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畔，天光初透。

三万修士云集于环形观礼台，衣袍按宗门分色而立：北冥冰蓝居左，镜湖月白居中，昆仑青灰居右。三种色彩在晨光中泾渭分明，却又因环绕中心祭坛的走势而彼此交融，恰似三条江河汇入同一片海。

祭坛高三丈九尺，取“三生万物，九为极数”之意。坛分三层：底层铺设北冥寒玉，中层镶嵌镜湖月石，顶层铺就昆仑青岩。三层交界处，三件圣物悬浮空中——定海珠、镇地鼎、轮回镜，各自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光芒。

韩云舒站在祭坛顶端。

她今日未着宗主华服，只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寒渊剑，背负冰火短剑。晨风拂过，衣袂飘飞，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孤峭。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她眼中沉淀的三色流光——蓝、青、白，那是三源之力趋于圆满的自然显现。

叶清漪在她左侧三步外，一袭月白衣裙，长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重生不过三月，她尚需每日以镜湖灵气温养灵体，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清澈如故，映着晨光，也映着身侧之人的身影。

右侧是昆仑掌门凌霄真人，须发如雪，手持拂尘，气息渊深似海。这位三百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元婴大能，此刻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时辰将至。”莫问长老上前低声道。

韩云舒点头，目光扫过台下。

她看见了北冥队列最前的寒月和铁岩。寒月换上了正式的执法长老袍，神色肃穆；铁岩则穿着北冥传承的冰甲，左胸处有一道新添的剑痕——那是三日前清剿魔宗余孽时留下的。

镜湖这边，苏凝霜带领三百弟子结“镜光阵”，阵型如展开的羽翼。这姑娘自叶清漪重生后便成了镜湖实际的管理者，此刻眼神坚毅，已不复初见时的青涩。

昆仑队列中，青云真人与紫霞真人分立凌霄真人身后，再往后是各峰长老。莫问退入队列时，与韩云舒目光交汇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开始吧。”韩云舒说。

话音落，三声钟鸣自镜湖深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每一声都引动湖水泛起涟漪，当第三声钟响时，整片镜湖的水面忽然静止如镜，倒映出天空流云，竟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幻。

“吉时到——三宗盟誓，启——”

司仪是镜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声音用真气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韩云舒率先踏前三步，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悬浮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三色光芒。

“北冥弟子韩云舒，以三源之名，立此血誓：”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与天地共鸣，每一个字都引动灵气震荡。

“一誓同心——三天门永为盟友，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精血化作冰蓝光华，注入定海珠。宝珠嗡鸣，涌出浩瀚水汽，在空中凝成北冥冰原的虚影，虚影中隐约可见寒武宗主持剑而立。

叶清漪随即上前，同样滴血。

“镜湖弟子叶清漪，以三源之名，立此血誓：”

“二誓同德——三宗传承互通有无，功法共享，道统共传。”

月白光芒没入轮回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镜湖千年变迁，月华宗主的倩影在镜中一闪而过。

凌霄真人最后一步，拂尘轻挥，一滴金色血液飘出。

“昆仑弟子凌霄，以三源之名，立此血誓：”

“三誓同道——共抗天魔，守护此界，天道为证。”

青金色光芒融入镇地鼎。鼎身震动，散发厚重地气，昆仑山脉的虚影拔地而起，凌霄祖师的雕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三滴精血，三句誓言，三件圣物。

当最后一句誓言落下，三圣物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光芒交汇，在祭坛上空凝成一道三色光柱，直冲天际。光柱冲破云层，在天穹上展开一幅浩大图卷——那是三天门自古至今的历史长河，无数先辈的身影在其中浮现又消散。

观礼台上，一位北冥老弟子忽然老泪纵横。

他叫秦川，三百年前只是北冥外门一个烧火童子，侥幸逃过灭门之劫。这三百年来，他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小酒馆，以为北冥道统已绝。直到三个月前寒月找到他，他才知宗门重建。今日看到这一幕，他跪倒在地，对着祭坛方向重重叩首：“祖师……您看到了吗……北冥……回来了……”

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镜湖队列中，一位失去右臂的中年女修默默流泪。她叫柳如眉，当年叶清漪燃烧神魂时，她就在现场。三百年来，她守着镜湖入口，拒绝所有门派的招揽，只等一个渺茫的希望。今日，希望已成真。

昆仑这边，几位白发长老互相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感慨。他们是经历过三天门分裂的老一辈，亲眼见过三宗如何从亲密无间到渐行渐远。如今这一幕，恍如隔世。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缓缓消散。

当最后一点光芒隐去，天地间忽然下起了灵雨。雨滴不是水，而是精纯的灵气凝结，落在身上温润舒畅，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当场突破。

“天降甘霖，大吉之兆！”司仪激动高呼。

全场修士齐刷刷跪倒，声音如山呼海啸：“恭贺三宗盟成！天道永昌！”

韩云舒抬手虚扶：“诸位请起。”

她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传遍全场：“三百年前，三天门因内部分歧而衰落，致魔道猖獗，生灵涂炭。今日我们重聚于此，不为称霸，不为私利，只为完成先辈未竟之业——守护此界，对抗天魔。”

顿了顿，她继续说：“前路艰难，或有牺牲。但我辈修士，既踏上这条逆天之路，便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觉悟。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话音落，三宗弟子齐声应和：“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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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誓大典后，三宗高层移步镜湖宫正殿，召开第一次长老联席会议。

正殿原本是镜湖宗主的议事之所，三百年来尘封未用，叶清漪重生后才重新开启。殿内布置简洁，中央一张巨大的环形玉桌，可容五十人同坐。桌上刻着镜湖全景图，湖水部分竟真有用灵气凝聚的波光流动。

韩云舒坐在主位，叶清漪在左，凌霄真人在右。其余位置按宗门和资历排列——北冥寒月、铁岩；镜湖苏凝霜、月华真人（叶清漪的师姐，镜湖辈分最高的长老）；昆仑青云真人、紫霞真人、莫问等。

殿外下起了细雨，雨丝敲打琉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首先感谢诸位远道而来。”韩云舒开口，语气正式但不失温和，“今日盟誓已成，接下来便需商议具体事宜。首要之事，自然是天门开启。”

她顿了顿，看向凌霄真人：“真人，昆仑典籍最全，不知对天门开启之法有何见解？”

凌霄真人缓缓睁眼，拂尘轻摆：“老朽闭关百年，专研此事。据昆仑《天道密卷》记载，天门位于三源交汇之‘归墟’，开启需三条件：其一，三源之子修为达化神；其二，三圣物齐聚；其三……”

他看向韩云舒，眼神复杂：“需三源之子燃烧本源，献祭己身。”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噼啪敲打窗棂，像无数手指在叩击。

“没有……其他办法吗？”寒月声音发颤。

凌霄真人摇头：“上古记载如此。三千年前，此界曾有先辈尝试开启天门，三人合力，最终一人献祭，天门洞开三息，接引七人飞升。”

“那献祭之人……”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茶杯轻响，是铁岩的手在抖。这位在北冥冰原苦熬三百年的汉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苏凝霜咬紧嘴唇，看向叶清漪。叶清漪神色平静，但桌下的手已握得指节发白。

“所以，”青云真人开口，这位以刚直著称的昆仑执法长老声音洪亮，“当务之急是助韩宗主尽快突破化神。昆仑愿开放‘问道峰’，供韩宗主闭关。”

“不妥。”寒月立刻反对，“宗主三源金丹初成，根基尚需稳固。贸然冲击化神，恐有损道基。”

“那要等到何时？”青云真人皱眉，“天外魔眼已现，天魔降临在即。若不尽早开启天门，求得上界支援，此界危矣！”

“宗主安危同样重要！”铁岩拍案而起，“若无宗主，三源何存？”

“铁岩长老稍安。”韩云舒抬手制止，“青云真人所言有理。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众人，缓缓道：“我提议分三步走：第一，我即日起闭关冲击元婴后期，为化神做准备；第二，三宗各派精锐，寻找并修复天门祭坛；第三，组建联军，清剿三眼魔宗余孽，扫除内患。”

“宗主——”寒月还想劝。

“我意已决。”韩云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叶清漪忽然开口：“闭关之地，不如选在镜湖底。那里有轮回镜本源滋养，对三源修行最有益。”

韩云舒看向她，眼神微暖：“好。”

“那祭坛修复之事，由昆仑负责。”凌霄真人道，“老朽亲自带队，三月内必寻得归墟所在。”

“清剿魔宗，北冥当仁不让。”寒月起身抱拳，“请宗主放心，必不辱命。”

“镜湖负责情报与支援。”叶清漪道，“凝霜，你调派人手，协助两宗。”

“是！”苏凝霜应道。

议事继续进行，讨论细节直到深夜。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进来，在玉桌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当最后一项事务议定，已是子时。

众人陆续离席。韩云舒最后一个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下的镜湖。

叶清漪没有走，静静站在她身后。

“你刚才在会议上，一直在看窗外。”叶清漪轻声说。

韩云舒没有回头：“我在看雨。”

“看雨？”

“雨从天上落，终归湖中。看似消失，实则循环往复。”韩云舒伸出手，一缕月光落在掌心，“就像我们。雪灵儿、叶清漪、韩云舒……看似不同的人，实则是一段缘的延续。”

叶清漪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你怕吗？”

“怕。”韩云舒坦然道，“怕失败，怕辜负，怕……再也见不到你。”

“那就不要——”

“但更怕退缩。”韩云舒转头看她，眼中月光流转，“清漪，你记得吗？在轮回镜中那九世，我经历过平凡，经历过富贵，经历过战乱。每一世临终时，我都会想：这一生，我是否活出了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我知道答案了。韩云舒这一生，该做的事就是完成三源使命。这是我的道，我的选择。”

叶清漪久久沉默，最终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就在这时，镜湖上空忽然传来刺耳的撕裂声！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夜幕被撕开三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三只漆黑的巨眼缓缓睁开。眼瞳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

天外魔眼，再次降临！

而且这次是三只！

“不好！”叶清漪脸色大变，双手结印，镜湖大阵瞬间激活。湖面升起九道水柱，在空中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水镜，挡在魔眼前方。

但魔眼只是眨了一下。

三道黑色光柱从眼中射出，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灵气湮灭。水镜只抵挡了半息便轰然破碎，黑色光柱直射镜湖宫！

韩云舒踏前一步，寒渊剑出鞘。

三源金丹疯狂运转，蓝、青、白三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面三色光盾。光盾与黑色光柱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横扫，镜湖宫琉璃窗全部炸碎，殿内玉桌寸寸龟裂。韩云舒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云舒！”叶清漪扶住她，同时催动轮回镜。镜面射出一道柔白镜光，照向魔眼。

镜光与魔眼接触的瞬间，叶清漪忽然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识——魔眼背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那足以吞噬星辰的恐怖存在。

“退！”她咬牙喝道，镜光强行偏移，在魔眼前方炸开一片光雾。

魔眼似乎被激怒，三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韩云舒。一道比刚才粗壮十倍的黑光凝聚成型——

就在此时，凌霄真人、青云真人、紫霞真人同时赶到。三位元婴大能联手布下“三才封魔阵”，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暂时挡住了黑光。

四人对峙，天地色变。

魔眼凝视着下方，一道冰冷的神念传遍全场：

“七日……降临……此界……归墟……”

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灵魂，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当场昏厥，七窍流血。

说完这句话，魔眼缓缓闭合，裂缝弥合，夜空恢复平静。

但那股恐怖的威压，却久久不散。

镜湖宫前，韩云舒拄剑而立，脸色苍白。她擦去嘴角血迹，望向叶清漪：“你看到了什么？”

叶清漪闭目调息片刻，才睁眼，眼中残留着惊悸：“无边无际的军队……比星辰还多的魔物……还有……一尊坐在骸骨王座上的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那尊存在，睁开了眼。只一眼，我的神魂就差点崩溃。”

众人沉默。

七日。

只有七日。

凌霄真人长叹一声：“传令下去，三宗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闭关弟子出关，所有资源优先供给战备。”

他看向韩云舒：“韩宗主，你的闭关计划……”

“照旧。”韩云舒平静道，“正因时间紧迫，才更要尽快突破。”

她转身走向镜湖，声音飘散在夜风中：“三日。给我三日闭关。三日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出关。”

“然后，我们去归墟。”

众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湖边雾气中。

叶清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寒月走上前，低声问：“叶宗主，您……”

“我没事。”叶清漪转身，眼中已恢复清明，“传令镜湖所有弟子，开启‘镜光万界阵’。另外，将库中所有疗伤丹药取出，分发三宗。”

“是。”

月光下，镜湖水波粼粼。

湖底深处，韩云舒盘坐在轮回镜前，三件圣物悬浮周身。她闭上眼，三源之力开始运转。

三日。

她只有三日。

但对她而言，三日，足够做很多事了。

窗外，残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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