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六人走上台阶。他们今天都穿着特区送来的新式服装;不是官袍,也不是长衫,而是简洁利落的深色中山装,显得精神抖擞。
冯云山走到人群前,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他只是简单地说:
“乡亲们,从今天起,金田镇人民政府成立了。这不是改朝换代,而是要让咱们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
掌声雷动。
在鞭炮声和锣鼓声中,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块蒙着红绸的牌子走上前。冯云山和洪仁玕各执一边,轻轻拉下红绸。
阳光下,白底黑字的木牌熠熠生辉:
金田镇人民政府
七个大字,苍劲有力。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许多老人抹着眼泪,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到“政府”前面加上“人民”两个字。
冯云山转过身,看着那块牌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艰难;清廷不会坐视不管,周边的豪绅会反扑,内部也可能出现问题。
但他更知道,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不是为了一姓之王朝,不是为了什么神仙皇帝,而是为了千千万万像金田乡亲这样的普通百姓,能过上有尊严、有盼头的好日子。
春风拂过山岗,吹动了人们崭新的衣襟,也吹动了那块刚刚挂上的牌匾。
在牌匾的影子下,一个七岁的男孩仰头问身边的父亲:“爹,人民政府是啥?”
父亲摸了摸儿子的头,想了很久,才慢慢说:
“人民政府啊……就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政府。”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咱们自己的政府,会帮咱们过上好日子吗?”
父亲望着台阶上那些年轻的领导人,坚定地说:
“会。一定会。”
春风继续吹着,吹过金田的田野,吹过紫荆的山林,吹向更远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颗新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虽然还很幼小,却蕴含着改变一切的力量。
而在千里之外的香江特区,林澜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密电。电文只有一句话:
“金田红旗已立,春风正渡浔江。”
她望着窗外繁忙的港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火种已经点燃。接下来,就看这星星之火,能否燎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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