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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救晴雯寻出路,乱世的小幸福


第261章  救晴雯寻出路,乱世的小幸福

    大官人三人离了巷口,腹中正自饥渴难当。

    恰是饭时,这县城正街,登时如滚水泼油,喧腾起来。

    人声鼎沸,百味杂香,浓得化不开,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长街两厢,摊棚挨挤,青布招晃。

    各店铺的伙计早将条凳方桌支到了檐下,更有那推独轮车的、挑八根系儿的货郎,觑著空档儿便扎下根来。

    一个个扯开喉咙吆喝,你高我低,南腔北调,市廛交响。

    关胜指著街边一处热气蒸腾的铺面道:「大人,且看那张记油旋铺」,好一股子油香面香,门面也还洁净,不如在此打打尖,吃些点心!」

    大官人微微颔首。

    三人滚鞍下马,将坐骑拴在铺外那几株弯腰老柳树下。

    掀开蓝布棉门帘,一股子混著新麦焦香、滚油炸气、酱肉浓味的暖烘烘气浪直扑出来,登时将数九寒冬的冷气逼退。

    铺面不大不小,摆著八九张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水亮。

    座儿上七七八八都满了,多是些赶脚的、做小买卖的,呼噜噜一片市井喧闹。

    铺子里穿梭奔走的十数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模样。身上棉袄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硬挺,捂得严实。

    小脸儿都红扑扑、圆鼓鼓,透著股子饱暖精神气儿。手脚麻利得像抹了油,端碗递箸、抹桌扫地,陀螺般转个不停。

    柜台后掌局的是对中年夫妻。男的矮壮敦实,面色红润,正使火钳从炉膛里抄出烤得金黄酥脆、油汪汪的油旋,摞在箩筐里。

    女的生得温婉,手脚却极是利落,一面脆生生招呼著客人,一面刀光闪闪,「嚓嚓」旋切著案板上酱红油亮的卤肉、蹄膀,片片薄如纸。

    那妇人眼尖,觑见大官人一行气度不凡,立刻堆下笑来,扭著腰肢紧赶几步上前:「哎哟,几位爷台快里面请!外头冷风飕得紧!」

    话音未落,一个虎头虎脑不等召唤,抄起抹布在长凳上「唰唰」飞抹几下,油光锃亮0

    另一个圆脸小胖子,提著把吊梁大铜壶,稳稳当当给每人面前粗瓷碗里筛上滚烫的茶水,一股子甜丝丝的枣香混著粗茶味儿便弥漫开来。

    大官人落座,饶有兴味地打量著这几个精神头十足的孩子,开口问道:「掌柜的,这几个小厮,倒都是你家的?好生伶俐勤快。」

    那敦实掌柜正「啪啪」地摔打著案板上雪白的面团,闻言憨厚一笑,手上不停:「回大官人的话,都是街坊四邻没了爹娘的苦秧子,或是逃荒路上捡的讨饭孩儿。小人同浑家看著可怜,便收留在铺子里,给口热乎饭吃,胡乱教些糊口的手艺,权当自家孩儿养著。您说,小人儿家,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可不就窜得欢实了么!」旁边几个食客听了,也点头啧啧称是。

    平安看著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忙前忙后的孩子,眼神里有些好奇。关胜则捋著长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贵客尝尝俺们郓城的招牌!」老板娘热情地介绍,「刚出炉的油旋」,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和带层,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糊辣汤」,或者切一盘俺家秘制的酱焖羊肉」,再烫一壶本地的高梁烧,驱寒饱腹,最是熨帖!」

    大官人笑道:「好,就依老板娘所言,油旋、糊辣汤、酱羊肉都上来,再切盘时新小菜,烫壶好酒!」

    不多时,吃食摆满一桌:

    一个个金黄溜圆,形似旋涡,层层叠叠,散发著小麦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和浓郁的猪油香气。

    大官人拿起一个,手指稍一用力,酥皮便簌落下,露出里面雪白柔软、带著热气腾腾麦香的内。

    咬一口,外酥里软,油润咸香,满口生津。

    粗瓷大碗盛著,浓稠滚烫,色泽深褐的糊辣汤里极丰富:

    煮得软烂的羊肉丁、滑嫩的血块、筋道的面筋条、吸饱汤汁的粉条,还有切碎的豆腐皮。

    汤面上浮著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芫荽末。

    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烈直冲鼻腔,紧接著是羊肉的醇厚、骨汤的鲜美,以及各种配菜带来的丰富口感,酸、辣、咸、香在口中交织,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

    切得厚薄均匀的大片羊肉,酱色浓郁油亮,筋肉相连,纹理分明。

    入口软烂却不失嚼劲,酱汁咸甜适中,带著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滋味,回味悠长。

    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缨子,淋了香油;

    一碟醋拌的嫩白菜心,撒了芝麻;

    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油炸子。清爽解腻,恰到好处。

    关胜是豪爽之人,抓起油旋,蘸著糊辣汤,大口吃喝,连声赞道:「好!这油旋酥香,这汤够劲,这羊肉地道!掌柜的好手艺!」

    平安也吃得小嘴油光,眼巴巴看著盘子里的肉。

    大官人细品慢咽,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滋味,竟比那珍馐美馔更觉熨帖人心。

    看著张氏夫妇一边忙碌,一边慈爱地给那些帮忙的孩子擦擦汗,低声嘱咐慢点跑,又或是给某个孩子嘴里塞一小块刚切下的酱肉边角,孩子们则笑嘻嘻地围著他们,眼中满是依赖和欢喜。

    这一幕幕市井温情,如同寒冬里一盆暖暖的炭火,让人心头松快。

    大官人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小店,夫妻同心,收养孤苦,将这些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自食其力,便是难得的福地了。  

    他招手叫来那个的胖小子,摸出几枚大钱塞到他手里:「拿著,和哥哥弟弟们买糖吃「」

    。

    胖小子攥著钱,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大官人!」却转身把钱给了掌柜说:「爹,给家里存著!」

    大官人挺拔对张掌柜道:「掌柜的仁义,这些孩子有福气。」

    张掌柜憨厚地笑著搓手:「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大官人正与掌柜叙话,忽听得门口棉帘「啪嗒」一声响,裹挟进一股冷风,夹杂著街上的喧闹。

    两个身穿皂色号衣、腰挎铁尺佩刀的衙役晃了进来。

    「张胖子,好香的油旋!」王铁头大大咧咧往柜台边一站,那佩刀在桌沿磕碰得叮当响。

    张掌柜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来,仿佛见了老主顾,忙不迭应道:「哎哟,是二位班头辛苦!快暖和暖和!孩儿们,赶紧的,给班头拿两个刚出炉、油汪汪的肉旋儿来!小胖,再倒两碗热茶!」

    两位衙役也不客气,接过油旋,就站在柜台边,大口咬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连声叫好:「唔——香!老张,你这手艺,真他娘是这个!」

    三两口把最后一口油旋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热茶,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著张掌柜厚实的肩膀又一人伸手拿了两个抓了一把卤羊肉:「还得去巡下一条街。帐——先记著啊!」

    「好说好说!班头慢走!」张掌柜笑容可掏地送到门口,掀起了棉门帘。

    旁边小胖子满脸委屈和不忿:「爹!他们——他们又来了!每次巡街都来,白吃白喝还白拿!」

    张掌柜笑道:「这县城才多大,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两个油旋算得甚么?

    「」

    铺子里暖意融融,笑语喧哗。

    大官人三人吃完,平安结完帐在掌柜和妇人点头哈腰下,离开了店铺。

    此刻贾府。

    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是来搜检一番,无甚紧要,哪曾想竟这般雷嗔电怒地闯将进来。

    所责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平日里私底下的顽笑话儿,竟一字不差,料想是铁案如山,再难挽回。

    他心下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然则王夫人正在盛怒头上,哪敢多言?只得一路跟送。

    王夫人立定,厉声道:「回去好生念你那书!」宝玉听了,这才魂不守舍地踅转回来。

    宝玉一路肚里寻思:「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况这内帷私语,外头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踱进房来,晴雯这等头一份拔尖的可人儿去了,他岂有不伤心之理?当下心肝俱裂,扑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深知他心中百样事犹可,独独晴雯是第一等的心头肉。只得强打精神劝道:「哭也无用。且起来,听我细说: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个心净,好生将养几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气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儿地叫回来,也不是难事。虽说绣鸳鸯帕是大罪,可她自身并无差错对象,一时在气头上罢了。

    9

    宝玉捶床道:「绣手帕的人多了去...」

    袭人叹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轻狂。太太是深知这等狐媚子似的人儿,心是静不下来的,故此十分嫌厌。倒似我们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稳。」

    宝玉急道:「美人儿似的,心就不安分么?你哪里晓得,古来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

    这也罢了,咱们私下里的顽笑话儿,如何就传了出去?又没外人走风,真真奇了怪了!」

    袭人眼波一闪,低声道:「你说话图一时高兴起来,哪管有人没人!我也曾递过眼色,打过暗号,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觉。」

    宝玉猛地抬眼盯住袭人:「怎么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错来?」

    袭人听了这话,面上却不露,只低头沉吟半晌,方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儿,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还有别的事体,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冷笑一声:「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人儿,他两个又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有什么该罚之处?四儿是我误了她。」

    「独独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打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别人强些,又碍著谁了?不过是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可曾见她真得罪了哪一个?倒应了你的话,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这好」字带累了!」

    说罢,复又捶胸顿足,嚎哭不止。

    袭人细细揣摩,这话里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哪里查得出人来?白哭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宝玉切齿冷笑道:「我只想著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生生丢进了猪圈里!况且身上还带著大病,心里憋著一腔闷气。她亲爹热娘俱无,只有一个醉泥鳅似的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

    说著,心痛如绞,泪如泉涌。

    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宝玉泣道:「我岂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了!」  

    袭人忙问:「什么兆头?」宝玉道:「阶下好好一株海棠,无故枯死半边,那时我便知有祸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忍俊不禁,又笑起来:「我要不说,实在掌不住—也太婆婆妈妈了!这样没影子的话,岂是读书人说的?」

    宝玉长叹一声:「你们哪里懂得?岂止草木?但凡天下有灵性的东西,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若论大处,孔庙前的桧树,武侯祠的柏树,那是堂堂正气,千古不磨,世道乱它就枯,世道治它就荣,枯而复生几遭,岂不是应兆?若论小处,杨妃沉香亭的木芍药,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就没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著人生际遇的。」

    袭人半真半假嗔道:「真真这话越发招我生气了!她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应在我身上,还轮不到她呢!想是我要死了罢?」

    宝玉听了,慌忙央告道:「好姐姐,这是何苦来?一个未了,你又这样!罢了,再别提这事。」

    宝玉又凑近低语:「还有一事要和你商议,不知你肯不肯:现在她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看人,忒把我看得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

    贾府另一头。

    史湘云正在梨香院与薛宝钗一处做针线,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来,把晴雯因「绣了不知什么鸳鸯戏水的手帕,勾引坏了爷们」被撑出去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湘云一听,手里的针「啪嗒」掉在炕上,脸儿「唰」地白了,失声道:「天爷!那帕子————那帕子原是我让她绣的,想是卖了存一点体己,怎么就————」

    她想起晴雯素日爽利,待她亲厚,如今竟因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又想著晴雯病著被撵,那醉鬼表哥家如何住得人?

    真真心如刀绞,又愧又急,跺脚道:「这可怎么好!晴雯岂不是被我害了?我这个该下拔舌地狱的贼!」

    说著,眼圈儿早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旁边沉吟不语的宝钗袖子:「好姐姐!你才来府里,太太兴许还听你几句,快替我想个法儿,好歹救晴雯一救!她这身病出去,不是要她的命么?」

    宝钗知道王夫人盛怒,不欲沾惹是非,只蹙眉道:「云丫头,你且别急。太太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劝得住?况这事儿——————听著就不干净。」

    湘云见她推脱,急得眼泪直滚:「好姐姐!我知你为难!可我————我这心都要碎了!

    若不去看她一眼,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宝钗见她哭得可怜,却只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状:「罢罢罢!瞧你这哭天抹泪的样儿,真真磨人!既然你实在放不下心,咱们————咱们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只是万不可声张!我叫上我哥哥,他好歹是个爷们,那腌臜地方也镇得住些。」

    湘云一听,如同得了救命符,连声道:「好姐姐!菩萨心肠的好姐姐!快!快!」

    薛宝钗立时唤来贴身丫头,吩咐道:「去前头寻大爷,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让他立刻套了车马来!再悄悄打听打听,晴雯那丫头醉鬼表哥住哪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头薛蟠那粗嘎的嗓子嚷嚷:「妹妹!什么事火烧屁股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你?告诉哥哥,看我不捶扁他!」

    宝钗隔著帘子三言两语说了,只道是宝玉房里的要紧丫头病重被撑,湘云妹子心善不忍,要去瞧瞧。

    薛蟠一听,拍著胸脯道:「嗨!我当什么大事!一个丫头片子,值当什么?走!哥哥带你们去!」

    薛蟠亲自赶著车,一路风驰电掣,按著小厮打听来的腌攒地址,七拐八绕到了城角一处破败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污水横流,一股子霉烂骚气直冲鼻子。薛蟠皱著眉,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吼道:「人呢?死哪去了?」

    屋里,晴雯正蜷缩在一领破席子上,身下是冰凉的土炕,连点火星气儿都没有。身上胡乱盖著条又薄又硬的破棉被,烧得人事不知,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爆皮,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湘云一见这光景扑过去,抱住晴雯那滚烫的身子,放声大哭:「晴雯!是我害了你啊!你打我吧!骂我吧!」

    晴雯被这哭声和晃动惊醒,勉强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看清是湘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云————云姑娘————快别————别这么说————是我————命里该著————没造化————不————不怪你————」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宝钗跟在后面进来,被屋里的酸臭霉味呛得用帕子掩住口鼻,再看晴雯那副只剩一口气的惨状,饶是她心硬,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对著闻声从隔壁扭著腰出来的「灯姑娘」质问道:「你们————你们就让她这么躺著?病成这样,连口热水热炕都没有?还有没有点人心?」

    那灯姑娘倚著门框,手里磕著瓜子儿,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您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比得上国公府里?她这病痨鬼样子,请医抓药不要钱?烧炕的柴火不要钱?我们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哪有余粮伺候这位娇滴滴的副小姐」?没让她睡大街,已是天大的情分了!」这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湘云听到赶紧把自身小香囊拿出来,里头碎银和钱都倒了出来说道:「全给你,不够我想法子找爱哥哥借一借,定要照顾好晴雯!」  

    薛宝钗叹了口气:「你每月才几串钱,还不够你买脂粉的。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

    那灯姑娘也冷笑道:「两位都是大姑娘,这几个钱怕是大大夫都请不来!」

    薛蟠本就瞧这妇人妖妖调调不顺眼,此刻听她竟敢对自己妹妹如此说话,顿时火冒三丈!

    不等灯姑娘话音落地,猛地蹿上前,飞起他那穿著厚底靴的脚,照著她腰胯处就是一记窝心狠踹!

    「嗷—!」灯姑娘惨叫一声,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踹得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瓜子撒了一身,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嚎又怕再挨打,只能「哎哟哎哟」地干哼哼。

    薛蟠指著她鼻子破口大骂:「狗攮的贱妇!瞎了你的狗眼!敢这么跟我妹妹说话?爷看你是活腻歪了!再敢放一个屁,爷今天就拆了你这两间破瓦房,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吓得灯姑娘魂飞魄散,筛糠似的抖,一个字也不敢吭了。

    宝钗这才冷著脸,从荷包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大银,「当哪」一声丢在灯姑娘面前的地上,声音冷得像冰:「拿著!立刻去把炕烧热!弄干净热水来,再弄些吃的来,仔细伺候著!晴雯若有个三长两短,少了一根头发丝儿————」

    她顿了顿,森然道:「我让我哥哥带人来,把你们这窝耗子连同你们全家,都碾成齑粉!听明白了?」

    那灯姑娘看著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又想起薛蟠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忍著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瞬间挤出谄媚到极点的笑容,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姑奶奶您放心!小的一定当祖宗供著!这就烧炕!弄吃的!」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地被薛蟠的小厮请了来。搭脉一看,连连摇头:「哎呀呀,这姑娘————内火郁结,外感风寒,病势汹汹,已是伤了根本!这病————急不得,没有立竿见影的仙丹妙药,得靠人参肉桂这些贵重东西,细水长流,慢慢温补调养,最要紧的是静养,万不能再受气受寒!若照顾得好,还能有几分指望,若再这么糟践下去————」

    后面的话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湘云看著灯姑娘忙不迭出去弄吃的背影,又环顾这四处漏风、污秽不堪的破屋子,想著大夫的话,心如刀绞,拉著宝钗道:「宝姐姐!你看这地方,比猪圈还不如!又冷又脏,连口干净水都难!灯姑娘那等人,拿了银子也未必真心照料!晴雯姐姐留在这里,如何能「静养」?这不是等死么!」

    宝钗看著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这地方不行,但眼下————晴雯这副模样,一阵风都能吹散了架,如何经得起挪动?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云丫头,你的心我知道。可眼下————你也听见大夫说了,她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强行挪动,只怕路上就————唉,先这么著吧。好歹先用银子稳住那婆娘,让她尽心几日。等晴雯————等这口气缓过来些,烧退了,能吃点东西了,咱们再想法子,寻个妥当地方安置她。」

    晴雯躺在渐渐有了点热乎气的炕上,听著她们的话,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却带著一股子认.的狠.儿:「姑————姑娘们————别费心了——我命贱————横竖烂.一条————不值得————拖累你们————只————只可————白担了虚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昏沉。

    湘云听得肝肠寸断,宝钗也默默不语。

    薛蟠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探头进来粗声道:「妹妹!看也看了,银子也给了,话也撂下了!这腌臜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气!走了走了!」他嗓门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惊得角落里一只耗子哧溜钻进了墙洞。

    宝钗最后看了一眼晴雯,对灯姑娘冷冷丢下一句:「好生伺候著!给晴雯熬药,炖鸡汤,我过几日再来瞧!银子放开了花,不够我再给,倘若有丝毫不妥,我让哥哥拆了你这屋子。」

    薛蟠在外头听得真切,拍著大腿嘎嘎怪笑起来:「好妹妹!你只顾学著母亲那套面孔,哪懂这世上人心是烂泥塘里的王八,又滑又臭!这等窑子里滚出来的贼淫妇,泼皮贱肉,岂是几句斯文话能吓唬住的?」

    话音未落,他人已裹著一阵恶风撞了进来,不由分说,照著灯姑娘那肥腚上又是狠狠一脚!

    「哎哟我的亲娘!」灯姑娘杀猪般嚎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被踹得横飞了起来,「噗通」摔在冰冷油腻的地上,兜里的瓜子撒了一身,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哆嗦。

    薛蟠犹不解气,上前一步,一只穿厚底皂靴的大脚丫子重重踩在灯姑娘那软绵绵的胸脯上,几乎将她踩得闭过气去。

    他俯下身,一张油汗涔涔的胖脸几乎贴到灯姑娘惊骇扭曲的脸上,口沫横飞,恶狠狠地骂道:「贼贱婢!听真了!我妹子心善,爷可没那好性儿!这丫头片子,你给我当祖宗供著!!」

    狞笑著,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否则,我收你这条烂命,还轮不到王法来管我,哼哼!」

    灯姑娘被他踩得气都喘不上来,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她早得知薛家霸王身上可担著人命才逃到京城来的。

    她筛糠似的抖著,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哭腔:「爷————爷饶命!听————听明白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著地上的灰土油污,腌臜得不成人样。

    薛蟠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脸旁,收了脚。

    宝钗早已背过身去,仿佛多看这腌攒场面一眼都污了眼睛,只冷冷道:「哥哥,走吧」」

    。  

    兄妹二人并湘云掀帘而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湘云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撩开那厚厚的锦缎车窗帘子,探头回望那越来越远的腌脚巷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显是放心不下晴雯。

    车辕上,薛蟠和小厮挤在一处,颠簸得一身肥肉乱颤。

    薛蟠听得车厢里动静,隔著帘子便嘎嘎笑起来,声如破锣,震得车帘子直抖:「我说,你们瞎操哪门子闲心?回头瞧个没完!那晴雯是宝玉屋里的丫头,又不是你们的!你瞧瞧宝玉那窝囊样儿,整日家只晓得在脂粉堆里打滚,要不就和那些个唱小旦的兔儿爷」眉来眼去、亲香不够!连个屋里人都护不周全,白长了个好皮囊,顶个鸟用!」

    宝钗端坐在车内,闻言眼皮子微微一抬,瞥了心神不定面色不好的湘云一眼,赶紧喝止:「哥哥,少浑说些没斤两的话!你自家当初怎么对的香菱————」

    她顿了顿,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那「香菱」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一颗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悠悠荡荡,竟飘向了梦中的清河县。

    那冤家如此温柔,定是把香菱那丫头好好照顾,只怕比在自己这亲哥哥手里强过百倍千倍————

    唉!可香菱这做丫头有这等造化,自己这薛家正经的小姐,如今————如今倒像是笼中鸟,整日勾心,连个说真心话的贴心人都没有————

    念及此处,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直冲鼻尖,堵得胸口发闷,只垂了眼睫,望著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半个字也不想再多说。

    薛蟠哪里懂得妹妹心思,兀自坐在车辕上,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停:「说起来,我那亲亲的西门大哥,在清河县不知何等快活!还有应二哥那几个,也不知想不想小爷我!嘿,离了小爷,他们吃酒行令怕都少几分热闹!」他咂摸著嘴,仿佛回味著往日荒唐,一脸神往。

    「清河县?」湘云正忧心晴雯,忽听得这三个字,如同黑夜行路撞见一点火星,猛地一愣。

    对呀!清河县!那清河县的布庄大掌柜,几次三番,借著收帕子的由头,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晴雯!

    问得那叫一个细致,分明是求才若渴,恨不得立刻把人挖走!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不惜代价地要治好晴雯,恐怕就数这位掌柜了和他身后的东家了!

    他既有这心思,又有的是银子铺路,岂不比把晴雯丢在那腌攒婆子手里强过万倍?

    这念头一起,如同拨云见日,湘云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轰」地一声落了地!

    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直冲上来。

    她性子本就爽利,一时竟忘了身处马车,也忘了宝钗就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清脆作响,小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脱口道:「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有救了!晴雯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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