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圣驾西来
七月初三,凉州城开始戒严。
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说,圣驾已过陇州,再有五日便到凉州。沿途州县如临大敌,驿道清道,驿站备膳,地方官员们日夜不宁,唯恐出半点差错。
林青釉倒还沉得住气。该播种播种,该浇水浇水,每日依旧往田里跑。农户们起初有些惶恐,生怕惊了圣驾,但见她神色如常,渐渐也安下心来。
“林乡君,陛下真要来看咱们的地?”老陈头蹲在田埂上,一边抽旱烟一边问,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真的。”林青釉正在查看麦穗的饱满度,“听裴刺史说,陛下对治沙之事很上心,想亲眼看看成效。”
老陈头“哦”了一声,又吸了口烟,忽然压低声音道:“林乡君,您说……陛下要是高兴了,能给咱们免点税不?”
林青釉失笑:“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但若陛下高兴了,至少以后治沙推广起来容易些。”
老陈头点点头,若有所思。
远处传来马蹄声。林青釉抬头,见一队人马正朝田边驰来,为首的正是裴刺史。他今日穿了官服,神色比往常严肃,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拱手道:
“林乡君,陛下已到张掖,明日入凉州。本官奉命,请乡君及诸位明日一早入城候驾。”
林青釉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遵命。”
裴刺史看了一眼田里的麦子,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这些地,本官会派人看护,乡君放心去便是。”
送走裴刺史,林青釉回到田边,将消息告知陆晏舟和张果老。
陆晏舟沉吟道:“明日入城,后日陛下亲临。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准备。”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张果老道,“麦田是最好的答卷。陛下亲眼见了,比什么奏章都管用。”
林青釉点头,心中却仍有不安。她想起一年前的长安,想起那些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争。陛下这次来,真的只是看麦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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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凉州城。
天不亮,林青釉便起了。换上那套久未穿过的乡君礼服——青色罗裙,银线绣花,虽不及宫装华贵,却也端庄得体。陆晏舟也换了世子服饰,玉带束腰,更显英挺。张果老依旧是那身旧道袍,只是拂尘换了新的,白须梳理得一丝不乱。
辰时,圣驾入城。
林青釉随裴刺史等地方官员在城门口跪迎。远远的,旌旗蔽日,车马如云。最前面是金吾卫的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后面是内侍省的车队,再后面,才是那辆明黄色的御辇。
御辇缓缓驶过,垂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林青釉知道,李隆基就在那里面,正透过帘缝看着这座边陲小城,看着跪在道旁的百姓。
“起——”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起身。
圣驾入城,暂驻刺史府。林青釉等人被安排在驿馆等候传召。
午后,传召的旨意到了。
还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见了林青釉便笑:“林乡君,陛下召您和陆世子、张天师一同觐见。”
三人随他入刺史府。府中比往常热闹十倍,官员们进进出出,内侍们奔走传话,处处透着紧张的气氛。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堂——那里已设了临时御座。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身着常服,神色比在宫中时放松些。高力士侍立一旁,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面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太子李亨。
林青釉心中一动。太子居然也来了?
“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李隆基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林青釉身上,“林乡君,一年不见,气色比在长安时好多了。”
林青釉垂首:“托陛下洪福,在凉州过得踏实。”
李隆基笑了笑,转向陆晏舟:“你父亲来信,说你在凉州晒黑了不少,朕还不信。如今一看,确实黑了,也壮了。”
陆晏舟躬身:“臣在凉州,日日与农户同劳作,不敢偷懒。”
“好。”李隆基点点头,“明日朕要去看看你们那片地。今日先说说,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
林青釉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高力士接过,转呈御前。
“这是臣女整理的《河西治沙纪要》,记录了从去年九月至今的治沙过程。从固沙、引水、选种,到春耕、夏耘、秋收,均有详细记载。”
李隆基翻开册子,一页页细看。堂中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翻页的沙沙声。
良久,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林青釉:“这些法子,真能推广到整个河西?”
“能。”林青釉肯定道,“但需因地制宜。凉州、甘州、肃州气候土质各有不同,需先小范围试验,再逐步推广。”
李隆基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个实在人。换作别人,早就拍着胸脯说‘包在臣身上’了。”
林青釉摇头:“臣女不敢欺君。治沙是百年之事,急不得。”
“好一个急不得。”李隆基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感慨,“朕年轻时也急,恨不得一夜之间天下太平。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急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李亨:“亨儿,你说呢?”
李亨起身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林乡君之言,儿臣以为极是——治沙如治国,需有恒心,不可求速成。”
李隆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道:“明日辰时,朕亲自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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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辰时。
圣驾出城,往荒滩而去。
林青釉随行在侧,一路指点。到了田边,她翻身下马,引着李隆基走进那片金黄的麦田。
麦子已经熟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李隆基站在田埂上,久久不语。
高力士轻声道:“陛下,这片地去年还是荒滩,寸草不生。”
“朕知道。”李隆基的声音有些沙哑,“朕看过奏报,但亲眼见了,还是……不敢相信。”
他俯下身,伸手抚摸那些麦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太子李亨跟在身后,眼中也满是震撼。
“林乡君,”李隆基直起身,“这片地,能养活多少人?”
“按目前产量,一亩收两石。这片地共有三百亩,一年可收六百石。”林青釉道,“足够三百人吃一年。”
“三百人……”李隆基喃喃重复,“三百人,三百亩地,一年就救活了。若是一万亩,三万亩呢?”
林青釉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李隆基在田边站了很久,看了很久。农户们远远跪着,不敢靠近,但脸上的期盼是藏不住的。
“传旨。”李隆基忽然道,“河西治沙之事,由林乡君总领,凉州、甘州、肃州三地刺史协同办理。所需钱粮,从内库拨付。每年年终,将治沙成效奏报朕知。”
林青釉跪倒:“臣女遵旨。”
“还有。”李隆基看向她,“治沙院的事,朕准了。地址你定,人手你选,朕只要结果。”
“谢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转身朝御辇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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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回城后,林青釉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发什么呆?”陆晏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林青釉轻声道,“陛下最后那个眼神。”
陆晏舟沉默片刻:“我也看到了。那眼神,不像在看臣子,倒像在看……一个希望。”
“希望?”
“对大唐的希望。”陆晏舟望着远处的麦田,“陛下老了,开元盛世也老了。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大唐还有未来。而你,给了他这个答案。”
林青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麦田。
远处,农户们正在收工,说笑声隐隐传来。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金色的余晖中。
这片荒滩,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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