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的余烬在石缝间明明灭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融进溪谷上方逐渐西斜的天光里。

饱餐后的慵懒像温热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四肢。有人靠在野餐桌边摸着肚子满足地叹气，有人三三两两坐在溪边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激起一阵嬉笑与惊呼。空气里还残留着炭火与食物的混合气息，更浓的却是午后山林特有的、草木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的干燥暖香。

收拾残局的工作在沈怡然的安排下高效完成：垃圾分类装好，租借的烧烤用具清洗归还，剩余食材与饮料重新打包。众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场地恢复了原貌。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沈怡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聚拢过来的众人宣布，“一个半小时。可以继续在溪边玩水、拍照，或是沿上游步道走走，风景不错。但注意安全，别走远，别单独行动。四点半，我们准时在这里集合，返回停车场。”

一阵欢呼后，人群散开。大部分人留在溪边，玩水、打水漂，或是找角度拍摄林间斑驳的光影与潺潺流水；也有几个精力旺盛的，结伴朝上游步道探索而去。

洛奇没走远。他在溪边找了块平坦干燥的大石头坐下，背靠着树干，静静看着眼前流动的溪水与嬉闹的人群。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山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与草木的清新拂过脸颊，惬意非常。

他偶尔抬眼，目光会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沈怡然没加入玩水的行列。她正和副部长及几个活动骨干坐在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似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许是后续的部门工作安排。她侧耳倾听，偶尔点头或说两句，神情认真。阳光落在她扎起的马尾上，发梢镀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过了会儿，事情似是谈完了，那几人也散开去玩。沈怡然独自坐在石头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放空。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跳跃。山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也没去拂开，任由它们轻舞。

洛奇远远看着，心里一片宁静。这样安静地、无人打扰地望着她，似乎也很好。

自由活动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四点半，众人准时在溪谷空地集合，清点人数后，沿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脚步轻快，队伍里依旧笑语不断。夕阳开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山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

回到停车场，登上返程的大巴。或许是吃饱了，或许是玩累了，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安静不少。有人靠在椅背补觉，有人戴耳机听歌看电影，低声交谈也变得零星。

车子启动，驶离森林公园，向着市区开去。

天色渐晚，窗外的景致从青翠山峦过渡到郊野农田，再到逐渐密集的建筑。车厢内不知是谁提议：“离到学校还早呢，干坐着无聊，玩个游戏吧！”

提议得到不少响应。很快，一个简单的破冰游戏被提了出来——“你有我没有”。

规则很简单：每人伸出五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或拥有、而别人可能没有的事。若有人做过或拥有同样的事，就要放下一根手指。谁的五根手指最先全部放下，就要接受小惩罚（比如唱歌、讲笑话）。

游戏从车厢前部开始，气氛很快被调动起来。

“我高中拿过省级学科竞赛一等奖！”

“哇——”

几个学霸默默放下手指。

“我上周连续三天熬夜追完一部五十集的电视剧！”

“牛逼！”

一群夜猫子笑着放下手指。

“我从来没逃过课！”

“……这算自爆吗？”

车厢里笑成一片，不少人悻悻放下手指。

游戏进行得很欢乐，各种稀奇古怪或平凡普通的“拥有”被抛出来，引发阵阵笑声与哀嚎。惩罚环节更是精彩，有人五音不全地吼歌，有人讲了冷到极致的笑话，车厢里满是快活的空气。

洛奇坐在中后排，没有主动参与，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跟着大家笑一笑。这种需要当众说出自己经历、吸引注意力的游戏，向来不是他擅长的。

游戏逐渐向后排推进。

轮到沈怡然旁边的林干事时，她想了想，狡黠一笑：“我……曾经为了看一场偶像的演唱会，坐了一整夜硬座火车，跨了三个省。”

“追星少女啊！”“厉害厉害！”

几个有类似经历的女生笑着放下手指。

接着，轮到沈怡然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带着好奇与期待。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能力出众的部长，会说出怎样的“我有你没有”呢？

沈怡然似乎也没料到这么快轮到自己，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想了想，语气如常地开口，说的事很符合她“部长”身份：“我……曾经在三天内，独立完成过一份超过五十页的大型活动策划案，并且通过了审核。”

“不愧是沈部长！”

“工作狂实锤了！”

“这我肯定没有……”

车厢里响起一片佩服与自愧不如的感叹，不少人放下了手指。这种硬核的工作经历，确实不是大多数本科生拥有的。

游戏继续。

又过了几个人，气氛再次推向小高潮。当轮到宣传组一个性格活泼的男生时，他眼睛一转，显然起了玩闹的心思。他没说自己有什么，而是笑嘻嘻地看向刚轮过的沈怡然，提高声音：

“沈部长！刚才大家都说了自己的，但我觉得不够刺激！要不，我们临时加个环节？”他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大声道，“由我们指定一个人，问他/她一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当然，问题不能太过分啊！”

提议立刻得到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的热烈响应。

“同意！”

“这个好玩！”

“问谁？问谁？”

那男生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带着促狭的笑意，定格在沈怡然身上：“沈部长，作为我们的领导，给大家做个表率呗？放心，问题绝对健康向上！”

众人起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怡然。

沈怡然显然没料到引火烧身，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很快便恢复镇定。她看着那个男生，还有周围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部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行，你问吧。不过说好了，不能太过分。”

“保证不过分！”那男生拍着胸脯，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抛出显然早有准备、也最能勾起大家八卦心的问题：“请问沈部长，你最近一次……感到心动的瞬间，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

“哇——”“哦——”

问题一出，车厢里顿时炸开锅，口哨声、起哄声、拍打座椅的声音响成一片。这个问题确实不算“过分”，但在公开场合问向向来“无绯闻”“清冷”的沈怡然，刺激程度不言而喻。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眼睛放光，等着她的回答。

洛奇的心，在听到问题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几乎下意识地握紧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指尖冰凉，掌心却冒出薄汗。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前排座椅缝隙，紧紧锁住那个浅灰色的、此刻成为全场焦点的背影。

她会怎么回答？

这种涉及私人情感的问题，她或许会以“与工作无关”或“个人隐私”为由，礼貌而冷淡地拒绝。

或者，她会不会……真的有那样一个“心动瞬间”？属于某个不为人知的人，某件不为人知的事？

一股陌生的、细微的酸涩感，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悄然漫上心头。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沈怡然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没露出太多窘迫或慌乱。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看着提问的男生，眼神里带着一丝“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在等待。

窗外天色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怡然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坦然、甚至带着点轻松笑意的表情。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充满好奇的脸，最后落在提问的男生身上。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坦然，透过车厢里安静的空气传到每个人耳中，自然也传到后排洛奇的耳朵里。

她说：“最近一次心动的瞬间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睛里闪过一抹明亮而真切的光彩——那光彩里没有暧昧，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纯粹的、因工作成果而生的喜悦和满足。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看到我们部门新的活动报名系统，在文艺部官网上线运行，后台数据流畅刷新，报名成功的邮件一封封自动发出去的那一刻——”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有些呆滞和错愕的目光，语气轻快而笃定地补充后半句：“——确实心动了。”

“为工作效率的显著提升。”

话音落下。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两秒钟。

然后——

“噗——”

“哈哈哈哈！”

“不愧是沈部长！”

“这答案……绝了！”

“工作使我快乐！工作使我心动！”

“这很沈怡然！”

巨大的爆笑声和调侃声几乎要掀翻车顶。所有人都被这个出乎意料、却又无比符合她人设的答案逗乐了。没有八卦，没有粉红，只有硬核的工作狂式“心动”。起哄的男生也笑得前仰后合，对她竖起大拇指：“服了！沈部长，我服了！”

紧张和暧昧的气氛瞬间被这清奇又真实的答案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轻松、更贴近的欢乐。大家笑着讨论新系统带来的便利，吐槽旧系统的种种坑爹。没人觉得这个答案敷衍或虚假——这就是沈怡然，那个把部门事务放在首位、追求效率和完美的部长。她的“心动”，理所当然属于她热爱并为之投入的工作。

洛奇坐在后排，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笑声和讨论声。

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缓缓一根一根松开。

心里那块高高提起、又酸又涩的石头，仿佛随着她坦荡的答案“咚”地落回原处。但落下的地方，却好像不是平地，而是砸起一片更复杂难言的尘埃。

没有暧昧的对象，没有私人的情愫。

她的“心动”，给了那个系统。

那个……他花了无数个深夜反复调试，想给她惊喜、为她分担压力的系统。

这个认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缓缓注入他刚才有些发紧的心脏。温热，妥帖，驱散了那丝莫名的酸涩，却带来了另一种更汹涌、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释然吗？好像不止。

是欣喜吗？因为她为他的成果而“心动”。

是……失落吗？因为那份“心动”，与风月无关。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悸动。

他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但心跳，却在放下水瓶的刹那，清晰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咚。

寂静而响亮。

淹没在车厢依旧热烈的欢笑声中。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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