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2章咳嗽声里的秋天
阿黄是在一场秋雨之后,察觉到变化的。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头一天还只是淅淅沥沥的,第二天就成了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往下淌,在院子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老李把阿黄的窝从院角的石榴树下挪到了屋檐下,还用塑料布在窝顶上搭了个小小的雨棚。可即便这样,雨水还是溅湿了窝边的稻草,阿黄只能蜷缩在窝的最里头,把鼻子埋进前爪。
老李咳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以前老李也咳嗽,多是早晨起来那阵,清清嗓子似的,咳几声就停了。抽烟抽得凶的时候也会咳,那种咳嗽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雨下到第三天夜里,阿黄听见的咳嗽声不一样了——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的,中间几乎不带喘气,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黄从窝里钻出来,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打湿了它额头的毛。它冲着屋里呜呜地叫,用爪子挠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咳嗽声停了片刻,然后响起拖鞋拖沓的声音。门开了,老李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站在门口,手里还捂着嘴。
“阿黄,怎么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阿黄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灯光下像一道道银线。老李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他弯下腰想摸摸阿黄的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不得不直起身,扶住门框,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阿黄挤进门缝,钻进屋里。屋里有股熟悉的烟草味,但今晚还混着一股别的味道——苦苦的,像熬了很久的药。阿黄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缸子边上靠着个铁皮药盒,药盒开着,里面是花花绿绿的药片。
老李咳完了,喘着气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在**。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可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他的手在抖。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老李的小腿。老李的手停在半空,火柴盒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不抽了。”老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说,“大夫说,再抽,这肺就成破风箱了。”
他弯腰捡起火柴盒,起身去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厨房的灯比堂屋的还暗,老李打开炉子,坐上水壶。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倒。
水开了,老李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又从药盒里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他吞得很艰难,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它不懂什么是药,不懂什么是肺,但它能闻出来——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正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衰败的气息,像秋雨过后泥土里腐烂的落叶。
老李吃完药,端着热水回到堂屋,在藤椅上坐下。他拍了拍椅子旁边的地面:“阿黄,来。”
阿黄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趴下。老李的手落下来,轻轻摸着它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摸在头上有点扎,但很温暖。
“又下雨了。”老李望着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你记得不,去年这时候,雨没这么大。咱俩还去河边遛弯,你追着一只青蛙跑,掉河里了,扑腾得跟个落水狗似的。”
阿黄呜呜了两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它记得。那天老李把它从河里捞上来,用外套裹着它走回家,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又咳嗽起来。回到家,老李用毛巾给它擦毛,擦得可仔细了,连爪子缝里的泥都抠干净。
“今年不行喽。”老李的手慢慢停下来,搁在阿黄的背上,“今年走不动了。这腿,这肺,都不听使唤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谁解释。阿黄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很凉,不像以前那样暖和了。
雨下了一夜。老李后来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中间还夹杂着轻微的哨音。阿黄没睡,它就趴在老李脚边,耳朵竖着,听着屋外的雨声,听着屋里的呼吸声。每一次那呼吸声变得急促,它就抬起头看看,直到呼吸声又平缓下来,它才重新趴下。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老李醒过来,又咳了一阵,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吐在旧报纸上,仔细包好,塞进垃圾桶最底下。阿黄看见了,它凑过去闻了闻,那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让它不安地甩了甩头。
“没事。”老李摸摸它的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老毛病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然后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院子里积满了水,石榴树的叶子掉了一地,黄澄澄的铺在水面上,像是给水面镀了一层金。
老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阿黄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院子。它看见水洼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看见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扫扫吧。”老李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转身去拿扫帚和簸箕,动作迟缓得像个上了发条就快走完的旧玩具。
阿黄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水很深,漫过它的脚踝。它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老李开始扫地,扫帚划开水面,把落叶拢到一起。可他没扫几下,就又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扫帚喘气。
阿黄走过去,用嘴叼起一片湿漉漉的叶子,放到簸箕旁边。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他蹲得很艰难,膝盖发出咔吧的响声。
“好孩子。”老李说,声音很轻。他伸出手,不是摸阿黄的头,而是抱住了它。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老李的手臂紧紧环着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阿黄湿漉漉的毛里。
阿黄一动不动。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别的什么。它也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它的毛上,但很快就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阿黄觉得老李可能不会松手了。但最后老李还是松开了,他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接着扫。”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还有点哑。
那天上午,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打扫院子。老李扫几下,歇一会儿;阿黄就叼落叶,叼到簸箕旁边。簸箕装满一次,老李就端着去倒在院角的垃圾堆里。来回走了几趟,他的呼吸就变得很重,额头上冒出虚汗。
扫到石榴树下的时候,老李停下来,仰头看着树。石榴树已经很多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展开,遮住大半个院子。往年这时候,树上应该还挂着几个石榴,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可今年不知怎么的,石榴结得少,还不到中秋就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高处的枝头上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青黄色,在湿漉漉的枝叶间若隐若现。
“今年怕是吃不上了。”老李喃喃道。
阿黄也仰头看。它记得石榴的味道——老李会把石榴剥开,把晶莹的籽一颗颗抠出来,放在碗里,一人一狗分着吃。石榴籽甜甜的,带着一点酸,咬在嘴里会爆出汁水。阿黄喜欢吃,但它更喜欢看老李吃石榴的样子——老李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嚼,眯着眼睛,像是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扫帚,想去够那两个石榴。可扫帚太短,够不着。他踮起脚,又试了一次,这次扫帚的尖儿碰到了树枝,石榴晃了晃,没掉下来。老李却因为踮脚的动作,一阵猛咳,咳得弯下腰,扫帚也掉在地上。
阿黄急得围着老李转圈,呜呜地叫。老李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可咳嗽就是停不下来。最后他扶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气。
阿黄挨着他坐下,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它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湿漉漉的毛。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满地落叶上,照在这一人一狗身上。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滴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滴在阿黄黄色的毛上。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咋办呢?”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听懂了“阿黄”,听懂了“不在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那和雨夜里咳嗽声里的东西一样,让它不安,让它想凑得更近些。
于是它又往前蹭了蹭,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老李身上。老李的手从它头上滑到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得找个好人家。”老黄继续说,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像跟着我似的,有一顿没一顿的。得找个家里有孩子的,热闹。或者……或者干脆去乡下,乡下地方大,能撒欢跑。”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得它喘不过气。它站起来,用舌头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咸咸的。
“傻狗。”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听不懂。”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阳光完全出来了,院子里的水洼闪着光,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走,进屋。”老李说,弯腰捡起扫帚,“给你弄点吃的。我也饿了。”
午饭是老李煮的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给了阿黄,老李自己就着咸菜吃面。他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阿黄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鸡蛋,然后坐在老李脚边,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药盒,倒出两片药,就着面汤吞下去。吞药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像是很苦。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就跟在他脚边转。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老李拧了几次没拧紧,也就不拧了,任由它滴着。洗碗的时候,老李的手抖得厉害,一个碗差点摔了,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碗是捧住了,人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阿黄急得叫了一声。老李站稳了,冲它摇摇头:“没事,没事。”
可阿黄知道有事。它能闻出来,能听出来,能看出来。老李身上那股衰败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像深秋的落叶,一点点腐烂,融入泥土。
下午,老李坐在藤椅里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在走。
阿黄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老李还像从前那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虎虎生风。梦见老李带它去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下来,老李在河边唱歌,唱的是什么它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梦见夏天,老李在院子里切西瓜,红瓤黑籽,甜甜的汁水流了一桌子,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没籽的给它,自己吃边上的。梦见冬天,炉火噼啪作响,老李在灯下补衣服,它趴在老李脚边,烤着火,暖烘烘的……
然后它醒了,因为老李在咳嗽。
咳嗽声把阿黄从梦里拽出来。它抬起头,看见老李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阿黄站起来,用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呜呜地叫。
老李睁开眼,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看看阿黄,想说话,可一张口又是咳嗽。他摆摆手,意思是让阿黄别担心,可阿黄怎么能不担心?它急得在藤椅边打转,尾巴紧紧夹着。
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着嘴咳,咳完了,手帕拿下来,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老李看了一眼,很快把手帕攥在手里,塞回口袋。
“没事。”他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没事”。它只知道,老李在变弱,像秋天的蝉,声音一天比一天小。它凑过去,用脑袋顶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垂下来,放在它头上,很轻地摸着。
“阿黄啊。”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你要是个人,该多好。”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孤独,那种深不见底的、只有它能稍稍填一点的孤独。于是它更用力地蹭老李的手,尾巴小幅度地摇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我一直在这儿呢。
老李不说话了。他就那么靠着椅子,摸着阿黄的头,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影子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然后变淡,消失。黄昏来了。
黄昏的光是金色的,暖暖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还没扫干净的落叶上。老李忽然站起来,动作比白天利索了一些。
“走,阿黄。”他说,“咱出去走走。”
阿黄兴奋地跳起来。它喜欢散步,喜欢跟着老李在巷子里慢慢走,闻各种味道,看各种各样的人。可它马上又犹豫了——老李今天咳得这么厉害,能走吗?
老李已经往门口走了。他穿上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戴上帽子,又从门后拿了拐杖——那拐杖是前几天邻居老张送的,老李一直没用,今天却拿上了。
“走吧。”老李推开门。
阿黄跟上去。出门前,它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藤椅空着,桌上的药盒开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夕阳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巷子很安静。秋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阿黄走在他身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生怕老李掉队。
他们走到巷口,老李停下来,喘了口气。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个石凳,老李在石凳上坐下,阿黄就趴在他脚边。
“你看。”老李指着巷子尽头,“那边,原先是个铁匠铺。我年轻时候在那儿干过活,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子乱溅。”
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巷子尽头现在是个小卖部,招牌上写着“便民超市”,亮着灯,里面有人在买东西。
“铁匠铺没了,老铁匠也没了。”老李说,声音很平静,“还有那边,原先是个裁缝铺,老板娘手可巧了,我做工装都找她。她闺女跟我家那口子差不多大,小时候常在一块玩。”
阿黄听着。它不懂什么是铁匠铺,什么是裁缝铺,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和看旧照片时一样,和深夜一个人坐着抽烟时一样。
“都没了。”老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坐了一会儿,老李站起来,继续走。他们走过小卖部,走过已经关门的理发店,走过晾着衣服的院子。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是个中年女人,端着盆泼水,看见老李,打了声招呼:“李大爷,遛狗呢?”
“哎,遛遛。”老李应着。
“天凉了,您多穿点。”女人说,看了看老李身上的单外套,“您这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老李笑着说,可话音刚落,又咳了两声。
女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回屋了。阿黄听见她关门前小声嘀咕:“咳成这样还出来,真是……”
老李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护城河边。河边的柳树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叶子飘下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河水是暗绿色的,倒映着天空,倒映着对岸的灯火。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阿黄跳上椅子,挨着他坐下。一人一狗,就这么看着河,看着对岸,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就来这儿。这儿清静,没人赶你。河里有鱼,饿不着。冬天……冬天找个桥洞,也能凑合过。”
阿黄转过头,看着老李。天色已经很暗了,老李的脸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是两盏小小的灯。可那灯也在慢慢暗下去,阿黄能感觉到。
它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它在嘴里暖着。
“傻狗。”老李又说,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听不懂。”
可阿黄听懂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不舍,听懂了那里面深不见底的孤独,听懂了那种“要走了”的决绝。它不懂死亡,不懂离别,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老李身体里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留不下。
它更紧地贴着老李,几乎要把自己挤进老李身体里。老李伸出手,搂住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厚的毛里。
这一次,阿黄清楚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的毛上,一滴,两滴,很多滴。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任由那液体浸湿它的毛,渗到皮肤上,烫烫的。
河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灯也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
老李抱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坐直身子。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吐完。
“回家。”他说,站起来。
阿黄跳下长椅,跟在他身边。回去的路,老李走得更慢了,几乎是拖着脚在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笃,笃,笃,像是最后的倒计时。
到家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老李开门,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藤椅,桌子,桌上的药盒和搪瓷缸子,墙上的旧照片。可阿黄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更重了,更冷了,像是提前进入了冬天。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气。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阿黄去厨房,叼来自己的水碗,放在老李脚边。碗里还有半碗水,是早上剩的。
老李睁开眼,看看水碗,又看看阿黄,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很温柔,很温暖。
“好孩子。”他说,弯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完水,老李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阿黄趴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阿黄,我唱个歌给你听吧。”
阿黄抬起头。老李很少唱歌,它只听老李唱过两次,一次是喝醉了,一次是看旧照片看哭了。
老李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声音很沙哑,调子也不准,断断续续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他唱得很慢,一句一顿,中间要喘好几口气。可他还是唱完了,唱完了那句“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唱完了,老李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阿黄看见,有一行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流进深深的皱纹里,不见了。
“睡吧,阿黄。”老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明天太阳还会出来的。”
阿黄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看着老李,看着老李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着老李胸口微弱的起伏。它不知道明天太阳会不会出来,但它知道,今晚它会一直守在这儿,守着老李,守着这盏灯,守着这屋里最后一点温暖。
夜深了。风大起来,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老李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平稳。阿黄也闭上眼睛,但它没睡,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屋里的每一点动静。
它听见老李在梦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它听见风在屋外呼啸,像是有谁在哭。它听见更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它最在意的,还是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弱,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阿黄就听着那呼吸声,听着,听着,像是要用尽一生的力气,把这声音刻进骨头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人间,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照着屋里这一人一狗。
秋天,真的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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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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