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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林间晨昏


光线是冷的,被重重叠叠的、湿漉漉的墨绿枝叶过滤、切碎,吝啬地洒在铺满厚厚腐叶和苔藓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晃动不定、明暗斑驳的光晕。空气里有雨水洗刷过的、浓烈的泥土和植物腥气,混着陈年落叶腐烂的微酸,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野花甜香。风吹过林间,千万片叶子摩擦,发出永不止息的、潮水般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清脆却遥远的鸟鸣,更衬得这片山谷底部幽深寂静。

陈暮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树干,仰着头,让那稀薄冰凉的晨光落在脸上。光线刺痛了他适应了长久黑暗的眼睛,也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活着的实感。每一次呼吸,都贪婪地、深深地吸入这清冽的空气,仿佛要用它填满肺叶每一个曾被地底污浊气息灼伤的角落。胸口那三块金属残骸紧贴着皮肤,冰冷,沉默,像三枚嵌入身体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烙印。

右腿的伤口、左腿的划伤、全身上下无数的擦伤和淤青,在最初的狂喜和肾上腺素退潮后,开始发出清晰而持久的抗议。钝痛、刺痛、灼痛、麻痹感……交织在一起,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早已被透支殆尽。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即使有稀薄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股从内而外的、令人打颤的寒意。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胃袋空空如也,却连饥饿感都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吞噬一切的虚弱。

影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身下垫着他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少年依旧昏迷着,脸色在斑驳的光线下,是一种不祥的、近乎透明的灰白,额头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黑,渗出的血渍在肮脏的绷带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嘴角时不时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经历着无法醒来的恐怖。

活着。但他们现在的状态,比地底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地底至少暂时没有可见的追兵和那些诡异的“触须”,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山林里,寒冷、饥饿、干渴、伤口感染、野兽、以及可能并未放弃搜索的追兵……每一样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陈暮知道,他不能等。不能等影自己醒来,不能等体力自然恢复,不能等别人来救。他们必须立刻行动,找到最基本的水和庇护所,处理伤口,然后……再做打算。

他挣扎着,用匕首(幸好刚才插在腰间没丢)砍下一根相对笔直、手腕粗细的树枝,削去枝叶,做成一根简陋的拐杖。然后,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他不得不扶住树干,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稍微站稳后,他先检查了影的情况。没有发烧(或者体温太低感觉不出来),但呼吸和脉搏都很弱。他重新紧了紧影额头松脱的绷带,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从自己内衣上撕下的)蘸着叶片上聚集的冰冷雨水,小心地润湿影干裂起皮的嘴唇。水珠滑入影口中,少年的喉咙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吞咽声。

“坚持住,影。”陈暮低声说,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他必须尽快找到水源,真正的、可以饮用的水。

他观察四周。他们摔出来的那个岩缝缺口,位于一个陡峭山坡的底部,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半掩着,很不显眼。山坡向上延伸,林木更加茂密,看不到顶。向下,则是一道被流水冲刷出的、布满卵石的浅沟,沟里没有水,但沟底湿润,长着喜湿的蕨类和苔藓,沿着沟向下走,很可能找到溪流。

陈暮决定沿着浅沟向下。他先将影挪到一个相对背风、干燥一点的树根凹陷处,用枯叶和断枝稍微掩盖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拖着伤腿,一步一挪地,朝浅沟下方走去。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伤腿几乎无法承重,全靠拐杖和左腿支撑。地面湿滑,布满青苔和松动的石块,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林间光线昏暗,视线不清。他必须时刻警惕脚下,还要分神倾听周围的动静,观察是否有野兽或人的踪迹。

走了大约一百多米,浅沟逐渐变宽,卵石缝隙中的水汽越来越重。空气中开始能听到隐约的、潺潺的水声。陈暮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快”的话)。

转过一个长满巨大蕨类植物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狭窄但清澈的山涧,从上方更高的岩缝中跌落,在沟底冲刷出一个不大的、约半米深的水潭,然后又欢快地向下游流去。水潭边堆满了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卵石,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细小的沙砾和缓缓摆动的水草。

水!干净的水!

陈暮几乎是扑到水潭边,不顾一切地捧起冰冷的山泉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冰凉刺骨,划过干裂的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滋润和生机。他喝了个半饱,又用水清洗了一下脸上、手上最脏的伤口,冰冷的感觉暂时压下了些许疼痛。

然后,他立刻拿出身上唯一能盛水的容器——那个小铁皮盒子,将里面最后一点药末抖掉,仔细清洗干净,装满水。又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浸透冰水,小心地拧干。

他拄着拐杖,加快速度返回影所在的地方。来回这一趟,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回到树根下时,他再次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他将浸了冷水的布敷在影滚烫(他终于摸出来了,影在发烧!)的额头上,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铁皮盒里的水喂给影。影的吞咽反射很弱,大部分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但总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接着,陈暮开始处理自己和影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他撕下身上最后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冰冷的山泉水反复冲洗伤口。右腿的伤最重,被粗糙金属边缘撕开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白、外翻,边缘肿胀,中间有黄白色的脓点。他咬着牙,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用随身携带的、老式的打火石艰难点燃了一小堆枯叶和细枝,这打火石还是从旅馆顺的,没想到真用上了),然后,用烧红的刀刃尖端,极其小心、飞快地烫了一下伤口最深、化脓最明显的地方。

“嗤”的一声轻响,皮肉焦糊的味道混合着脓液的腥臭弥漫开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死死忍住了,用颤抖的手,将脓血和腐肉尽量清理掉,然后用干净的湿布再次冲洗,最后用布条紧紧包扎。

处理完自己的,他又检查了影额头和身上的伤。影的伤主要是撞击和擦伤,额头伤口最深,但似乎没有严重感染迹象,只是高烧不退,可能还伴有脑震荡或内伤。陈暮用同样的方法清洗、包扎了影的伤口,但对于高烧和内伤,他毫无办法。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气温也在急剧下降。夜晚的山林,比白天要危险得多。

陈暮挣扎着,在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落叶,在水潭边一处背风、地势稍高的岩壁凹陷下,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苗跳跃着,带来微弱但珍贵的光和热。他将影移到火堆旁,让他尽量靠近温暖,但又不至于被火星溅到。

然后,他坐在火堆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影苍白安静的脸上,听着远处山林夜晚特有的、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心中一片空茫。

水暂时有了,但食物呢?药物呢?保暖的衣物呢?影的高烧怎么办?他们能在这深山里活多久?追兵会不会根据“熔毁”的动静或别的线索找到这里?就算躲过追兵,他们又该如何离开这片显然人迹罕至的山区?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没有答案。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怀里那三块冰冷的金属,提醒着他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噩梦。

他拿出那三块“钥匙”残骸,放在手心。火光下,它们黯淡无光,没有任何特殊的纹路或反应,就是三块普通的、带着锈迹和污垢的金属疙瘩。芯片边缘的锯齿,黑色方块光滑的表面,金属盒子冰冷的棱角……曾经引发狂暴共鸣、指引路径、最终触发“熔毁”的东西,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

母亲……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毁了那个地方,然后让你的儿子,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死在这荒山野岭?

不。母亲留下这些东西,绝不仅仅是为了同归于尽。她一定希望他能活下去,带着真相,或者至少,带着记忆活下去。

还有影。这个神秘的少年,他到底是谁?和母亲的研究有什么关系?他身上那复杂的印记,他那异常的感知,他拼死传递的信息……他还不能死。

陈暮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残骸,冰冷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不能放弃。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强迫自己吃了点随手在附近找到的、勉强可食用的浆果和嫩叶(味道苦涩,难以下咽),又喝了些水。然后,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木柴,让火焰维持得更久一些。他检查了一下影的状况,高烧似乎退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陈暮不敢睡,强撑着精神,握着匕首,背靠岩石,警惕地注视着火光边缘之外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吹草动,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心跳加速。

时间在寂静、寒冷和紧绷的警惕中缓慢流逝。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没入上方无尽的黑暗。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地划过夜空,更远处,似乎有狼嚎传来,但又很快被风声淹没。

下半夜,气温降得更低,即使靠近火堆,寒意也像针一样从衣服缝隙钻进来。陈暮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

就在他半睡半醒、昏昏沉沉之际——

胸口,那三块一直冰冷的金属残骸,再次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不是之前的共鸣或牵引。这次的震颤更加微弱,更加……不规律。像是一个坏掉的、电力不足的旧马达,在极其缓慢、间歇性地转动。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方向性的“热感”,从金属残骸中传来,不是整体的温热,而是其中一块——那个金属盒子——某个特定的棱角,似乎……微微发烫?

陈暮猛地惊醒,睡意全无。他低头,看向手心。

火光下,金属盒子静静地躺着,看起来毫无异状。但他指尖触摸那个棱角,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高于周围金属的温度。不是火烤的,是内生的。而且,随着他手指的触碰,那一丝热感,似乎……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天上,不是地下,而是沿着山涧,朝着下游的黑暗深处。

陈暮的心脏骤然收紧。又来了?在经历了“熔毁”、变成废铁之后,这东西……还有反应?它在指向什么?是另一个危险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比如,一个出口?一个避难所?或者……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线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头绪,任何一点可能的指引,都比在这山林里盲目等死要强。影的情况也不能再拖了,他需要药品,需要更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微微发烫、指向下游的金属盒子。

是跟着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指引”走,还是留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远处山林的风声,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良久,陈暮缓缓站起身,用泥土小心地掩埋了篝火余烬,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炭火红光。然后,他背起影,拄着拐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金属盒子那微烫的棱角所指的方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踏入了下游方向、那片更深、更未知的黑暗山林。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山涧潺潺的水声,和那沉重的心跳(是错觉吗?)般的地底余韵,在寂静的群山中,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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