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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前往华盛顿


第119章  前往华盛顿

    匹兹堡市政厅一号会议室,空气中的味道令人室息。

    长桌旁围坐著七八个穿著昂贵西装的人。

    他们是凯伦·米勒从华盛顿和费城紧急调来的顶级行政法律师。

    这些人的时薪高达八百美元,此刻却像菜市场的小贩一样争吵不休。

    「不对!这行不通!」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律师把手中的法典重重摔在桌上。

    「根据《宾州综合法典》第74编,虽然地方政府有权制定区域物流规划,但必须符合州级宏观调控的指导原则。那个全州协同性评估是拥有上位法依据的,我们没办法从程序上驳回。」

    「那就引用《城市自治宪章》!」

    另一个满头白发的律师反驳道。

    「匹兹堡是一级自治市,我们在土地利用和经济发展上拥有独立的管辖权。我们可以主张州交通部的干预侵犯了市政自治权,向联邦法院申请禁令!」

    「申请禁令?」

    金丝眼镜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联邦法院的排期要多久吗?就算我们申请了紧急听证,对方只需要提出管辖权异议,就能把案子拖进漫长的司法互踢皮球环节。等到法官敲锤子,早就来不及了!」

    长桌旁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十条法律条款、判例编号和各种箭头。

    这就是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研究出来的成果。

    一堆互相矛盾的法条,一堆死胡同。

    约翰·墨菲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电话。

    他正在对著电话那头咆哮。

    「哈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帮我哪怕一次吗?我只需要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那边的一个听证会排期!————什么?正在走流程?去他妈的流程!」

    墨菲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里奥,眼神里满是绝望。

    「没用。」

    墨菲摇了摇头。

    「哈里斯堡的那帮官僚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所有人都在跟我推诿。门罗把路堵死了,他在州政府经营了许多年,那是他的地盘。」

    伊森·霍克站在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撕扯著一个纸杯。

    里奥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看著争吵的律师,看著绝望的盟友。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十二天。

    倒计时还剩下十二天。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把他推向城市破产和身败名裂的深渊。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呼唤。

    「有方案了吗?我们到底该引用哪一条法案反击?是用自治宪章,还是用联邦反垄断法?」

    「帮帮我,我们要被这些法律条文勒死了。

    7

    脑海深处,传来了罗斯福的一声冷笑。

    「没有方案。」

    「里奥,把你的头抬起来。」

    「你忘了吗?领袖是要看森林的,而你的团队正在数树叶。」

    里奥愣了一下。

    「看看你眼前这些人。」

    罗斯福继续说道。

    「他们是律师,是技术官僚。他们的工作就是钻进纸堆里,去寻找那些微不足道的逻辑缝隙。」

    「但你不是。」

    「你是市长,你是政治家。」

    「你以为这是一场法律考试吗?你以为只要你答对了题目,只要你找到了那条完美的法规,老师就会给你满分吗?」

    罗斯福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老师,只有裁判。」

    「而现在的裁判,是阿斯顿·门罗。」

    「就算你拥有全美最好的律师团队,就算你真的在纸堆里找到了那条可以反驳全州协同性的完美条款,那又如何?」

    「门罗可以立刻找出另一条法规来堵你的嘴。」

    「他可以要求补充材料,可以要求专家论证,可以把听证会延期三个月,六个月。」

    「他掌握著行政程序的主动权。」

    「你有时间跟他们玩这种文字游戏吗?你的十二天倒计时还剩几天?」

    「不要在被告席上寻找正义,里奥。」

    「因为法庭是别人开的。」

    里奥感到一阵寒意穿透了身体。

    他看著那些还在争论第几修正案的律师,突然觉得他们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

    他们在试图用一张纸去挡住一头大象。

    「那我该怎么办?」里奥在心里问道,「如果法律走不通,如果哈里斯堡的路断了,我还能去哪?」

    「跳出去。」

    罗斯福给出了答案。

    「去华盛顿。」  

    里奥更加困惑了。

    「华盛顿?桑德斯已经帮了我们最大的忙了,他搞定了资金端。但他搞不定哈里斯堡的行政审批,那是州权。您自己也说过,他在州里没有根基。」

    「如果连桑德斯都搞不定,我去有什么用?」

    「门罗是宾夕法尼亚的地头蛇,他在党内的根基比桑德斯深得多。」

    「不,你错了。」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深沉。

    「桑德斯搞不定,是因为在这个局里,他只代表进步派。」

    「他在党内有敌人,他在哈里斯堡说话,门罗可以不听,甚至可以故意对著干。」

    「但是,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一张美国的政治版图。

    红色的州,蓝色的州,以及那些摇摆不定的紫色州。

    「你不仅仅是进步派的一员,你还是匹兹堡的市长。」

    「看看日历,里奥。」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期选举的前夕。」

    「两年后是什么时候?」

    「总统大选。」

    「宾夕法尼亚州拥有19张选举人票,它是决定谁能入主白宫的最关键的摇摆州之一。」

    「没有宾夕法尼亚,民主党就很难守住白宫;失去了宾夕法尼亚,共和党就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而匹兹堡,是决定宾夕法尼亚归属的关键砝码。」

    「你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行政权。」

    「你手里握著几十万张摇摆不定的蓝领选票。」

    「对于华盛顿那些真正支配美国的人来说,无论是白宫的主人,还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操盘手,你只有两种属性。」

    「要么,你是他们的资产。」

    「要么,你是他们的威胁。」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你出现在华盛顿,只要你把这种属性摆在桌面上。」

    「他们就必须给你好脸色。」

    「你不需要去求他们,你需要去展示你的破坏力。」

    「你现在的价值,在于你随时可以搞乱宾夕法尼亚。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地缘政治问题。

    这也是最高级别的政治讹诈。

    如果匹兹堡因为州政府的阻挠而破产,如果里奥·华莱士倒下了,那么愤怒的匹兹堡选民会把帐算在谁头上?

    这会让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支持率崩盘。

    这是华盛顿的大佬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里奥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里奥,看著这位年轻的市长。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中那种迷茫和焦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够了。」

    里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会议室里嘈杂的争吵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这位年轻市长的最终裁决。

    里奥走向黑板,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上重重地点了点。

    「继续找。」

    里奥对那些一脸错愕的律师说道。

    「你们继续在这堆纸里找,不要停。哪怕是找到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也要把它写进申诉书里。」

    「我要你们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要让哈里斯堡觉得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法律程序上。」

    那个金丝眼镜律师松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市长先生,这是明智的,虽然胜算不大,但至少能拖延————

    「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里奥打断了他。

    「这只是掩护。」

    「法律救不了匹兹堡,我也没指望靠你们打赢这场官司。」

    「你们的任务是制造噪音,是吸引火力。」

    说完,里奥不再理会那些面面相觑的律师。

    里奥看向墨菲。

    「约翰,帮我收拾东西。」

    墨菲一脸茫然:「去哪儿?回办公室?」

    「不。」

    里奥摇了摇头。

    「去机场。」

    「我要去华盛顿。」

    「华盛顿?」墨菲更糊涂了,「去找桑德斯?我跟你说过,他在这种州级行政事务上插不上手————

    「不找桑德斯。」

    里奥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东方的天空。

    「我们要去找更大的人。」

    「我们要去找那些真正能决定这场游戏规则的人。」  

    「我们要去找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

    「我们要去找白宫的幕僚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里奥疯了。

    一个刚上任的市长,因为一个基建项目被州政府卡住了,就想直接越级去找白宫?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里奥,这不可能。」伊森忍不住开口,「他们不会见你的,你的级别不够,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

    里奥冷笑了一声。

    「伊森,你还是没看清局势。」

    「如果匹兹堡破产了,如果我们在中期选举前夕搞出一场巨大的财政灾难。」

    「谁最害怕?」

    「是我吗?是墨菲吗?」

    「不。」

    「最害怕的,是那些坐在华盛顿,指望著宾夕法尼亚的选票来保住他们权力的那帮人。」

    里奥走到伊森面前,整理了一下这位幕僚长的领带。

    「记住一句话,伊森。」

    「如果你欠银行一百美元,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就是银行的问题。」

    「现在,匹兹堡就是那个欠了一亿美元的客户。」

    「我们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债务,还有能够炸毁他们整个选举版图的炸药包。」

    「只要我出现在华盛顿,只要我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必须见我。」

    「因为我是这枚炸弹的引信。」

    里奥转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订票。」

    里奥下达了命令。

    「最快的一趟航班。」

    前往匹兹堡国际机场的376号州际公路上,大雨倾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却依然难以刮净那层仿佛无穷无尽的水幕。

    车窗外,这座钢铁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扭曲、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淋花的油画。

    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伊森·霍克开著车,双手紧紧抓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神。

    坐在后座的里奥·华莱士,手里握著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墙上的倒计时还在他的脑海里跳动。

    还有十二天。

    如果十二天内那五亿美元的债券无法获批发售,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里奥。」

    丹尼尔·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筒里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听证会的休息间隙。

    老参议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知道情况很糟,门罗那个混蛋在玩火。」桑德斯没等里奥开口,就抢先说道,「我现在正在帮你和交通部的人沟通,我和部长的幕僚长通过电话了,但你要知道,他们总是拿州权当挡箭牌。」

    「联邦机构不想直接干预宾州的行政复议,这涉及到管辖权的敏感问题,我需要通过一点时间来施压。」

    「参议员。」里奥打断了他。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有时间了。」

    里奥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了,我要去华盛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那种停滞只持续了两秒钟,但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升高。

    「你来干什么?」

    桑德斯的语气瞬间变了。

    之前的疲惫和安抚消失无踪,言语中满是警惕和质问。

    「里奥·华莱士,你这么急著过来,是打算向谁下跪?」

    里奥皱了皱眉:「我不是去下跪,我是去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在华盛顿,解决问题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靠权力,一种是靠交易。」桑德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手里没有权力,那你准备拿什么去交易?」

    「是不是那帮K街的掮客联系你了?」

    「还是那些把持著财政部后门的华尔街银行家给了你暗示?」桑德斯继续逼问,「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签几个不平等的条款,只要你把匹兹堡的水务系统或者停车系统卖给他们,他们就能帮你搞定哈里斯堡的麻烦?」

    「里奥,你还要我说多少遍?那是鳄鱼池!华盛顿是个巨大的鳄鱼池!」

    「你是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进步派标杆。你在匹兹堡做的一切,证明了我们的路线是可行的。」

    「你是希望,是未来。」

    「如果你为了那十二天的死线,去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某种肮脏的交易,你会毁了你自己!」  

    「更重要的是,你会毁了我们的运动!」

    桑德斯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轰炸过来。

    「我们在全国的信誉建立在反腐败、反金权」

    的基础上,如果你这个样板间的市长,为了生存而向资本低头,共和党会怎么说?」

    「为了救一个城市而牺牲整个信仰,值得吗?」

    里奥拿著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他被骂得有些沉默。

    桑德斯的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信仰确实高于一切。

    「别被他的怒气吓到了,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适时地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桑德斯参议员是个好人,也是个坚定的斗士。但在这件事上,他依然在从他自己的利益出发。」

    「你的纯洁,是他的政治资产。」

    罗斯福剖析著这背后的逻辑。

    「对于桑德斯来说,匹兹堡只是他全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果这颗棋子因为敌人的卑鄙手段而牺牲了,那是一个悲壮的故事。他可以利用这个悲剧去动员选民,去攻击体制的不公。」

    「那是光荣的失败。」

    「但如果你为了活下去,去和建制派勾兑,去和说客交易,那就证明了他的革命路线在现实中走不通。那就证明了不依靠金钱和权术,根本无法治理城市。」

    「那是耻辱的胜利。」

    「他宁愿匹兹堡破产,因为那是门罗和沃伦的错;他也不愿看到你变节,因为那是进步派的失败。」

    「他想让你当伊菲革涅亚,里奥。」

    「阿伽门农为了让他的舰队能够起航,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上了祭坛。」

    「祭品永远是纯洁的,因为祭品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

    「桑德斯希望你死得漂亮,死得悲壮,这样他就可以站在你的尸体上,发表一篇感人至深的悼词,用来攻击那些贪婪的共和党人。」

    里奥的眼神变得清明。

    「但我不想当祭品。」

    他理解桑德斯的立场,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他不是为了当祭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身后有三十万匹兹堡市民,有等著发工资的工人,有等著修房子的老人。

    他们的生存,比桑德斯的信仰更重要。

    里奥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参议员,我理解您的担忧。」

    「但我必须去。」

    「如果我连我的城市都救不了,如果我让我的市民在寒风中破产,我就没资格谈论什么信仰,也没资格当这个进步派的标杆。」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匹兹堡因为我的纯洁而死去。」

    「我必须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桑德斯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里奥语气中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佛蒙特州的冰天雪地里,为了给穷人争取补贴而四处奔走的年轻市长。

    那时候的他,也曾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这个年轻人。

    就像当年没有人能阻止他一样。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叹息里包含了失望、无奈,也有一丝妥协。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你。」桑德斯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吧?」

    「好吧,如果你非要来,那就来吧。」

    「但我有言在先一」」

    桑德斯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我不会带你去参加那些私下的筹款晚宴,我也不会把你引荐给任何K街的说客。如果你想走那条路,你自己去,别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

    「我明白。」里奥回答。

    「我会给你列一张名单。」桑德斯说道,「稍后我会让马库斯发到你的加密邮箱里。」

    「那上面是几个联邦行政部门的二把手,也就是副部长级别的人物。比如交通部的副部长,能源部的助理部长。」

    「他们是技术官僚,也是还没被华盛顿的沼泽完全吞噬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是我的政策顾问,有些人对我们的理念抱有同情。」

    「你去见他们。」

    「去跟他们谈你的就业,谈你的工业安全,谈你的绿色基建。用正道去说服他们,用政策去打动他们。」

    「看看能不能从联邦层面,找到某种行政豁免的条款,或者某种可以绕过州政府的直接拨款渠道。」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帮助。」

    里奥握紧了手机:「谢谢您,参议员。」

    「别急著谢我。」

    桑德斯打断了他。

    「记住,里奥,这是最后一条红线。」

    「你可以去尝试,去游说,去寻找出路。」

    「但是,如果你在那份出卖城市未来的合同上签了字,如果你接受了某些大财团提供的秘密过桥资金,如果你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桑德斯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别指望我会帮你去辩护。」

    「那一刻,我们将不再是盟友。」

    「我会亲自发表演讲,谴责你的背叛,我会号召所有的进步派选民抛弃你。」

    「好自为之。」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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