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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第一个按耐不住的


姑母白氏是在午前来的。

那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毒,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白家人刚吃完早饭,白青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白老根坐在门槛上抽烟,白周氏和柳氏在灶房收拾碗筷,白亦落在西厢房窗下绣花。

院门被敲响时,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迟疑。

“有人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

柳氏在灶房听见,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

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她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大,正盯着门缝往里瞧。

柳氏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您是……”她打开门,试探着问。

妇人看见柳氏,脸上立刻堆起笑:“青山家的吧?我是白氏,青山的姑母。”

柳氏这才想起来。是姑母,白老根的妹妹,嫁到邻村张家庄,离这儿十五里地。她嫁过来三年,只见过这姑母两次——一次是成亲时,一次是去年清明扫墓。平日从无来往。

“姑母!”柳氏连忙让开身子,“快请进!您怎么来了?”

白氏拉着孙子进了院子,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嘴里说着:“听说你们盖了新房,我来看看。早就该来的,家里事多,拖到今天。”

柳氏引着她往堂屋走,边走边朝灶房喊:“娘!姑母来了!”

白周氏从灶房出来,看见白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他姑,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说?”白氏笑着上前,“自家亲戚,想来就来。听说你们盖了新房,我来看看,沾沾喜气。”

她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自家鸡下的蛋,新鲜,给孩子们补补。”

白周氏接过篮子,掀开蓝布看了一眼。篮子里铺着麦秸,麦秸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鸡蛋,鸡蛋大小不一,有的壳上还沾着鸡粪,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白周氏客气着,把篮子交给柳氏,“拿到灶房去。他姑,进屋坐。”

三人进了堂屋。白老根已经站起来,看见妹妹,点了点头:“来了?”

“大哥,”白氏叫了一声,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屋子,“你这房子,真气派。”

白老根“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抽烟,不再说话。

白亦落从西厢房出来,看见姑母,行了个礼:“姑母。”

“哟,这是亦落吧?”白氏上下打量着侄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成大姑娘了。真俊。”

白亦落笑了笑,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姑母看她的眼神,和那些村里妇人没什么不同——探究的,好奇的,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

柳氏端了茶上来。是普通的粗茶,用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

“姑母喝茶,”她热情地说,“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不累不累,”白氏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眼睛却还在四处看,“这房子盖得真不错。青砖到顶,瓦当雕花,比我们村长家的房子还好。”

李氏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就是普通房子,能住就行。”

“普通?”白氏摇头,“嫂子你太谦虚了。这要是普通房子,那我们住的成什么了?猪圈?”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明显的酸意。白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柳氏却没听出来,反而有些得意:“姑母说得对,这房子是花了心思的。青山特意请了镇上最好的师傅,砖瓦都是挑好的……”

“柳氏,”白周氏打断儿媳,“去拿些点心来。”

柳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应了声,去了灶房。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白老根抽烟的声音,和白氏喝茶时轻轻的啜饮声。

白亦落站在门边,静静观察着。

她看见姑母喝茶时,眼睛不住地瞟向正屋的摆设——那张榆木八仙桌,那四把椅子,墙上挂的年画,墙角摆的米缸……

她的眼神,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这个家的每一寸。

喝完茶,白氏提出要“看看新房”。

“来都来了,让我开开眼,”她笑着说,“听说这房子前后两进,还有玻璃窗?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玻璃窗呢。”

白周氏不好拒绝,只得起身:“那就在院里转转吧。屋里乱,没什么好看的。”

“不乱不乱,”白氏已经站起来,“自家亲戚,怕什么?”

她拉着孙子,率先走出堂屋。李氏只好跟上,柳氏也从灶房出来,陪着一起。

白亦落跟在最后。

一行人先在院子里转。

白氏看着青砖铺的地面,用脚踩了踩,点头:“这地砖铺得好,平整。下雨天不沾泥吧?”

“不沾,”柳氏抢着说,“雨后一冲就干净,方便得很。”

“花了多少钱?”白氏问。

柳氏刚要开口,白周氏接过话:“没多少,青砖是熟人给的,便宜。”

白氏“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里的怀疑明显。

走到正屋门口,白氏停下脚步,仰头看门楣上的匾额。

“耕读传家,”她念出声,点点头,“好字。谁写的?”

“镇上老秀才,”白周氏说,“青山去求的。”

“老秀才的墨宝,不便宜吧?”

“没花钱,”白周氏面不改色,“青山帮了他个忙,人家送的。”

白氏笑了笑,没说什么,迈步进了正屋。

一进屋,她的眼睛就亮了。

正屋宽敞,朝南,光线充足。靠墙摆着那张榆木八仙桌,桌旁是四把椅子,都是新的,漆色光亮。

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几个茶碗,还有一盘瓜子——是早上待客剩下的。

“这桌椅……”白氏走近,用手摸了摸桌面,“榆木的吧?真结实。一套下来,得不少钱。”

“没多少,”白周氏还是那句话,“熟人做的,便宜。”

白氏点点头,又看向墙上的年画。那是过年时买的,已经贴了半年,边角有些卷起。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这年画……是镇上王记画铺的吧?我去年也买了一张,要十五文呢。”

白周氏没接话。

白氏也不在意,又走到米缸前。米缸是陶的,半人高,缸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糙米。

“米真多,”她感叹,“够吃一年了吧?”

“刚收的麦子,碾的米,”白周氏说,“也就这些了。”

从正屋出来,白氏又去了灶房。

灶房里,柳氏刚把点心装盘——是昨日做的玉米面发糕,加了点糖,甜丝丝的。看见姑母进来,她连忙把盘子端过来:“姑母尝尝,刚做的。”

白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甜,好吃。”

她眼睛却盯着灶台。灶台是新砌的,青砖垒成,抹了灰浆,平整光滑。灶上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都是新的,擦得锃亮。

“这铁锅……”她伸手摸了摸锅沿,“新的吧?得多少钱?”

“三两银子,”柳氏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补充,“是……是旧锅坏了,不得不换。”

白氏“嗯”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深意更浓了。

最后,她走到西厢房门口——那是白亦落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木板床上铺着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齐,是半新的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粗布。

靠窗摆着小桌,桌上放着针线筐,还有几本书。

“亦落住这儿?”白氏问。

“是,”白周氏说,“丫头爱静,住西厢房清静些。”

白氏点点头,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被子虽然不新,但厚实,棉絮饱满,一看就是好棉花做的。

“被子也是新的?”她问。

“不是,”李氏说,“去年的,拆洗过。”

白氏笑了笑,关上门。

参观完一圈,重新回到堂屋坐下。白氏喝了口茶,长长吐了口气:“真好。大哥,嫂子,你们这是熬出头了。”

白老根还是“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柳氏把点心盘子放在桌上,招呼白氏的孙子:“来,吃点心。”

那男孩眼睛一直盯着点心,听见这话,连忙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白氏看了孙子一眼,眼神里有些心疼,又有些难堪。

白亦落坐在门边的矮凳上,静静看着。

她注意到,刚才参观时,姑母数了正屋的椅子——八把。也注意到,姑母看米缸时,眼神里的惊讶。还注意到,姑母看那床被子时,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这些细节,像珠子一样,在她脑海里串起来。

姑母不是来看房子的。

是来估价的。

点心吃完,茶也续了一轮。

白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终于进入正题。

“青山呢?”她问,“下地去了?”

“是,”白周氏说,“地里活多,一刻也离不了人。”

“青山现在可是出息了,”白氏感叹,“我听说,他在县里接了大活?挣了不少钱?”

来了。

白亦落心里一紧。

白周氏面色不变,按着商量好的说:“哪有的大活?就是帮人跑跑腿,送送货。挣点辛苦钱。”

“跑跑腿能盖这房?”白氏显然不信,“嫂子,你别瞒我。咱们是实在亲戚,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挖到宝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白老根抽烟的声音,还有男孩吃点心时吧嗒嘴的声音。

白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姑,这话可不能乱说。哪来的宝?我们就是普通农家,种地吃饭。”

“普通农家能盖青砖房?”白氏不依不饶,“嫂子,我不是外人。当年分家时,爹把老宅给了大哥,我就知道,老宅底下肯定有东西。现在看,果然……”

“他姑!”白周氏声音提高了几分,“喝茶。这是青山从县里带回来的茶,你尝尝。”

她给白氏续茶,动作有些急,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白氏被这一打断,也不好再追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茶。”

她放下茶碗,眼睛转了转,换了方向:“县里?青山常去县里?”

“偶尔去,”白周氏说,“送货嘛,总得去。”

“县里好啊,”白氏感叹,“大地方,机会多。青山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什么人?贵人?”

白周氏还没回答,柳氏忍不住插嘴:“青山是认识几个人。上次……”

“柳氏,”白周氏看了儿媳一眼,“去烧点水,茶凉了。”

柳氏被婆婆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了灶房。

白氏看在眼里,心里更有了底。她笑了笑,继续说:“嫂子,咱们是一家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青山要是真在县里认识了贵人,有了发财的路子,别忘了带带他姑。你妹夫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开始诉苦。

“你妹夫去年摔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家里就靠那几亩地,收成不好,交了税,剩下的刚够糊口。”

白氏说着,眼圈有些红:“我家那小子,你们知道的,老实,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前阵子说想开个豆腐坊,本钱不够,一直没开成。”

她拉过身边的孙子,摸摸他的头:“还有这孩子,今年八岁了,在私塾念书。束脩一年比一年贵,去年还是二两,今年涨到三两了。他爹说,念不起就算了,回家种地。可我不甘心啊,咱们家几代没出过读书人,好不容易孩子愿意念……”

她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向白周氏:“嫂子,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白周氏沉默着,没说话。

白老根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继续抽。

白亦落坐在门边,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姑母话语里的情绪——七分是真苦,三分是夸张。那眼泪,半真半假。

“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白氏话锋一转,“盖这房子,花了不少钱。但嫂子,咱们是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现在好了,拉我们一把,我们记一辈子好。”

她看着白周氏,眼神恳切:“我也不多要。就是……就是青山要是有什么门路,带带他表弟。开豆腐坊的本钱,也就十两银子。要是没有,借我们点也行,等豆腐坊开起来,挣了钱就还。”

十两。

白亦落心里冷笑。还真敢开口。

白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他姑,你的难处,我懂。但青山那点钱,都花在房子上了。现在还欠着砖瓦钱、木料钱,没还清呢。我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余力帮别人?”

白氏脸色变了变:“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欠债?欠多少?”

“不少,”李氏说,“具体多少,青山管着,我也不清楚。反正这几年,都得省吃俭用还债。”

“那这房子……”白氏环顾四周,“这些东西……”

“都是欠着钱置办的,”白周氏面不改色,“人家看青山实在,愿意赊账。可账总要还的。”

白氏沉默了。她看着嫂子,看着大哥,又看看这屋子。青砖墙,玻璃窗,榆木桌椅,新铁锅……

欠债的人家,能这样?

她不信。

但白周氏把话说死了,她也不好再逼。

“行吧,”白氏勉强笑了笑,“你们也不容易。那……等青山宽裕了,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白周氏说,“都是亲戚。”

话说到这份上,再坐下去也没意思了。

白氏起身告辞。

白周氏也没多留,送她到院门口。

白氏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柳氏说:“青山家的,你那点心做得真好吃。孩子爱吃,能不能……给我包点带回去?让他爹也尝尝。”

柳氏一愣,连忙说:“行,行,姑母您等等。”

她跑回灶房,用油纸包了一大块发糕,递给白氏。

白氏接过,道了谢,拉着孙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她孙子问:“奶奶,点心还有吗?”

“有,有,回家吃。”

声音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

堂屋里,一家人重新坐下,谁也没说话。

许久,柳氏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娘,您刚才怎么那样说话?姑母好歹是亲戚,大老远来一趟,您就……”

“就怎样?”李氏看着她,“答应借钱?十两?咱们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也不能说欠债啊,”柳氏嘀咕,“多难看。”

“难看?”李氏冷笑,“不说欠债,她就该开口借二十两了。你没听出来?她句句都在打听,句句都在试探。今天要是松了口,明天她就敢来要钱。”

柳氏不说话了。她也感觉到了姑母的来意,只是觉得,毕竟是亲戚,不该这么绝情。

白亦落轻声说:“姑母不是来看房子的。是来估价的。”

“估价?”柳氏不解。

“她数了正屋的椅子,看了米缸,摸了铁锅,还看了我的被子,”白亦落一条条说,“她在算,咱们家到底花了多少钱,到底有多富。算清楚了,才好开口要多少。”

柳氏愣住了。她回想刚才的情景,确实,姑母的眼睛像尺子一样,到处量。

“还有那篮鸡蛋,”白亦落补充,“只有十个,大小不一。要是真心来道喜,至少也得二十个,挑大小匀称的。她是临时凑的,说明本来没打算来,是听说了什么,临时起意。”

柳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一直觉得,亲戚上门是好事,说明自家有面子。可现在听白亦落一说,那些热情,那些关心,都变了味。

白老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三年没登门了。上次来,还是前年秋天,说家里没粮了,借了半袋玉米面。到现在还没还。”

白周氏叹了口气:“现在看咱们好了,又来了。这次是要钱,下次呢?下下次呢?”

柳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想起昨日母亲的话,想起弟弟要买牛,侄女要备嫁妆。要是她也像姑母这样上门要钱,婆婆会怎么看她?丈夫会怎么想?

“咱们得有个章程,”白青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锄头,脸上带着疲惫,“今天来的是姑母,明天呢?堂叔?表姨?还有你娘家……”

他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心里一紧,连忙说:“我娘家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自己都不信。

白青山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今天在地里,赵二又问我,县里缺不缺伙计。我说不缺,他说‘青山哥你现在是贵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兄弟了’。我解释了半天,他根本不信。”

他看向家人:“这才几天?已经这样了。往后呢?”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是啊,往后呢?

今天来了姑母,明天该谁来了?

白亦落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墙上,暖洋洋的。但墙外,那些眼睛,那些算计,那些伸过来的手,已经越来越近。

这座新房,像个灯笼,在黑夜里亮着,吸引着飞蛾。

而他们,就是灯笼里的烛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飞蛾扑灭。

白青山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抹了抹嘴,看着家人,忽然说:

“明天该谁来了?”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都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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