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已发出。

无法撤回。

那个精心斟酌过字句的气泡，缓缓沉入微信对话列表的底部，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宛如深夜海面上一个微弱的信号浮标。

几乎是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巨大的后悔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洛奇彻底淹没。

他这是怎么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正常人早已进入梦乡。沈怡然白天要上课，还要处理文艺部繁杂的事务，晚上或许还要画她的漫画……在这个时间点发消息，与骚扰有何区别？即便她曾说过“有问题随时问我”，但那也该是在合理的工作时间内啊！

刚才被bug困扰以及急于推进项目的焦躁情绪，让他一时失去了分寸。如今冷静下来（或者说被后悔彻底浇醒），那种唐突冒昧带来的不安和尴尬，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会被吵醒吗？

看到这样一条深夜消息，会不会觉得他这个新部员既不懂事又没分寸？

会不会直接忽略这条消息，或者等到明天早上再冷淡地回复一句？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脑海中不断翻腾，让洛奇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气泡，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哪怕只能撤回那条该死的消息也好。

他甚至下意识地长按了那个气泡。

灰色的菜单弹了出来。

最上面一项赫然是“撤回”。

然而，跟着一行小字：“你已超过2分钟，无法撤回。”

最后那点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

洛奇懊恼地低叹一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和此刻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台灯暖黄的光晕在他低垂的视野边缘模糊成一片。

算了。

既然已经发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明天看到后，对他的印象分大打折扣，觉得他能力不足还不会挑时间。或者干脆对他的消息视而不见。

这样总比现在这样悬着心猜测要好。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准备关掉微信，眼不见心不烦。至少，明天白天他还能以“昨晚太晚怕打扰您”为借口，在部门群里或者当面再沟通一次，稍微挽回一点局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侧面的锁屏键时——

屏幕顶端，微信对话列表的标题栏下，那个属于“沈怡然（文艺部）”的对话框旁边，忽然跳出了一行极其细微、却瞬间攫住他全部注意力的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六个字，外加一个省略号。

在昏暗的宿舍里，在洛奇几乎被后悔和疲惫吞噬的视线中，那行小字亮着微光，如同寂静深夜里陡然划过的一颗流星。

洛奇整个人僵住了。

抵着桌面的额头忘了抬起，呼吸瞬间屏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屏幕顶端。

这不是幻觉。

那行小字确确实实显示在那里。

“对方正在输入…”

她看到了！

在这个时间点，她竟然还没有睡？而且，她看到了消息，并且正在回复！

巨大的惊愕压过了之前的后悔，让洛奇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忘记了跳动。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没睡？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个时间还能秒回？是被他的消息提示音吵醒了吗？还是……她也在熬夜？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拥挤着，但都比不上那行“正在输入”带来的冲击。

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屏幕。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持续显示着，仿佛对方正在认真地、反复地斟酌着回复的内容。

她会回什么呢？

“这么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抱歉，已经休息了。”

或者更糟，“以后请注意沟通时间。”

洛奇的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冰凉。

几秒钟后。

那行“正在输入…”消失了。

紧接着——

“叮。”

一声极轻的、微信新消息提示音。

洛奇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对话框里，在那个代表他深夜冒昧求助的灰色气泡下方，多了一个新的、白色的气泡。

来自沈怡然。

回复来了。

洛奇猛地直起身，由于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点开了对话框。

沈怡然的回复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具体什么问题？”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对他深夜打扰的责备或不满，甚至没有“怎么这么晚还没睡”的疑问。

直接、干脆、切中要害。

就像她平时处理工作的风格一样。

五个字，一个问号。

洛奇怔怔地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颤出复杂难言的余音。

她没有生气。

至少，从字面上看没有。她在询问具体问题。

这意味着，她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接收他的求助，并且准备提供帮助。

这个认知，像一道温水流过冻僵的四肢，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需要立刻组织语言清晰描述问题的紧迫感。

他赶紧在对话框里打字，准备详细描述那个广播失效的bug，包括他尝试过的各种方法，以及目前观察到的现象。

然而，他的手指刚敲下几个字——

手机屏幕突然一变。

熟悉的绿色和白色通话界面猛地跳了出来，占据整个屏幕。

顶部显示着来电人：沈怡然（文艺部）。

不是文字回复。

是语音通话请求。

她直接打了过来。

洛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深夜。凌晨。语音通话。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文字回复要强烈百倍。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带来的灼热。耳朵里嗡嗡的鸣响更厉害了。

接？还是不接？

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对方已经拨了过来，而且是部长，是学姐，是正在试图帮助他的人。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接。

但慌乱是真切的。

他手忙脚乱地抓稳手机，指尖因为出汗而在光滑的屏幕上打滑了一下。他用力按下绿色的接听键，然后将手机迅速贴到耳边。

动作仓促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喂……喂？”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熬夜而有些干涩沙哑，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另一只手捂住了话筒下方，生怕吵醒室友。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

然后，一个清晰、冷静、带着些许夜间特有微哑、却依旧逻辑分明的声音，穿透电流，稳稳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沈怡然。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面对面时少了些空气振动的真实感，多了几分电子信号加工后的干净和直接。背景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仿佛她也在一个独处的、静谧的空间里。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甚至没有重复她刚刚在微信里问过的“具体什么问题”。

她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用那平静而专注的语调，下达了第一个清晰的指令：

“把错误提示念给我听。”

不是“说说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而是“把错误提示念给我听”。

精准，高效，直指技术排查的核心——从最原始的错误信息开始。

洛奇握着手机，指尖的微颤尚未完全平息。

窗外是沉沉的夜，眼前是未解的代码。

而耳畔，是她清晰冷静的声音，像迷雾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稳定地照向他焦头烂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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