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三月，潇水市的倒春寒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些。山里的风像是刮骨钢刀，顺着裤管子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耿家坳那条蜿蜒如羊肠的进山土路上，此刻却上演着一出极其违和的戏码。

“轰——轰——”

引擎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飞了几只在枯树枝头打盹的乌鸦。

打头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5系，那是当年刚刚改款的E60，鹰眼大灯透着一股凶悍劲儿，在这个年头绝对是回头率百分之百的狠货。但这会儿，这只“德国鹰”正陷在一滩烂泥坑里，后轮卷起的泥浆像是稀窜拉肚子一样，喷得车屁股面目全非。

后面跟着的一辆雷克萨斯LS430和一辆改装过的丰田霸道也没好到哪去，尤其是那辆雷克萨斯，底盘低得像是贴着地皮蹭，每过一个坑，车底传来的“咔嚓”声都让车主心头滴血。

“乔俊！你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

宝马车的车窗降下来，探出一张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脸。这人叫赵峰，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也就是俗称的“赵公子”，在潇水市的二代圈子里也是号人物，脾气出了名的臭。

赵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因为宿醉而有些浮肿的眼睛，指着前面望不到头的泥路骂道：“你这哪是带我们来采摘？你这是带我们来越野拉力赛啊！老子这车刚提的，底盘要是刮花了，你那辆破奥迪赔得起吗？”

乔俊赶紧从那辆丰田霸道上跳下来，脚刚沾地，一双限量版的耐克运动鞋就陷进了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带起一脚黄泥汤子。

他顾不上心疼鞋，一路小跑凑到宝马车边，赔着笑脸递上一根软中华：“哎哟，峰哥，消消气，消消气！前面就到了，真的，翻过这个坡就是！我敢拿人头担保，那地方绝对值得你跑这一趟，要是去了不满意，我把这双鞋吃了！”

“吃鞋？你那脚气谁不知道，少恶心我。”副驾驶上，一个穿着貂皮大衣、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嫌弃地皱了皱眉，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啊？又是猪屎又是烂泥的，乔少，你别是被人忽悠了吧？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高端水果？”

“嫂子，您这就外行了不是？”乔俊一边给赵峰点烟，一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现在真正的顶级货，那都在深山老林里，讲究个原生态！我要带你们去的这家，那可是……”

乔俊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山里的神仙：“那可是有‘黑科技’的。”

“黑科技？”赵峰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一个种地的还能整出***来？行了，别废话，赶紧带路，要是到了地方是那破大棚，老子把你扔粪坑里。”

车队再次艰难蠕动。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当车队终于转过最后一道急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时，所有人的抱怨声都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前方西坡的一块平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银白色半球形建筑。

在灰蒙蒙的山色和枯黄的杂草映衬下，这座建筑就像是从外太空迫降在这里的飞碟。它的表面并非普通的塑料薄膜，而是一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半透明材质，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密工业带来的视觉冲击力。

“卧槽……”赵峰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他妈是什么？外星人基地？”

雷克萨斯里的几个人也纷纷摇下车窗，那个穿貂皮的女人更是摘下了墨镜，嘴巴张成了O型。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大棚无非就是竹竿撑着塑料布，好一点的是钢管结构，哪里见过这种像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东西？

车队在温室前的碎石空地上停下。

魏奈早就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筒雨靴。这身打扮土得掉渣，但他那张脸却洗得干干净净，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看着这几辆加起来几百万的豪车，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卑微或艳羡，反而透着一股子“爱来不来”的淡漠。

“魏哥！我把人带来了！”乔俊像是献宝一样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几位可都是咱们市里真正的‘财神爷’，尤其是开宝马那个赵公子，家里有矿的主儿，你可得兜住了。”

魏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刚下车的几人。

赵峰一下车就用力跺了跺脚，试图把鞋底的泥甩掉，然后吊儿郎当晃到魏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你啊？乔俊嘴里的世外高人？看着也不像啊，倒像是个看大门的。”

旁边的几个同伴哄笑起来。

那个穿貂皮的女人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看四周：“这空气里都是一股牛粪味，哪有什么果香味？乔少，你说的奶香味草莓呢？不会是牛奶味吧？”

魏奈没搭理他们的嘲讽，只是走到那扇充满金属质感的滑门前，手掌按在门边的生物识别板上。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紧接着是液压传动的轻微嗡鸣声。

两米宽的合金大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就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从里面涌了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香气。

那不是普通的草莓甜香，而是一股混合着醇厚牛奶、清新兰花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级甜味的奇特异香。

这种香味霸道至极，瞬间就盖过了外面山风里的泥土味和牛粪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直接钻进了众人的鼻腔，一把抓住了他们的嗅觉神经。

“我操……”赵峰吸了吸鼻子，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那个穿貂皮的女人更是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顶级香水的味道，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进来说话。”魏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进门先穿鞋套，每人五百入场费，这钱不抵扣果款，只是门票。”

“多少？”赵峰刚抬起的脚僵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转过头死死盯着魏奈，“你说多少钱？”

“五百。”魏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一位。”

“哈！”赵峰气极反笑，指着魏奈的鼻子骂道，“你小子想钱想疯了吧？五百块？五百块老子能在市里最好的洗浴中心搓个全套，还能带自助餐！你这就看个草莓棚子要五百？你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旁边的几个富二代也炸了锅。

“就是，这也太黑了！”

“当我们是冤大头啊？这破地方倒贴钱我都不想进！”

“乔俊，你这是带我们来被杀猪啊？”

面对众人的指责，乔俊急得满头大汗，刚想解释，却被魏奈抬手制止了。

魏奈也不废话，转身走进温室，从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立体栽培架上，摘下了一颗乒乓球大小的草莓。

这颗草莓和市面上那种红得发紫的品种完全不同。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粉色，表面的籽粒像是镶嵌进去的细碎红宝石，在温室顶部模拟太阳光谱的LED补光灯照射下，竟然隐隐有着晶莹剔透的质感，就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水晶艺术品。

魏奈拿着草莓走回来，随手递到赵峰面前：“尝尝。如果不值这个价，我把这棚子拆了送你。”

赵峰看着那颗像是假的一样的草莓，狐疑地接过来。

那触感……微凉，细腻，甚至能感受到果肉在指尖微微颤动的弹性。

“装神弄鬼。”赵峰嘟囔了一句，张嘴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赵峰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如果说普通的草莓是果汁，那这颗草莓就是一颗包裹着液态炸弹的糖果。牙齿切开表皮的瞬间，一股浓郁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汁水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先是极致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精的甜，而是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浓缩进去的清甜；紧接着是一股醇厚的奶香，像是最顶级的北海道牛乳在舌尖化开；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所有的甜腻，让整个味蕾在瞬间苏醒，疯狂地分泌唾液。

赵峰的瞳孔猛地放大，大脑在那一瞬间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多巴胺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大脑皮层疯狂冲刷。

“这……这……”赵峰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草莓一口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像是丢了魂一样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草莓的余香。

“峰哥？咋样啊？是不是很难吃？”穿貂皮的女人好奇地凑过来。

赵峰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女人，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劫，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一叠还没拆封条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魏奈面前的桌子上。

“不用找了！这几位的门票我全包了！快！鞋套在哪？给我鞋套！”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峰一边手忙脚乱地套鞋套，一边冲着还在发愣的同伴吼道：“都他妈愣着干嘛？进来啊！这玩意儿神了！真的神了！”

五分钟后，银色温室里。

原本高傲挑剔的富二代们，此刻就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如同未来农业工厂般的场景。

一排排整齐的金属架上，生长着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草莓。空气恒温二十二度，湿度适宜，那种令人陶醉的奶香在这里浓郁到了极致。

“这……这真是草莓？”穿貂皮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刚摘下来的草莓，眼神迷离得像是看着一颗克拉钻戒，“太漂亮了……我都舍不得吃了。”

“别废话了，赶紧吃！我刚吃了一颗，感觉这几天的酒劲儿全散了，浑身通透！”赵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毫无形象地在过道里穿梭，“魏老板！这草莓多少钱一斤？不论斤，论个也行！我要那个！那个最大的！”

他指着温室中央，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玻璃罩里，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色泽近乎完美的深红色草莓。

魏奈走过去，淡淡地说：“那是‘莓王’，这批只有这一颗，不单卖。”

“我出两千！”赵峰眼都不眨。

“我出三千！”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雷克萨斯车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突然开口了，“这种极品，拿回去送给老爷子祝寿，比什么人参都有面子。”

“操！老四你跟我抢？我出五千！”赵峰急了。

“六千。”斯文男推了推眼镜，寸步不让。

魏奈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二代为了一个草莓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高端市场的逻辑。

当商品超越了“使用价值”，变成了“稀缺符号”，价格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最终，那颗“莓王”被斯文男以八千八百块的天价拿下，赵峰气得直跺脚，转头就把怒火发泄在了普通水晶莓上，一口气装了二十盒，嘴里还嚷嚷着：“拿回去给那帮孙子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水果！”

等到送走这帮瘟神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魏奈回到温室的小办公室，拉开抽屉，把那一叠厚厚的红票子扔进去。

“哥……”一直躲在后面帮忙包装的二妹魏溪走了出来，小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本子，声音都在发抖，“你猜咱们今天卖了多少？”

“多少？”魏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三万八千六！”魏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就这一下午！比咱们以前全家一年挣的都多！哥，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魏奈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透过温室的玻璃墙，看向外面漆黑的群山。

“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说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呢。”

就在这时，坐在后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峰女朋友，那个总是拿着最新款诺基亚手机拍照的短发女孩，正在车上噼里啪啦地按着按键。

她在当年最火的本地BBS论坛“潇水夜话”上，发布了一个新帖子。

标题很惊悚，也很吸睛：《深山里的外星基地！今天我吃到了这辈子最贵的水果，一颗就要一百块！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配了几张虽然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出那种震撼质感的银色温室照片，以及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草莓的特写。

点击发送。

网络的涟漪，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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