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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湮灭与余烬


光。纯粹、绝对、湮灭一切的光。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明亮,而是存在本身的抹除。当陈暮将手中和口中所有的“钥匙”——滚烫的芯片、冰冷的黑方块、灼热的金属盒——连同自己残破的意识和身体,一起掷向那幽蓝漩涡中心的瞬间,光便诞生了。

它从环形“接口”深处迸发,瞬间膨胀,吞噬了幽蓝的电芒,吞噬了暗红的巨柱,吞噬了翻涌的黑水,吞噬了燃烧的火焰,吞噬了上方追兵的强光和惊呼,吞噬了断裂的平台和扭曲的管线,吞噬了声音,吞噬了空气,吞噬了空间本身,也吞噬了时间流淌的概念。

陈暮感觉不到自己的坠落,感觉不到怀中的影,感觉不到伤口的剧痛,感觉不到体内的共鸣。甚至感觉不到“感觉”本身。他像一颗被投入恒星内核的尘埃,在亿万分之一的刹那,便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意识、记忆、存在……一切都被那纯粹的白光煮沸、蒸发、归于最原始的、无意义的能量背景噪音。

没有思考,没有恐惧,没有回忆,没有终结的实感。只有“在”与“不在”之间,那道被无限拉长的、没有厚度的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永恒,或许连一普朗克时间都不到——绝对的白光深处,开始浮现出别的东西。

不是景象,是更直接的、关于“结构”和“状态”的信息流,像一本被暴力撕碎、又强行按某种错误顺序装订起来的宇宙百科全书,以超越理解的速度灌入他(如果这团即将消散的意识还能被称为“他”)的“感知”中。

他“看到”(并非用眼睛)了第七原型机“回声”的全貌——不是地下竖井中那个暗红的、抽搐的巨柱,那只是一个庞大的、跨越了难以想象维度的结构的“凸起”或“接口”,如同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其真正的本体,深深扎根于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之下,根系蔓延,与地壳深处某种古老的、沉睡的“场”或“脉络”纠缠在一起,并通过复杂的量子隧穿效应(或类似但更诡异的现象),与一个无法用距离衡量的、充满了混沌“回响”的“另一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危险的连接。母亲笔记里的“接口”一词,此刻有了超出想象的真实图景。

他“听到”(并非用耳朵)了无数的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更原始的频率、波形、信息包。有“第七原型机”自身维持低功耗休眠时发出的、规律的、类似宇宙背景辐射的嗡鸣;有当年强行启动“最终协议”、尝试“连接”时爆发的、充满狂乱渴望和未知恐惧的尖啸;有连接意外中断、系统严重受损后,持续泄露出的、如同溃烂伤口流脓般的痛苦哀嚎和充满污染的精神噪音(那些扭曲的音乐、金属刮擦声、混乱的低语);还有刚才,影的芯片与他掷出的三样“钥匙”同时作用于控制符文和主接口时,触发的、更深层的、仿佛源自造物之初的、冰冷的自毁指令验证与执行进程的……“计数”声。

他“理解”(并非用思维)了母亲留下的“钥匙”和“锁”的真正含义。芯片是身份标识和能量引导器;黑色方块是信号调制与协议触发单元;金属盒子则是物理层面的最终权限令牌与能量中继器。三者分离时,各自携带部分信息,能产生共鸣,指引方向,甚至能有限地激活或干扰系统局部。但当它们以特定方式(同时作用于控制符文和主接口,并由携带特定生物特征——即他体内的“节点”——的个体在极限状态下触发)聚集在一起时,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可逆的指令序列。

这个指令序列,并非母亲最初设计的、用于控制或研究“回声”的。而是她在察觉“另一边”的渗透危险、意识到整个计划已走向疯狂后,利用自己的最高权限,悄悄写入系统最底层的、最后的保险丝——一个“强制归零”协议。其目的,不是“关门”,而是更极端的……“熔毁”。在检测到无法挽回的连接尝试或系统全面失控时,利用所有“钥匙”聚集的能量,引发“回声”核心结构的定向坍缩与能量湮灭,彻底摧毁这个危险的“接口”,哪怕代价是与之相连的一部分现实结构也会被波及、扭曲甚至抹除。

她将执行这个协议的“扳机”——三样“钥匙”——拆散、藏匿、留给了她认为唯一可能、也唯一必须去做这件事的人。她的儿子。一个同样被“节点”标记,与这一切有着无法切断联系的人。

而影,那个神秘的少年,他脖颈上的印记,他携带的芯片……似乎是更早期的、不完整的“节点”实验产物,或者是“回声”场能泄露催生出的、天然的“共鸣体”。他无意中成为了“扳机”的一部分,他的芯片阴差阳错地嵌入了控制符文,为最终的“熔毁”提供了临门一脚的触发信号。

一切线索,在此刻贯通。母亲的嘱托,老魏的警告,阿阮的暗示,林医生的复杂态度,追兵的目标……都指向这个早已埋下、注定惨烈的结局。

信息洪流还在奔涌。他“看到”白光开始收束、内塌,形成一个无法用任何现有物理模型描述的奇异结构。巨大的能量被疯狂吸入那个“点”,暗红巨柱、黑色池水、幽蓝电芒、乃至周围大片的岩石、土壤、混凝土、金属……一切物质和能量,都在那“点”的引力下扭曲、拉伸、分解,化为纯粹的基本粒子流,被吞噬进去。竖井的结构在哀鸣中崩解,上方追兵的身影、绳索、设备,也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无踪。

但他和影……似乎并未被立刻吞噬。

三样“钥匙”在触发协议后,似乎残存了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保护性场,像一个即将破裂的肥皂泡,勉强包裹住了他们这两个与“钥匙”和“节点”深度绑定的存在。但这保护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而他们,正被那恐怖的引力拖拽着,缓慢但无可阻挡地,滑向那个吞噬一切的“点”。

坠落再次有了实感。但这次不是向着黑水,而是向着虚无本身。

意识的最后一点微光,在信息洪流的冲击和湮灭的引力撕扯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陈暮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深切的疲惫和一丝解脱。结束了。母亲留下的责任,以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方式完成了。代价是……一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影的身体,在那脆弱保护场的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也在分解的边缘。少年脸上的血污和痛苦似乎被那白光净化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圣洁的、归于虚无前的安宁。

也好。至少,不用再在这冰冷、诡异、充满痛苦和未知的世界里挣扎了。不用再被追逐,被窥探,被体内的异样折磨。可以和影一起,和这扭曲的一切,归于彻底的寂静。

保护场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骤然黯淡!湮灭的引力猛地增强!

最后的时刻,到了。

然而,就在陈暮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那吞噬一切的“点”的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滑腻的“触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踝处传来!

不是引力,不是能量乱流。是某种……实质的、带着粘稠液体和刺骨寒意的东西,猛地缠绕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狠狠向侧下方一拽!

这力量极其突兀,与湮灭的引力方向形成诡异的角度,差点将他和影从那脆弱的保护场中扯出去!陈暮残存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颤。

什么东西?!下面除了正在被吞噬的结构,还有什么?!

他下意识地(如果这濒临溃散的意识还能“下意识”)低头“看”去。

在保护场微弱光芒和湮灭白光的边缘,他看到,从下方那片正在崩塌、被拉伸成面条状的金属结构和岩石缝隙中,伸出了几条……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仿佛由半凝固血液和融化橡胶混合而成的、手腕粗细的“触须”!它们扭曲蠕动着,精准地避开了能量乱流最狂暴的区域,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并且正试图向上蔓延,缠向他的小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触须”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状结构,每一个吸盘中心,似乎都有一只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非人智能的暗黄色光点,正冰冷地“注视”着他,并且,通过这些“触须”的接触,一种充满贪婪、饥渴和恶意的、冰冷的“意识”或“信息流”,正试图强行挤入他即将崩溃的感知!

是“它”!那个“第七原型机”?不,协议已经启动,它正在被湮灭!是“另一边”泄露过来的东西?是那些“回声”污染的具现化?还是……这个设施深处,除了“回声”,还孕育或囚禁着别的、更加不可名状的、此刻被“熔毁”惊动的存在?!

“嘶……钥……匙……节点……血肉……归……一……”

一个破碎、扭曲、完全无法分辨性别和来源的“声音”,或者说“意念”,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粘稠的血腥气和冰冷的疯狂。

那几条“触须”猛地收紧!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勒断他的脚踝骨!同时,更多的、更细的暗红丝线,从四面八方崩塌的阴影中窜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疯狂涌向他和影!

脆弱的保护场在这内外夹击下,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哀鸣,光芒急剧暗淡!

湮灭的引力,“触须”的拖拽,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识……死亡以多种形式同时降临,要将他彻底撕碎、分食、或拖入未知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叮。”

一声极其清脆、微弱,却又异常清晰、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金属碰撞的轻响。

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怀里。

是那三样已经失去温度、仿佛变成普通金属块的“钥匙”残骸,在某种最后的、微弱的共鸣下,互相轻轻碰了一下。

随着这声轻响,那脆弱的保护场,猛地向内收缩,不再是球状,而是凝聚成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膜,紧贴着他和影的身体表面!同时,一股微弱但精纯的、与湮灭白光和暗红“触须”都截然不同的温和推力,从光膜内部生出,轻柔但坚定地,将那些缠上来的暗红“触须”和丝线,一一震开、弹飞!

“嘶——!!!”

那充满恶意的意念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嘶鸣,被弹开的“触须”如同被烫伤般猛地缩回阴影,断口处喷溅出更多粘稠的暗红液体,迅速蒸发在湮灭的能量乱流中。

而那股温和的推力,并未攻击,也未抵抗湮灭的引力,只是巧妙地调整了一下他和影下坠(或者说滑向湮灭点)的角度和姿态,让他们避开了几处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结构崩塌的锋面。

做完这一切,那淡金色的光膜闪烁了几下,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三样“钥匙”的残骸彻底沉寂,变得与普通废铁无异。

但就是这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干扰和调整,改变了最终的轨迹。

陈暮和影,并未笔直坠入那吞噬一切的湮灭奇点中心。而是被那股温和推力偏转,擦着奇点恐怖的引力边缘,像两颗被甩出的石子,向着奇点侧后方、那片正在剧烈扭曲、崩塌、但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竖井结构残骸斜飞过去!

速度极快!

“轰隆——!!!”

最后一声仿佛宇宙初开般的巨响,从湮灭奇点中心爆发!白光收缩到极限,然后猛地向内塌陷,消失!一个绝对黑暗、连空间和时间都不复存在的“空洞”,在原地一闪而逝,随即被周围疯狂涌来的、被撕裂的现实结构填补、抚平(以一种极度扭曲和疤痕累累的方式)。

湮灭的脉冲如同最后的叹息,席卷过整个区域,将残留的一切异常能量、物质结构、甚至部分物理法则的印记,都粗暴地抹去、重塑。

陈暮和影的身影,被这最后的脉冲狠狠拍中,如同狂风中的两片枯叶,以更快的速度,砸进了那片由扭曲金属、破碎混凝土、融化又凝固的怪异物质构成的、如同巨兽死亡后痉挛僵硬的脏腑般的结构残骸深处。

撞击的钝响被湮灭的余波吞没。

黑暗。冰冷。死寂。

只有地壳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大伤口在缓慢愈合的隆隆声,以及远处地下水流改道的、呜咽般的汩汩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极其微弱、冰冷的水滴,落在陈暮的眼皮上。

他颤了颤,没有醒来。

又过了许久,或者只是一瞬。

一阵沉闷的、仿佛从极厚棉被外传来的震动,隐约传来,带着碎石滚落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中,只有胸前贴身存放的、那三样已彻底沦为冰冷废铁的“钥匙”残骸,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周围这片刚刚经历“死亡”与“重生”的扭曲大地,隐隐共鸣的……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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