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如同两股浑浊的泥石流在狭窄的河谷中猛烈对撞，卷起漫天泥沙，遮蔽了视线，也让旁观者难以分辨清浊。北极星与昌明，这对曾经的盟友，如今的死敌，在公开的信息战场上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将商业世界中那些通常隐藏在彬彬有礼表象下的算计、龃龉甚至污垢，赤裸裸地抛掷在公众面前。

徐昌明的“秦笔杆”团队效率极高。继第一波关于赵德明事件和北极星“内控危机”的报道后，第二波深度“调查”如约而至，而且角度更加刁钻毒辣。一家以“揭秘”著称的海外华文媒体，刊发了一篇长达万字的特稿，标题耸人听闻：《北极星陨落前夜：叶婧时代的“幽灵资产”与沈墨的豪赌》。

文章以“据接近北极星核心信源透露”为引子，详细“披露”了数笔叶婧在任期间，通过复杂离岸架构进行的、未曾向所有投资人完全披露的“特殊投资”。其中重点描绘了一笔对某东欧小型生物科技公司“诺瓦泰克”的投资。文章声称，这笔投资名义上是看好其技术前景，实则是叶婧为了替某位“不便透露姓名”的东欧政要之子洗白资金，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专利转让和关联交易，将数千万美元“合法”转移出境。文章附上了几份经过模糊处理、但关键信息（如公司名称、交易金额、离岸公司代号）依稀可辨的文件截图，以及一位自称曾参与该交易结构设计的“前北极星中层员工”的匿名采访（声音经过处理），言之凿凿地描述了叶婧如何亲自下令绕过标准风控流程，如何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暗示“此交易有特殊背景，无需深究”。

文章进一步引申，暗示沈墨在接手北极星后，非但没有清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反而试图利用其中某些“灰色渠道”，为其激进的“北风项目”铺路，甚至可能继承了叶婧与某些“国际掮客”的隐秘联系。文章最后抛出一个极具煽动性的问题：“当一家声名显赫的私募基金，其光鲜业绩的背后，是游走于法律灰色地带、甚至可能与腐败势力纠缠不清的‘幽灵资产’时，投资人的钱，还安全吗？”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本就暗流涌动的资本圈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尽管文章引用的“证据”模糊不清，匿名信源也无法证实，但“叶婧”、“幽灵资产”、“洗钱”、“沈墨豪赌”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激发人们最负面的想象。一时间，北极星的官网和客服电话几乎被询问和质疑淹没，几家与北极星有合作的银行和托管机构也发来了措辞谨慎的质询函。

“诺瓦泰克……”沈墨看着安娜打印出来的文章，眼神冰冷。这笔投资他当然知道，是叶婧时期“特殊机会”部门经手的一个案子，确实存在一些复杂的跨境架构和当地政治人物关联（这是在东欧做生意的常态之一），但绝非法洗钱。相关文件和法律意见都是完备的，也向当时的基金LP委员会做过专项报告。徐昌明或者说赵德明，显然是从泄露的数据中挖出了这个陈年旧案，然后进行恶意裁剪、歪曲和放大，炮制出这篇极具杀伤力的“揭秘”文章。

“这是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安娜气得脸色发白，“我们需要立刻发律师函，控告这家媒体诽谤！”

“律师函要发，态度要强硬。”沈墨将文章扔在桌上，语气森然，“但更重要的是反击。徐昌明喜欢挖历史，那我们就陪他挖。他以为自己的屁股就干净吗？”

北极星的反击，在沉默蓄力了一天后，以更加凶猛和直接的姿态爆发了。这一次，沈墨没有再通过相对温和的匿名爆料和业内人士“吐槽”，而是选择了同样重量级的媒体平台，打出了一套精准的组合拳。

首先，一家在国际上颇有影响力的调查新闻机构“全球金融监察”（GFW）发布了一篇深度调查报告，标题直指昌明集团：《光环下的阴影：昌明集团东南亚“资源盛宴”背后的贿赂、环境破坏与权利侵害》。

报告基于“匿名举报人提供的内部文件、邮件、及现场调查”，详细揭露了昌明集团在柬埔寨、缅甸、老挝等地的数个大型水电、矿业和种植园项目如何通过贿赂当地官员、伪造环境影响评估报告、暴力驱逐原住民等方式，以极低代价获取资源开采权，并在项目运营中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和社区冲突。报告附上了大量清晰的照片、文件扫描件（包括有徐昌明签字的内部备忘录副本）、以及对受影响村民和环保人士的采访视频，证据链扎实，冲击力极强。报告特别指出，昌明集团通过这些项目攫取了巨额利润，但绝大部分利润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转移定价，流向了徐昌明家族控制的离岸信托，留给项目所在国的只有被污染的土地、被破坏的生态和陷入贫困的社区。

紧接着，另一家国内背景深厚、以敢言著称的财经媒体《深瞳》，刊发了一篇分析长文，矛头直指徐昌明的发家史和昌明集团令人诟病的公司治理：《徐昌明的“政商旋转门”：解密昌明集团快速扩张背后的权力资本》。文章虽未使用“贿赂”等直接指控字眼，但通过详实的数据和公开信息梳理，清晰勾勒出昌明集团在其崛起的关键阶段，如何通过聘用退休高官子女、与具有深厚政治背景的企业进行“战略合作”、在政策敏感期精准布局等手段，获取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信息和政策便利。文章暗示，昌明集团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与特定权力网络的深度绑定之上，而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和潜在风险，值得所有投资人和合作伙伴警惕。

两篇文章，一篇国际，一篇国内；一篇揭露其海外业务的“原罪”，一篇剖析其国内崛起的“底色”，互相印证，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合力。尤其是“全球金融监察”的那篇调查报告，以其专业的调查、详实的证据和无可辩驳的真实性（很多材料明显来自昌明集团内部），瞬间将昌明集团置于国际舆论的放大镜下炙烤。报道发布后数小时内，多家国际环保和人权组织发表声明谴责，一些欧美的养老基金和主权财富基金（它们是昌明集团海外债券的重要买家）也表示“严重关切”，要求昌明集团做出解释。

与此同时，北极星方面，由安娜精心策划的、针对“诺瓦泰克”投资的澄清反击也同步上线。北极星官方发布了详细的声明，逐一驳斥不实指控，并附上了当年完整的投资决策文件、法律意见书、LP专项报告摘要（关键信息脱敏），以及“诺瓦泰克”公司后来在合法合规经营下取得技术突破、最终被一家知名医药企业并购、为投资人带来丰厚回报的完整证据链。声明指出，相关指控是对正常跨境投资和复杂交易结构的恶意曲解，是竞争对手在商业竞争失败后进行的卑劣诽谤。北极星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

此外，沈墨还授意，让几位在业界德高望重、与叶婧和北极星素有交往的退休金融元老和知名学者，以个人名义在社交媒体和专业论坛上发声，回忆叶婧在业内的专业口碑和职业操守，驳斥“幽灵资产”等不实指控，并指出当前舆论战背后明显的商业诋毁动机，呼吁市场保持理性，不要被恶意中伤误导。

舆论的攻防，从单方面的抹黑，演变成了双方互相泼洒污水的混战。你指责我“内控失效、历史不清”，我揭露你“海外贿赂、权力寻租”；你暗示我“与灰色势力有染”，我指控你“破坏环境、践踏·人权”。原本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资本巨鳄，此刻在公众面前互相撕咬，露出了鳞甲下不那么好看的底色。财经新闻的头条和社交媒体热搜，被这两家机构的互相揭短攻讦所占据，看客们或兴奋吃瓜，或摇头叹息，或冷静分析背后的资本角力。

然而，在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舆论对攻中，沈墨和徐昌明都清楚，真正的得失并不完全在舆论场本身。

昌明集团受到的国际舆论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其海外融资成本可能上升，一些注重ESG（环境、社会和治理）的国际投资者可能重新评估与它的合作。但徐昌明根基深厚，在国内的政商关系盘根错节，这类指控虽然难看，但短期内难以动摇其根本。而且，他通过抹黑北极星，特别是将火引到已淡出的叶婧身上，成功地在北极星最脆弱的时候，进一步动摇了市场对其管理层（尤其是沈墨）的信任。

而对北极星来说，虽然反击有力，暂时遏制了昌明集团的攻势，甚至让其陷入了一定的被动，但自身受到的伤害却是深层次的。赵德明背叛的事实无法改变，“幽灵资产”的指控虽被驳斥，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更重要的是，这种互相揭短、赤膊上阵的舆论战，严重损害了“北极星”这个品牌长期营造的“专业、稳健、神秘”的高端形象。在LP和潜在合作伙伴眼中，北极星不再是一个超然、可靠的资本管理者，而是一个陷入丑闻漩涡、与竞争对手撕扯得难看的“麻烦”机构。

沈墨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两岸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窗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面容。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苏锦年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舆论喧嚣，徒损其形。望沈律师专注根本，勿困于口舌之争。‘北风’暂停，非是终局，静待尘埃落定。锦年。”

沈墨看着这条信息，沉默良久。苏锦年这是在提醒他，也是表明“寰宇”的态度：他们不会参与这场难看的舆论混战，他们对“北风项目”的暂停决定，是基于对“北极星”当前状态的独立判断，不会因舆论的褒贬而轻易改变。他们要看的，是“北极星”能否挺过这场危机，能否拿出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挽回信任，稳定局面。

“根本……”沈墨低声重复这个词。苏锦年说得对，舆论战只是表象，是手段。真正的根本，是“北极星”自身的稳定，是LP的信心，是团队的凝聚力，是找到新的突破口，摆脱眼前的困境。互相揭短，固然能打击对手，但若自身内功不济，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他转身，看向办公室一角那尊叶婧留下的、寓意“稳如泰山”的玉雕貔貅。叶婧曾说过，在资本的世界里，名声可以经营，关系可以构建，但最核心的，永远是你能为投资人创造的价值，以及你自身抵御风险的能力。

现在，考验“北极星”和沈墨自身抵御风险能力的时刻，真正到来了。舆论的喧嚣终将过去，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他需要找到那个能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的“根本”。而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强敌环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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