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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下台阶


第276章  下台阶

    当日傍晚,萧弈就收到了陶谷的拜帖。

    他让李昉引陶谷入见,李昉却撇撇嘴,摇头道:「我懒得见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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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旧事怪他?」

    「倒也不是,就是嫌恶他。」

    说话间,有下吏来禀道:「李先生,有人求见,自称相门子,姓苏。」

    李昉微微一叹,起身而出。

    萧弈自在大堂见了陶谷。

    这次,陶谷没穿官袍,穿了一身葛布短衫,花白的头发也没有用幞头罩起,显得颇落魄。

    「萧使君当面,下官久滞闲曹,幸得拔擢,获展所长,自当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

    「你可知我是何出身?」

    陶谷滞愣了一下,答道:「使君与下官一般曾深受李崧恩惠。」

    萧弈问道:「你也知曾受李公之恩,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

    陶谷一双鬼眼直视而来,坦露无遮,嘴角噙著半分自嘲,朗声道:「使君既垂询,下官便直言不讳。李崧蒙难,我确是推波助澜之辈。前朝光景,史弘肇典兵,性酷嗜杀,睚眦必报,稍忤其意便斩决无赦;苏逢吉擅权,阴鸷如蝮,笑里藏刀,构陷忠良不遗余力。闻其将图李氏,我岂肯徒为殉葬?李崧拔擢我,盖因赏我微才,举手之劳耳。此等恩遇,若要赔上阖门性命,我实不愿。我自契丹乱离中子然逃生,生计维艰,最是惜命。是以,我当众诋毁,与彼割席,既无隐情,亦无苦衷,唯求自保而已。」

    萧弈摇了摇头,问道:「旁人都是私下表明立场,你为何公然为之?」

    陶谷把那有些弓著的背挺直了些,道:「我自负才学,虽与李崧划清界限,却不屑背后捅刀子之事。我本非忠臣义士,唯知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使君若鄙薄此等行径,今便逐我,我绝无片言怨怼,若仍肯容我效命,我便为使君擘画筹谋,只论利弊,不谈情分。」

    「好一个只论利弊,不谈情分」。」萧弈问道:「你可知是谁举荐了你?

    」

    陶谷想了想,问道:「莫非是————李昉?」

    「不。」萧弈道:「是李公之女。」

    陶谷默然伫立良久,眼中幽光闪烁,末了,喟然长叹。

    「世事难料啊,我每逢困厄低谷,竟屡屡得李氏一脉援手,岂非天数耶?」

    萧弈大概也了解了陶谷。

    他更在意的是陶谷做事的能力,遂拿出一封文书递过去,问道:「现陆续有粮商运了粮食,接下来要兑付盐引,这是解州盐池历年的产盐量,你有何看法?」

    陶谷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侃侃而谈。

    「解州盐池历朝以来便是盐铁司重中之重,然其弊有三,不可不察。其一,池盐运销拘于旧制,盐铁司设榷盐院,官收官卖,胥吏层层盘剥,盐价居高不下,反给私盐可乘之机;其二,盐引兑付多有滞碍。商贾纳粮后,需赴开封三司核验,再折返解州领盐,往返千里,致商贾折价售引,让利于囤积之徒;其三,解州毗邻河东,刘崇遣人暗中购盐以充军资,境内更有盐枭啸聚,倚中条山为巢,结帮运盐,此辈多是亡命之徒,熟悉盐道、善御兵戈,官兵屡捕不获。」

    说著,陶谷不由俯身向前,道:「下官以为,盐引兑付可就近设署于解州,由转运使司直接核验发放,省去三司周转之繁。此外,盐贩虽为朝廷不容,有可用之处,其熟稔周边地形,知如何避开关隘、减少损耗,悍勇善战,多有号召力,又洞悉盐利虚实,使君若欲收此股力量,可仿酬纳法之意,凡私盐头目,若愿归降,许其充任盐运护卫,统其部众专司盐引兑付后的护运事宜,如此一来,既消弭私盐之祸,又得一支精锐护卫,更能断刘崇盐资,一举三得。」

    萧弈点点头,暂时对陶谷的见地感到满意。

    接著,他又给了一个考验。

    「王景就任河中,你如何看待的?」

    陶谷不假思索,应道:「下官以为,王景此时最忧虑者,恐怕便是如何与使君处理关系。」

    「愿闻其详。」

    陶谷道:「王景虽由王峻举荐,然王峻既为罢免使君而属意薛居正代之,可见其举荐本无定数,王景未必能与王峻同心。据下官所知,王景性豪爽,有燕赵侠风,非王峻所喜之俯首帖耳者。且王景履新河中,首要之务非媚事统帅,乃在稳固根基。河中屡经兵,户口耗减,凋敝已久。扈彦珂老迈庸碌,守任二年有余,民生未兴,心腹未植,兵备亦废。故而,景之职任有二:一为协赞河东战事,克平僭逆;二为抚辑河中,安集流民。欲胜河东,非王景讨好王峻,实乃王峻需仰仗王景与使君之力,方得军需无虞。欲治河中,首重钱粮,而钱粮之要,莫过于盐利,此亦扈彦珂束手无策之症结也。授官易,分利难,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故下官以为,使君当捷足先登,抢先赴河中厘定盐政,尽收盐利之柄。届时盐法清明,军需有靠,民生得济,王景唯倾心附从。」

    萧弈手下的文官有人才,但大部分人都比较年轻,如陶谷这般见过朝堂诡谲的少。

    这一番对官场生态的见解,倒是替萧弈打开了新的思路。

    他点点头,道:「你准备一下,随时与我往解州一趟。」

    「下官谨听使君号令。」

    陶谷退下。

    萧弈独坐了一会儿,想到陕州事毕,下一步,该去解州了。  

    他转回官廨,见李昭宁与张婉都在。

    也许是张婉正在向李昭宁请教文书之事,两人正聊得认真,李昭宁几乎是半搂著张婉,不时附耳轻语两句,十分亲昵。

    萧弈遂发现,张婉不论是与李寒梅、郭馨,或李昭宁,都能迅速亲密起来。

    二女同时抬眸看来,展颜而笑,万福一礼。

    「郎君回来了。」张婉笑道:「妾身去为郎君端些吃食来。」

    说罢,她退了下去,该是故意让他与李昭宁独处。

    「恭喜萧使君得陛下褒奖。」李昭宁浅笑道:「保住了转运使的肥缺。」

    「你消息好灵通。」

    「族兄方派人与我说过了。」

    「我该谢你为我参谋赞划,此外,你举荐的陶谷确有才干。」

    「你莫太信任他了,虽是我举荐,但只是为了让你应急。」

    「放心,我有数。」萧弈道:「若不计较权力斗争,只谈实际,他是人才。」

    「萧使君之气度,远胜王峻。」

    「其实,王峻并非气量小,而是性格差。」

    李昭宁不由掩口而笑,道:「看来,王相公不论如何都得包容你了?」

    「便是如鲠在喉,我也得梗著他。」

    「对了,可否帮我个忙?」

    「你说。」

    「方才,苏德祥拜会了族兄,我没见他。可我不希望他是因我赴河东,若出了事,总觉得————」

    「觉得负担?」

    「是,你能帮我劝他回开封吗?」

    「好。」萧弈顺势道:「我先把他带到河中,再择机派他回开封。」

    「你要去解州?」

    「嗯,这次会把麾下兵马都带去。」

    「兵马都带去?看来,去过解州之后,你还得往晋州走一趟。」

    「是,待粮食全部运往晋州仓,我总归要最后监督的,若运气好,或许还能混一个战功。」

    李昭宁眼眸温柔,问道:「族兄不去吗?」

    「陕州总需有人坐镇。」

    「如此————」

    萧弈知道,如此,李昭宁便没有借口随他去解州了。

    他没有邀请她,因为晋州太危险。

    心意彼此都懂,李昭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叮嘱道:「你出发前,向王峻告别吧,给他个台阶下。」

    「好。」

    萧弈颇听李昭宁的劝,启程前,向王峻道了个别。

    陈同匆匆到辕门处相迎,比以往都更殷勤些。

    「萧使君大驾,王相公军务繁忙,近日暑气入侵,难免心中烦闷,一会还请使君不必见外。」

    「放心,我与王相公素来亲近,陈学士不必将我当外人看。」

    「好,好,亲近就好,都是自家人。」

    进了大帐,王峻今日没有披甲,穿了件便衣斜倚在座上,神态确实比昨日萎靡。

    「王相公,军务虽重要,还请保重身体。」

    「嗯。」

    王峻答得冷淡,可终究是有回应。

    萧弈懂王峻的心情,之前表态要势不两立,现在扳不了自己,还得靠自己运粮,肯定感到很窝囊。

    「王相公可以放心,下官一定会把运粮之事办得妥帖。」

    「为国效力,你尽忠就好。」

    王峻头也不转,仿佛不知那张老脸该往哪里搁。

    气氛尴尬,陈同几次张嘴想活跃气氛,终是没开口,想必是被骂怕了。

    最后,还是萧弈道:「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望王相公成全。」

    「说。」

    「刚被辟到王相公幕府的苏德祥,才华横溢,我想将他调到身边,请相公应允?」

    王峻终于转头看来,目带探究,似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要求。

    萧弈道:「先前我多有不妥,还望相公成全。」

    王峻点头,淡淡道:「允了。」

    仿佛给了萧弈天大的面子。

    其实是终于扶著楼梯,颤颤巍巍地下来了————

    次日,萧弈率千余兵马启程北上。

    队伍中,苏德祥策马随在萧弈身后,聒噪不停。

    「萧弈,你为何将我调到转运使司?防著我不成?你是想借著权势阻我晋迁不成?抑或是害怕我与李娘子相见————」

    终于,出了城,李昉、李昭宁迎上,苏德祥才闭了嘴。

    「李娘子!」

    萧弈只见李昉上前迎了苏德祥,之后,李昭宁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昭宁道:「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会的。」

    「记得上次在襄州送别,曾约定临江共饮。后来,你一去数月,回程匆忙,想必是忘了————」

    萧弈微微一怔,自觉确实失信于李昭宁。

    她的眼神莫名让他感到了愧疚。  

    许是因为离别在即,他终于不再像往日那般冷静,环顾而望,忽向张满屯道:「把酒囊给我。」

    「是。」

    萧弈接过酒囊,向李昭宁伸出手。

    「来。」

    「去哪?」

    「此处虽无大江,却有大河。」

    李昭宁不由一笑,捉住萧弈的手。

    他轻轻巧巧地一拉,将她拉上马背。

    「驾。」

    那边,苏德祥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

    萧弈只当没听到,载著李昭宁向北奔去。

    天地辽阔,马奔得很快,很快便望见了黄河奔流。

    风势越来越烈,带著浊浪拍岸的涛声如雷,盖住了马蹄声与周遭一切声响。

    李昭宁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缠在萧弈脖颈上,她忽捉住萧弈捉缰的手腕。

    「萧弈,你纵是野马,奔得再远,也一定要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等你————」

    一声巨浪似惊雷轰然作响,盖住那呐喊,却又默默把那约定重重拍进了萧弈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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