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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侯爷怜深,掌馈初成


窗外残月如钩,挂在西跨院那棵老桂树的枝头,像块被啃过的饼。屋里灯还亮着,裴玉鸾坐在案前,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动,最后一句“兵者,诡道也”刚落笔,冬梅端了碗热粥进来。

“小姐,您都熬了一宿了,喝口粥垫垫肚子吧。”她把碗放在边上,小心翼翼瞅了眼那本刚合上的《六韬》,“二小姐那边……真不用管?听说她烧得说胡话,嚷着要找太医令沈大人。”

裴玉鸾吹了吹粥面浮着的米油,轻啜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反倒笑了:“她不是最恨我勾结太医么?这会儿倒想请他去瞧病?让她烧着,等天亮自然就老实了。”

冬梅抿嘴不敢多言。她跟了裴玉鸾才十来天,可已经学会一件事:这位主子从不白忙活,每一步都算得准准的。昨儿照心镜那事儿,看着是裴玉琼发疯,其实是她自己撞上了刀口。

裴玉鸾放下碗,袖口一拂,把账本又翻开。云锦去向那一栏还空着半截,她指尖点了点“姜家”两个字,低声问:“周掌事那边,有消息没?”

“还没。”秦嬷嬷从外头进来,顺手关上门,“不过我路过东院时听见一句,说是二小姐今早派人去城南药铺抓药,方子里有苍耳、细辛、还有……水银粉。”

“哦?”裴玉鸾眉梢一挑,“她还真信那镜子有毒?”

“可不是。”秦嬷嬷冷笑,“还逼着丫鬟用那镜子梳头,说是要‘验毒’,结果俩丫头手背都起了红疹,其中一个昨夜偷偷跑来我这儿,让我给涂了点清凉膏。”

裴玉鸾点点头,没说话。她早知道水银之毒不在镜面,而在人贪。有人见不得别人好,便想拉人同坠泥潭,却不知自己先沾了毒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远处东院灯火未熄,人影乱窜,像是在翻箱倒柜。

“她在找解药。”裴玉鸾轻声道,“可惜,世上没有专治‘自作孽’的方子。”

*  *  *

辰时刚过,日头爬上屋檐,裴府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冬梅掀帘报:“靖南王来了,这次带的是军中随从,穿铠甲的,守在门外没进。”

裴玉鸾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银簪停在发间。她没回头,只问:“几人?”

“三个,领头那个穿墨色劲装,腰上挂铁尺,像是军中执法的。”

她嘴角微扬:“那是萧景珩的亲卫统领,姓赵,外号‘铁面判官’,专管军纪。他亲自来,不是传话,就是押东西。”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赵统领大步进来,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响。他抱拳行礼,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奉王爷命,送物三件——新马鞍一副,骑装两套,另加驯马鞭一根,皆按贵人体型定制,请查验。”

他身后两人抬进一个长木箱,打开后露出深褐色皮质马鞍,鞍韂绣着暗纹鸾鸟,针脚细密,显然是宫匠手艺。两套骑装一黑一灰,剪裁利落,肩线收窄,腰侧留暗袋,方便藏物。那根马鞭通体乌亮,鞭柄刻着“鸾”字,握感极顺。

裴玉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鞍皮革,凉滑如缎。她抬头问:“王爷说了什么?”

“王爷说,”赵统领顿了顿,“‘她若肯穿,便是答允;若不肯,也别烧了,留着喂马。’”

屋里人都愣住。这话听着不敬,实则透着股熟稔劲儿,不像主仆,倒像闹别扭的小夫妻。

裴玉鸾低头看着那“鸾”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忽而笑出声:“告诉他,马鞍我收了,衣服改天再试。至于鞭子——”她拿起那根鞭,轻轻抽了下空气,“响儿不错,留着打嘴欠的人。”

赵统领眼皮都没眨,拱手就走。

待人走远,冬梅才敢小声问:“小姐,这算……和好了?”

“哪来的‘好’可和?”裴玉鸾把鞭子搁桌上,“他送这些东西,是提醒我:你答应过要学骑马,别赖账。也是告诉我:他在盯着,若有闪失,他不会袖手。”

她坐回镜前,继续梳头,“他还怕我不敢进宫,特意拿这些俗物压阵脚——让我觉得,不过是去赴个约,不是跳火坑。”

秦嬷嬷叹口气:“可您真要去演武场?听说那些兵爷粗得很,见了女人就吹口哨。”

“那就让他们吹。”裴玉鸾插上玉燕钗,站起身,“我偏要让他们看看,被休的弃妇,也能策马扬鞭。”

*  *  *

午后,西跨院来了个陌生婆子,拎着个竹篮,说是厨房张妈让她送点心来的。

冬梅接过篮子一看,里头是四块枣泥糕,还温着热气。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补身子,莫推辞”。

“张妈不是早被赶出去了?”冬梅嘀咕,“怎么又回来了?”

裴玉鸾正翻着库房旧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让她进来。”

婆子战战兢兢进来,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裴玉鸾也不看她,只问:“谁让你来的?”

“是……是周掌事。”婆子低着头,“她说您这几日辛苦,让做点甜食补补。”

“周掌事?”裴玉鸾笑了,“她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身子了?前些天我让她查云锦,她还推三阻四。”

婆子慌忙摆手:“不不不,是奴婢自愿做的!张妈虽走了,可还记得您救过她儿子一命,一直念着恩呢!”

裴玉鸾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儿子叫什么?”

“阿柱,今年九岁,腿瘸,去年冬天摔断的。”

“哦。”裴玉鸾点头,“那你可知他摔哪儿了?”

“后巷柴堆,从高处滚下来……”

“错。”裴玉鸾打断,“他是被裴玉琼的丫鬟推下去的,因为偷听了她们说要把毒粉掺进桂花糕的事。你儿子听见了,她们就把他骗到柴房,从垛上推下来灭口。”

婆子脸色刷地变白,扑通跪下:“小姐!您……您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裴玉鸾慢悠悠喝茶,“你儿子没死,是因为我让秦嬷嬷半夜送去沈太医那儿接骨。现在他腿好了,只是走路稍拐,对吧?”

婆子哭出声:“是是是!我们一家都记得您的恩!今日这点心,真是奴婢亲手做的,绝无半点虚情!”

裴玉鸾放下茶碗:“那你回去告诉周掌事——我吃不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若真心帮我,就别绕弯子。让她明晚子时,把乌木匣原样送来,我要亲眼看看。”

婆子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冬梅怔了半天才问:“小姐,这回……真安全?”

裴玉鸾掰了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吐在帕子里:“不安全。但这世上哪有百分百安全的事?我只知道,有人想杀我,就得先让我活着。”

她把帕子扔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烧出一圈焦边。

“只要我还吃得下这口糕,就说明他们还不敢动手。”

*  *  *

傍晚,裴玉鸾换了身旧襦裙,带着冬梅去了厨房。

灶台边几个婆子正忙着熬汤,见她进来,都愣住。裴玉鸾也不说话,挽起袖子,舀了勺米浆往锅里倒,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厨娘。

“小姐,您这是……”冬梅傻眼。

“学做饭。”她一边搅一边说,“我在王府刷过恭桶,在库房记过账,可在宫里,这些都不顶用。宫里最要紧的,是嘴巴。”

她拿木勺敲了敲锅沿:“谁能做出皇上爱吃的菜,谁就能近身。谁能让妃嫔吃了拉肚子,谁就能废人于无形。”

一个胖婆子忍不住插嘴:“可贵人进了宫,自有尚食局伺候,何必亲自动手?”

裴玉鸾回头一笑:“那要是我想尝尝某个人的饭呢?比如——淑妃娘娘的?”

众人噤声。

她继续搅着锅里的粥,语气平淡:“我娘当年就是被人毒死的,死前最后吃的一碗莲子羹,甜得发苦。所以我一直记着,再好的东西,入口才知道真假。”

她盛了一碗,递给冬梅:“尝尝。”

冬梅哆嗦着手接过,小口喝了一口:“甜,米也软……挺好。”

“差远了。”裴玉鸾摇头,“火候不够,米没开花,甜味浮在上面,底下还是涩的。这样一碗粥,只能哄哄嘴馋的,骗不了懂行的。”

她重新坐回灶前,添柴加火:“明天起,你每天跟我学做三道菜。不必多精美,但要记住每种料放多少,火旺几分,煮多久。记熟了,写成小册子,藏在发髻里带进宫。”

冬梅重重点头:“我一定学会!”

裴玉鸾笑了笑,低头继续搅粥。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眼底一片温润。

她没说的是,她真正想学的,不是做饭,而是掌控。

掌控一口锅,就能掌控一个人的肠胃;

掌控一个人的肠胃,就能掌控他的性命;

而掌控了性命,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像个人。

*  *  *

入夜,秦嬷嬷悄悄进来,手里捧着个油布包。

“乌木匣。”她压低声音,“周掌事让人从库房夹墙取出来的,说是一直藏在梁上,外头刷了漆,跟房梁颜色一样。”

裴玉鸾戴上手套,接过匣子。匣身沉重,四角包铜,锁扣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未开。她用银簪撬开锁,咔哒一声,盖子弹起。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写着:

**《饲鹿录》**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记录详尽:

>  “宣德二年三月初七,饲鹿一头,投草三束,饮水一次,性温,不惊。”

>  “宣德二年四月十三,饲鹿发情,拒食,疑受惊,经查,西跨院裴氏女夜读兵书,声达墙外,鹿闻之躁动。”

>  “同年五月初五,再饲,鹿见裴氏女立于墙下,忽跪伏不起,泪流满面。”

裴玉鸾的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越来越多记载提到她:她何时进出西跨院,何时读书,何时咳嗽,甚至她母亲忌日那天,她独自在井边哭了多久,都有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

>  “裴氏女聪慧过人,心志坚韧,堪为良配。惜已许靖南王。若他日离散,当迎归府中,共谋大事。——萧景珩  亲录”

纸角盖了个朱印,是“靖南王府”四个篆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秦嬷嬷颤声问:“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裴玉鸾没说话,把纸页一张张抚平,重新放回匣中,轻轻合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残月。

原来他早就开始记她了。

不是从她刷恭桶那天,

不是从她扫雪那天,

而是早在她被休之前,

在他还不曾懂得“爱”字怎么写的时候,

他就已经在一本喂鹿的账本里,

偷偷写下了她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把匣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烫手的梦。

“秦嬷嬷。”她轻声说,“把灶里的火升起来。”

“做什么?”

“烧饭。”她转身,眼神清明,“我要做一道菜,叫‘掌馈初成’。”

“什么叫‘掌馈’?”

“就是掌管饮食的意思。”她解开外袍,“从今天起,我不只是会读书、会算账的女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决定谁吃得好,谁吃得坏,谁,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她走进厨房,点燃灶火。

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沸腾。

她挽起袖子,拿出一块新鲜鹿肉,刀锋落下,切得整整齐齐。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手中的刀上,映出一道冷光。

刀刃映出她的脸,平静,坚定,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

只有火,

只有锅,

只有她一个人,

在黑夜中,

为自己煮一锅活下去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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